第六章 身陷殺機

「齊大哥,吃點果子,又香又甜,好吃極了,而且便宜,一大堆才兩文錢。你要覺得好吃,我等會下去再買些,明天帶到路上吃。」秦笙笙將荷葉捧著的油炸面果子放在齊君元的面前,並且揀起一個就往齊君元嘴巴里塞。

齊君元趕緊伸手接過來,雖然現在和秦笙笙很是熟絡,都是不拘俗節的江湖兒女,孤男寡女單處一室也就罷了,再讓一個女子喂自己吃東西,這可就有些過了。

齊君元兩指捏住果子,看了秦笙笙一眼,面無表情地問一句:「你不會在這裡面給我下點毒藥吧。就像我在給你吃的肉夾饃裡下同屍腐。」齊君元這是開玩笑,他知道現在任何人都可能給自己下藥,唯獨秦笙笙不會。因為她需要自己的保護,而且自己是她好不容易求著才來的。

「會呀,而且已經下了,比同屍腐還要厲害一百倍,入口即死。你給我下藥的肉夾饃我吃了,現在我給你下了藥的果子你敢吃嗎?」秦笙笙的目光有點奇怪,語氣也有些飄忽。

齊君元微微一笑,把果子放到嘴裡嚼起來:「你這勾魂樓的功力太厲害,一句話、一個眼神就騙得我心甘情願將這劇毒的果子吃下去了。」

秦笙笙沒有說話,此時她心中氣息翻騰,說不出話來。齊君元不加考慮地將果子吃下去,給她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激盪情感。這種情感很奇妙,像是很久之前就蘊藏在心底,只是到現在才被徹底開啟。這情感也很豐富,裡面包含著信任、溫馨、親暱、愜意,等等。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感覺,是因為剛才她根本沒有使用勾魂樓的技法,而是一般小女子真情流露的言語。

「怎麼了,你也沒有解藥嗎?」齊君元看秦笙笙表情奇怪,便繼續以玩笑的口氣調節氣氛。

「你少來了!」秦笙笙終於將一口堵在咽喉處的氣息噴出,「有件事情我正要問你,你那次到底給我吃的什麼?味道怪怪的。」

「同屍腐呀。」齊君元面無表情地說道。

「中了同屍腐,十天之後皮膚起白斑,十五天開始有皮屑掉落。二十天全身皮膚起皺,手足開始起水泡。還要我繼續說嗎?現在幾十天過去了,我身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特性現象的?」齊君元其實已經有所預料,自己謊稱秦笙笙中同屍腐的事情早就被她識破。

「你忘記了,唐三娘那是毒隱軒的高手,你這谷生常用的同屍腐她怎麼可能辨別不出。說實話,那怪味道的肉夾饃到底是怎麼回事?」秦笙笙一副小女兒撒嬌發作狀。

「我隨手從點心鋪裡拿來的,可能真是餿了。」

「你這個壞東西,那我用這油果子塞滿了你還是寬待你的。」秦笙笙說著話抓一把油炸面果就往齊君元嘴巴里塞。

「等等!」齊君元突然表情緊張地輕喝一聲。秦笙笙抓著果子的手一下凝固在那裡,只是眼珠四轉,謹慎地觀察著周圍。由此可見秦笙笙這段日子在心理素質和應對經驗上已經有了很大進步。要是以前,她的反應肯定是一把把果子扔下,然後全身蓄勢待發。

「你剛才說兩文錢就買了一大堆果子是真的嗎?」齊君元的緊張並非因為覺察周圍有什麼異常,而是發現到秦笙笙剛才所說話語裡的奇怪現象。

「真的,是兩文錢。」

「那不對,南唐提高稅率之後,楚地糧價水漲船高。現在兩文錢也就能買到一個炊餅,怎麼可能買到這麼一大捧油果子?還有,這果子口味不是楚地的,應該是北方獨特的口味。」

齊君元的話提醒到秦笙笙,她也想到了些異常來:「那個賣果子的是個年輕男子,蜂腰乍背的,看著不像是做這種小營生的。對了,還有賣蓮蓬的和賣麵疙瘩的,也和這賣油果子的一樣。體型步伐、舉手投足間有很多相同之處。」

「北方來的,動作一致,只有可能是大周鷹狼隊。前幾天夜間在東賢山莊裡我和幾國秘行組織做了交易,騙取他們出力相助,這才使得我們順利突圍。但最後一筆交易我其實沒有籌碼,但是他們卻可能認定我是那件秘密的知情者,所以暗中盯上我了。」

「那他們應該是之後無意中發現到我們行蹤的?否則我們夜間順激流而下,白天再重回東賢山莊,是個人都不會想到我們這樣的行動軌跡,根本無法從開始就墜上尾兒。」

「分析得沒錯,而且很多可能是我們的行蹤被人洩露出去了。」齊君元馬上把懷疑物件鎖定在王炎霸身上。回想當初在上德塬,大周鷹狼隊也是事先就埋伏於火場南側,那時自己就應該懷疑有人洩露他們一行行蹤的。而且當時範嘯天是獨自前往,連他都不知道自己這幾人到達的具體時間。所以那一次如果鷹狼隊是針對他們的話,洩露者只可能在他們四個人中,其中包括王炎霸。

「那他們為何不尋機動手拿住我們?」

「因為他們已經完全掌握了我們的行動,不怕我們從他們的視線中逃脫。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將我們拿下,拿下也不一定能從我們嘴裡掏出些什麼。還不如暗中跟著我們,等我們找到他們需要的東西時,他們再出來爭奪。」齊君元只是按照常理推斷,卻沒有向秦笙笙說明王炎霸有可能就是潛伏在身邊的暗鬼。

「但是他們的做法好像太不謹慎了,連我都看出蹊蹺,如果換做齊大哥你,不是一眼就將他們完全識破了嗎。既然已經完全掌握我們的行動,又何必喬裝改扮潛到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秦笙笙說出自己想法。

齊君元略微沉思了下,他覺得秦笙笙的想法非常有道理。薛康是個刁鑽的人物,江湖經驗極為老道,和自己接觸兩次,對自己應該已經有很深程度的瞭解。所以他絕不會使用這種極為低劣的手段進行跟蹤,難道是自己誤會了?這些人不是薛康的人,也不是針對自己而來?

就在此時,房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且是直奔他們所在的房間而來。

齊君元朝秦笙笙一使眼色,兩個人立刻一左一右掩身在房門背後,各取武器嚴陣以待。

門沒有上閂,只是虛掩著。這一點齊君元很注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再要把房門閂上會讓別人往歪處想。

「齊大哥,是我。」外面的人也沒有馬上推門進來,而是謹慎地呼叫兩聲表明自己身份才伸手推門。

聽聲音是王炎霸,所以秦笙笙鬆口氣把纏滿五色絲的十指垂下。而齊君元聽出是王炎霸後,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將隱於袖中的釣鯤鉤直接亮了出來。

房門推開,齊君元兩隻鉤子雖然是以攻守兼備的架勢封住王炎霸的身形,目光卻是飛快地在他身後瞟一眼,確定沒有異常後才將王炎霸放了進來。

「齊大哥,我剛才在鎮子裡的大小街巷中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到什麼異常。但是就在回我們這家客棧時,卻在後街上的一面粉牆上發現了兩個奇怪的標記,看著像是哪個江湖幫派留下的。兩個標記都是意會畫,一個是驢蹄,還有一個是條瘦魚。墨炭很新鮮,是剛畫上不久的。所以我特別留意了下附近的情況,發現周圍的人色很是規整,而小碼頭處的船隻也看著怪異。」王炎霸見到齊君元后,將自己所收集的資訊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但這次沒等王炎霸說完,齊君元就搶著接上了話頭:「是不是周圍行者、業者很多,而且都是動作相近的健碩青壯男子。而碼頭的船隻雖多,但所有漁夫都只掌船漂浮,卻不去捕魚。」

「你怎麼知道的?」

「你且不管我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用管他們是幹什麼的。從現在起,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只需躲在房中,但必須全身裝備不得離身,等我通知便立刻行動。雖說此處危機四伏、兜子重重,不過倒有可能是我們擺脫尾墜兒的最好機會。」

「擺脫墜尾兒,我們什麼時候被墜上的?我怎麼一直都沒有發現?」秦笙笙感到奇怪,她一路過來根本沒有發現自己被別人跟蹤。

「我也沒有發現,因為墜我們後面的人非常清楚,離我們太近了肯定會被發現。所以他們只是抓住我們行走痕跡墜住不落,實際距離和我們拉得很遠。」這只是齊君元的推斷,但他有足夠的信心來保證這推斷的正確性。

「那這鎮子上的人是怎麼回事?」王炎霸也越聽越糊塗,怎麼鎮上的異常一下又牽涉到墜自己尾兒的事情上。

「這還看不出嗎?一個僻靜處的鎮子,沒有大集大市,卻如此的熱鬧。這是因為有好多人是臨時急速趕到此地的,然後喬裝成行者、業者,他們是要將整個鎮子佈設成個大的人兜子。驢蹄子和瘦魚的標誌都是南平境內‘千里足舟’一派獨有的,此派的門長為師兄弟兩人,一個姓戴一個姓張。戴姓師兄這一脈擅長陸地飛騰術,是以黑驢蹄子祭請周圍陰魂借駕陰風而行,可日行八百里。張姓師弟這一脈擅長水上遁行舟,他們所駕小船的結構是從一種瘦長怪魚悟出。這種船的船底有特別花紋,據說就是按怪魚身上魚鱗的排布規律雕刻的,但也有人說這種花紋其實是水遁符形。奇怪的船配合上他們獨特的划槳技法,逆水可日行三百里,順水可日行六百里。‘千里足舟’陸路、水路合作行事,完成的一方會在約定位置將自己的符號畫上,告知另一方自己這邊已經準備就緒。當驢蹄與瘦魚畫在一起了,那是水陸任務都已經完成到位。此處動用這麼多人佈下個大兜子,肯定不是來對付我們的,我們就三個人,根本犯不上。牆上畫的黑驢蹄子,這應該是戴姓下的弟子發現對手行蹤軌跡後快奔到此處,發暗號讓趕緊布兜。而布兜所用的人數眾多,這麼多人肯定是碼頭那些遁行舟快速運送過來的,畫出了瘦魚標誌就是告知戴姓弟子這一點。」

難全事

「那麼這些人佈下的兜子和我們背後墜的尾兒又有什麼關係?」秦笙笙越聽越糊塗。

「這個兜兒正好布在我們行進的路線上,如果針對的目標不是我們,那就只可能是對付墜在我們背後尾兒的,而且是個人數眾多的尾兒。」

「哦!」這下秦笙笙和王炎霸都明白了。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也都身陷兜子之中了。而且剛剛住進店裡,再要匆匆離去,肯定會引起布兜人的注意。一旦以為我們是後面尾兒的前哨,怎麼都不會給我們離開的機會的。」齊君元索性將自己明知道此處有佈設卻不馬上帶他們離開的原因也告訴了兩人。

「可誰會墜上我們三個呢?我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身上也沒帶有秘密和寶貝。」王炎霸聽明白怎麼回事的同時,也開始懷疑齊君元推斷的正確性。但他說這話時卻是將眼角餘光悄悄地瞟向秦笙笙,卻不知是出於何種目的。

王炎霸的話讓秦笙笙的臉色不由地微微一變,她除了拂了一下耳邊並不亂的髮梢,還立刻用有些不著邊際的言辭掩飾自己:「是呀,人還很多,這麼多人跟在我們後面,他們怎麼吃住休息的。」

所有細節變化沒能逃過齊君元的眼睛。他心中非常肯定地告訴自己,秦笙笙是個帶有秘密的人,或者是個極為重要的人物。而王炎霸有可能就是前來獲取秘密的人,或者是企圖控制這個重要人物的。

「是大周的鷹狼隊!上德塬那次你們就應該可以看出,他們的資訊遠不如南唐夜宴隊和西蜀不問源館他們來得快,甚至到了某一個節點就全無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的資訊了。所以他們只能墜在別人後面見機行事。而東賢山莊我為了脫身與他們做交易,假稱自己已經掌握了關鍵資訊。其他那兩路稍加印證之後就都能及時發現被我欺詐,但大周鷹狼隊卻不行,他們肯定認準我是知情者,也料算我們有可能再入東賢山莊。所以我們二入東賢山莊時,他們一定躲在什麼地方看著。等到我們脫出後,他們便死死咬在背後了,而且是咬準我所在的這一路。」

「可是誰會調動大量人馬對付鷹狼隊呢?難道是唐德?這是在楚地範圍內,能調動大批人馬把整個鎮子都設成兜子的只有唐德。」秦笙笙很為自己的判斷得意。

「不會是唐德,他現在掌握著上德塬那些人,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是選擇合適的方法從那些人中找出關鍵人物,掏出大家都想獲取的秘密。我估計梁鐵橋和豐知通現在的行動可能也是圍繞著他,再加上範嘯天那一路,唐德恐怕根本沒有閒暇騰出手來設兜反絞了誰。而且他要真想絞了誰,也不用做得如此隱秘細緻。瞄準點兒位,用大批軍隊直接設伏就行了。」齊君元的分析很到位。

「那會是誰?除了南唐、西蜀,就近能調來秘行力量的只有南平和南漢,可他們就算也想來分一杯羹,也不該找上大周鷹狼隊呀?對了,與大周最為敵視的是北漢和大遼,難道這些人是這兩國派來的?……」

「不要猜了,管他哪裡的,只要對我們有利就行了。」王炎霸打斷秦笙笙的自言自語,因為他不想被這絮叨搞得神經衰弱。

「閻王說的沒錯,我們只管在他們動手落兜之時悄然離開這裡就是了。」齊君元知道落兜之時肯定會有一場大戰,藉助那時出現的混亂,自己這三人應該可以順利逃離鎮子。

但是這一次齊君元想錯了。很快他就會發現不管追蹤者還是設兜者,最終都會將他們三人作為獵捕的目標,要想利用混亂的機會逃脫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周汴京城中,周世宗柴榮坐在龍案後面,皺著眉看著一大堆各地呈來的奏摺。

這些奏摺大部分都是由戶部轉來,所呈之事無非與糧價飛漲、缺糧有關。但是這幾天情況更加糟糕,情勢愈顯危機。由於糧食短缺、糧價飛漲,從而引起了其他物資的相繼暴漲和短缺——特別是鹽和銅鐵。這類物資雖然是由三司專管,價格嚴格控制,但是現在整個周國已經成了有價無貨的局面。這也難怪,有錢人可以囤積糧食,也可以儲備儘量多的金銀以抵禦市場的混亂和衝擊,而沒錢的老百姓在想方設法餬口果腹之餘也在儲藏鹽和銅、鐵、錫這類低價金屬。這是一種生存經驗,因為當時是一個群強四據、動輒戰爭的世道,當糧食極為寶貴時,爭奪糧食的戰爭在所難免。而只要戰爭爆發,最稀缺的除了糧食就是各種可以製造殺人武器的金屬和保證體力的食鹽。平常老百姓要想在戰爭時換糧、抵稅、保命,可利用的東西就只有鹽和各種金屬了。

除了戶部,還有一部分奏摺是兵部轉來的。這些奏摺主要集中在兩件事上,一個是軍營中開始出現騷亂,這是因為糧食的配給量越來越少,糧食的標準也越來越差。從一天兩斤半的細糧到一天一斤半的粗麵,現在就連粗麵中都被摻入了大量的糠麩。而連續幾個月的餉銀遲遲不能發放到位也是問題所在。還有一件事就是此番北征歸來,損耗了大量兵刃箭矢、車馬營帳,而現在根本沒有銀兩和人力、物力來做補充。

民無糧,軍起亂,這是自古以來帝王家最忌諱的兩件事情。如果不能妥善處理,國將如山倒,傾勢難挽。而且就眼下的情形看來,這兩件事情必須馬上處理,想以隱忍緩拖之法堅持到明年冬麥收割時節已絕不可能。

柴榮深深吐出一口氣,年輕的嘴角邊顯出老苦的皺紋。他已經連續在「閱真殿」住了好幾天,也連續召見了各司大臣和外派重要官員。但不管是群議還是獨談,這些國之棟樑卻無一人能將眼前頹勢撐起。此時他只有再次想到趙匡胤,想到趙匡胤留給他的密摺。

金龍御牌已經發出去好多天了,從路程時間上推算,趙匡胤此時應該是在回京的路上。現在只希望他能儘快趕回,然後針對他所留的密摺給個具體實施的方法。不,不是要辦法,而是讓他儘快予以實施。

趙匡胤密摺上所提「滅佛取財」確實是一個最為實際有效的辦法,而且也可能是眼下解決困境、扭轉局面的唯一辦法。但怎樣去操作這個辦法卻是個問題,真要以「滅佛」之策強行取財嗎?感覺如此強行終歸是不夠妥善的舉措。

後周時,佛教盛行,信徒眾多,從尊至卑,從民間到皇家,都有大量佛教徒。如果真的是行滅佛之舉,就算解了眼前危困,日後的民心卻是需要很長時間的安撫和穩定。但也正是因為信佛者眾,且信佛者尊,如果不採取霹靂手段,要想平心靜氣地從佛家寺廟中徵收到廟產,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滅佛之舉就相當於滅民心,會讓眾多民眾阻撓牴觸甚至會有延續多年的憤恨和怨怒。另外,柴榮不敢輕易下手滅佛取財,也是想給後宮符皇后一個妥善交代。

世宗柴榮專愛不淫,他後宮之中隻立一主符皇后,乃是後晉節度使、魏王符彥卿之女。符皇后出身名門,是個有學識、有胸襟的女人。她心地慈悲,愛惜生靈,只是身嬌體弱。與柴榮成婚後恩愛非常,心中只願求得佛祖保佑柴榮福康榮耀,保佑大周基業永固,所以篤信佛法。

之前世宗的幾次征戰大計,符皇后都是勉力勸阻,以天下生靈少遭塗炭為福。但畢竟後宮不能涉問政事,世宗所謀終究不是她有權有理可以強阻的。但如果是關於滅佛法取佛財的事情,那就真是觸及符皇后的心理底線了。其實古代後宮內廷之人地位再高也不免心境孤苦,有所信仰其實也是為了排解心中鬱困。如若將這點念信都給她滅了,那就相當於要她的心先於身而死去。

這也是趙匡胤為何將滅佛取財的方法要以密摺方式留呈周世宗的原因。就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個辦法是他趙匡胤想出來的,免得傳到符皇后耳朵裡,以後對他心存敵意。

柴榮心中非常清楚,符皇后身虛體弱,心思敏感。滅佛取財這件事情如若辦得不好,對她的打擊肯定極大,所以定要有合適的理由,或者採用不顯山露水的手段,然後再提前做好安撫事宜那才能夠無事。而現在朝裡那群大臣非但想不出力挽國之頹勢的辦法,就如何將滅佛徵廟產之事操作好,也是毫無建設性的意見。看來還得指望趙匡胤了,他趙九重能給自己提供這樣的辦法,那麼具體怎麼實施也應該考慮得八九不離十了。

不過柴榮也不是個想當然的人,他也預料到趙匡胤面對滅佛取財的事情會犯難,不知該如何具體實施。因為這件事情需要兼顧方方面面,還觸及形形色色的人。不說其他,符皇后就不是趙匡胤敢得罪的,然後朝廷中還有許多資重大臣也是信奉佛教的。其過程中涉及的所有問題可能只有他柴榮一個人能夠去解決,可是他卻不能也不願出面解決。一個英雄蓋世的男人,可以狂傲不羈,敢作敢為,不懼怕天下人對自己的責難。但是這樣的男人卻不會去傷害自己心愛的女人,不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怨恨自己一輩子。所以柴榮覺得為難的還是符皇后這一關。

而目前局勢已經到了最為窘迫的地步,就連冬麥播種的時節都拖不到,更不要說明年冬麥春收的時候。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取佛財,所以趙匡胤必須馬上回來。而且不管他有沒有合適的理由、妥當的方法,他在回來之後還必須馬上將滅佛取財的事情付諸實施。帶著他所統轄的禁軍去做,並且只以他所轄禁軍的名義去做。而這一階段中,各方面會封鎖滅佛取財的訊息進入宮中,自己也會盡量避開符皇后和朝中大臣。等到事情辦成之後,只需推說禁軍不歸自己轄領,所做事情自己並不知道。所以趙匡胤身為禁軍統領,這個黑鍋只好由他來背了。至於實際過程中好多不是他趙匡胤能處理的問題,自己可以給他一些特權,讓他能夠採用最簡單的武力方式來解決。反正不管怎麼樣,就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把需要的財富得到,及時穩定已經動盪的民心,平息可能出現的兵亂。

近霸關

站在草料場門口的趙匡胤已經見到逃稅偷運至大周境內的第三批糧食了。這全是由一江三山十八山幫眾歷盡艱辛由江湖暗道運送過來的,沿途躲避開十一個官府徵稅、查稅的關口。雖然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連開幾條暗道,並且在大周和南唐邊境設三個點來交接儲存糧食。但這些偷運進來的糧食數量卻遠不能讓趙匡胤感到滿意。眼前這個草料場上就只有不大的十幾個垛堆,最多也就夠一個小縣城三四天的應用。估計另外兩個點上的糧草場情況也不會比這裡好多少。

「看來自己當初對一江三湖十八山暗道運輸的能力高估了,這偷偷摸摸做的事情在規模上怎麼都無法與光明正大做的事情相比。早知道他們只有這樣大的能力,當初又何必大動干戈斷他們的食路。由此可見,州衙縣府上報奏摺也是帶有大量虛假成分的,定是將眾多因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損失和虧缺都推到了一江三湖十八山身上。如果以後自己有機會批覆處理各處地方官府的奏文,一定不能只看表面,而是要查清根本,撇去虛浮。立國之本首在民生,民富則國盛。」趙匡胤此時心中感慨後來都成為他治國的決策方法,並且影響到宋代的好多皇帝。所以哪怕是到了極為弱勢混亂的南宋時期,皇家對各級官員的管理都是極為嚴格的,而對百姓則是儘量給予寬裕政策。史料記載,即便是在弱勢的南宋時,一個熟練僱工的工資都高過了知府的工資。

就在趙匡胤遐思飛馳之時,有快馬直奔進糧草場,勒住時噴沫嘶鳴,看得出奔跑得極為疲憊。馳馬而來的是殿前傳令使,如此千里疾奔是因為有周世宗的金龍御牌給趙匡胤。金龍御牌是唐代後期出現的一種獨特令牌,它只代表一個意思——「速回」。這令牌一般時候是不用的,只有京城發生危機或國家出現重大變故時,皇帝急招駐外的將領軍隊才會使用。

趙匡胤拿到金龍御牌後並沒有慌亂,而是先向傳遞令牌的殿前傳令使詢問,在他傳令離開京城時,朝廷中可有什麼大事發生?內宮有無什麼異常?

在得知京城中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情況後,趙匡胤估計周世宗讓自己急速趕回還是為了目前國內糧食短缺、糧價暴漲的事情,而且可能是和自己留給周世宗的那份密摺有關。因為就周世宗的脾氣性格而言,他習慣以最直接、簡便的方法解決問題,而眼下的情形也真的需要採取這樣的雷霆手段。

南唐突然提稅,雖未動刀兵,卻已是攻襲之實。西蜀調兵囤糧於周蜀邊界,是有北侵跡象。北漢雖然弱勢,但此次大周北征,北漢未受重創,實力依舊,很有可能趁此機會反攻。而遼國雖然連續新敗,如果知道了大周此時的危況,也是會重聚兵力報復大周的。

綜上種種情況,以最快速度恢復市場狀態,保障糧食的供應和穩定才是緩解局勢的根本。與此同時增加軍用儲備,強化各方邊界軍防力量,這才可以滅了環伺各強的狼子野心。可問題是這一切都需要錢,一筆傾國庫所有都無法滿足的資金。而趙匡胤密摺中所提的辦法不但可以籌措到這筆資金,而且還可以收集到不少軍隊可用物資,比如說銅、錫、鐵等金屬。唯一的問題是看周世宗有沒有魄力這樣去做,怎樣去做。

「繼續督促一江三湖十八山運送糧食,該給他們的酬勞一分都不要少。運到此處的糧食在沒有我指令前不得投入市場。糧草場從今日起由禁軍接管,以最高軍戒等級嚴密看護,不要出一點差錯。」趙匡胤急匆匆地吩咐了手下將領幾句,隨後便帶一隊貼身親信護衛和殿前傳令使一同上路了。

趙匡胤知道世宗柴榮這次召自己回去,肯定是為了商議取佛財這件事情的具體操作。而這個辦法的始作俑者其實是趙普,他在託趙匡義轉交給自己的信件裡提到了這個法子。但不管趙普,還是他趙匡胤,都知道這個方法雖然有效快捷,但操作起來卻十分困難,肯定會遇到多方面的阻撓和抵制。做得成做不成兩說,真做成了只會得罪很多人,被某些人仇視痛恨。所以當時趙普只是在信中玩笑般地順帶提了一下,而趙匡胤當時也只是作為一個小手段在柴榮面前顯示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這才留下那份密摺。

但是後來的情形不對了,國家大勢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而其他各方面的舉措都不能及時見到實效。所以取佛財這件原以為不可能的事情現在變成了唯一可行的辦法。周世宗是個果敢而為的人,他到現在都沒有實施此事,而是發金龍御牌召喚自己回去,很大可能是要將這個天大的為難事情壓在自己身上。

不過趙匡胤非常坦然,他在留下密摺之後便想到這個建議可能會在某一天真的需要實施,所以早就已經反覆考慮過徵用佛財的具體操作方法。還好,這趟外出他在江湖幫派、地方官府轉了一圈,見識、經歷了頗多,受益匪淺,最終想出一個大力施壓、慢慢擠榨的辦法。

這辦法就是:趁著柴榮此番剛剛征戰而歸,以戰死的兵將需要超度,而征戰歸來的兵將也需要地方療傷、休養為名,讓各部派遣兵卒入駐全國各處寺廟中,讓他們在療傷、休養的同時為戰死的兵將守靈,另外,也是監督寺廟僧人是否為亡士盡心盡意超度。

皇家這樣做是為了讓精忠報國的逝者能夠安息,也為了拉攏人心,讓後來者更加英勇殺敵。所以這個舉措是無可厚非的,就算是符皇后都無法提出任何異議。

但是,寺廟乃是清淨之地,一下入駐許多殺戮之人,既攪亂僧人清修,又妨礙信徒進香參拜,甚至還會破壞佛規戒律、冒犯佛祖。那樣一來寺廟就會不像寺廟、僧人不像僧人,而平常香客信徒的供奉、香金也都會斷了。一般在這種情況下,識時務些的寺廟主持為了寺廟能夠維持下去,肯定會主動談條件,那樣的話不用興師動眾就能徵用到大量廟產佛財。即便有些寺廟主持冥頑不化,也可讓兵將在入駐期間暗中逼迫,悄然榨出錢財。

大周目前的局勢擺在這裡,只要是可行的法子柴榮肯定是勢在必行。而且他不管趙匡胤能否有妥善的方法,最終都會將黑鍋架在他的背上,而自己只求事情得成、大勢能轉。但趙匡胤已然成竹在胸,明策待施,只盼望儘早趕回京師,為主上分憂。所以這一君一主之間既可以說是非常默契,又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但是此時有一件正在進行著的事情卻是柴榮和趙匡胤都無法預料到的,那就是已經有數個大的兜子下在了趙匡胤回京的必經道路上。兜子的刺標是趙匡胤,標的是五百兩黃金。

人為財死,這話用在刺行中最為合適,不管最終死的到底是刺標還是刺客。沿途那些兜子來自江湖上不同的刺殺門派,彙集了數量眾多的刺客高手。雖然他們各自選擇不同的設兜地點,設定自己最為有效的刺殺方式,但最終的目的卻是一樣的,拿到主家出的暗金五百兩黃金。

如此之高的暗金價格在江湖上極為少有,這足以讓某些幫派從此脫離刺行改作正經營生。所以僅僅幾天工夫,這個掙大錢的訊息就已經在刺行中流傳得沸沸揚揚。當然,也只有這麼高的暗金才能驅動這麼多刺客來對付大周禁軍的統帥;也只有這麼高的暗金,才能讓眾多刺客傾盡所能擺下絕殺的兜子。沿途數個兜子不管是從規模上看還是從形式上看,都可以看出刺家們個個存著全力以赴、不殺不休之心。

趙匡胤並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危險,他帶著手下離開淮北界糧草場後便直奔京師方向。為了路上順利少遇周折,他們走的都是官道大路,再加上走得匆忙,他們隨身並沒有攜帶太多應用物品,所以也只能是沿官道大路行走。這樣可以停靠官府驛站休息,補充應用,更換馬匹。

路上急趕一天,錯過了正常走官道應該歇息的第一站高澤縣。眼見著紅日西墜、夜幕降臨,幸好前面距離霸關驛已經不遠,再有一頓飯的時間應該就能趕到了。

霸關無關,只有一段狹長的穀道。因為隋末之時,天下第一好漢李元霸單騎於此阻敵三千,便將這裡叫做霸關。此處的官家小驛站偏僻簡陋,平時只有零星的信使、押解在那裡歇腳。但對於經常風餐露宿的行伍之人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奢侈之所。

霸關驛就在穀道中一處寬綽之處,面山背山,常年難得曬到太陽。而且周圍的山光禿嶙峋,草木不生,缺水無產。這也就是官家常年有糧物供給定時送到,這才在此處建下驛站,一般老百姓是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建宅居住的。

趙匡胤一群人剛剛縱馬進入穀道,他馬鞍一側斜插著的鎏金盤龍棍便發出沉悶的一聲「嗡」響,龍吟一般。盤龍示警,這裡有危險!趙匡胤立刻將馬匹勒住,然後警惕地朝著四周檢視。

而緊跟在他旁邊的張錦岱一見趙匡胤這狀態,立刻揮手斷喝,發出指令。於是一隊禁軍近衛立刻組成四重不同形式的保護圈,將趙匡胤圍護在中間。

穀道中很寂靜,只有黑暗處偶爾傳來蛤蟆的鳴叫聲。一縷微風從穀道深處吹來,帶來些許的涼爽,讓一路暑熱、滿臉汗水的趕路人感覺很是愜意。

但是趙匡胤沒有這種感覺,微風從他臉上拂過時,反是有更多的汗水從身體裡沁出。這汗水是因為緊張,更是因為蓄力所致。微風吹來時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這表明穀道中不但有危險存在,而且已經發生了殺戮。只是不知這殺戮因何而起,更不知道這殺戮和自己有沒有關係。

就在此時,遠遠有一匹馬兒顛著小碎步跑過來。馬上之人渾身血跡搖搖欲墜,看起來受傷不輕。從衣著上看,這人一身驛丞裝束,應該是從前面霸關驛逃出的。難道是有盜匪奪取在驛站停歇的貨品財物,血洗了霸關驛?不會呀,能在這偏僻險要的地方建驛,肯定會配備足夠的力量保護驛站。而且像霸關驛這種驛站,主要是用作信使換馬、行官暫歇,貴重物資是不會在此駐歇存放的。遠遠近近的盜匪也都知道這樣的驛站是沒有盜搶價值的。

「站住,什麼人?!再靠近就要放箭了。」有親兵護衛大聲喝問,制止那馬匹繼續往前。

馬上之人似乎被驚醒了,趕緊坐直搖手:「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霸關驛驛丞。你們是京師禁軍護衛吧,趙將軍在不在這裡?我有要事稟報。」

「你問的是哪位趙將軍?」趙匡胤手下的護衛很謹慎。

「當然是殿前都點檢禁軍統領趙將軍。」驛丞答道。

趙匡胤和張錦岱對視一眼,他們都感覺有些蹊蹺,這個驛丞怎麼會滿身是血,又怎麼知道他趙匡胤會在此時從此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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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閱的民間雜說中稱,「千里足舟」的戴姓為水滸好漢戴宗祖上,張姓為張順祖上。但戴宗雖然也是採用道家法術,卻是祭甲馬縛腿上飛奔,與祭黑驢蹄子借陰風相差很大。而水滸中的張順主要是水下功夫了得,另外也未提到過鱗底遁行舟。所以這種說法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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