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擊絕殺

定標位

聽了齊君元這一番分析,王炎霸再仔細辨看下,果然從一些微小跡象看到了那幾人的所在位置。看來就算師父手段再高,始終都是在齊君元的辨識範圍中。

「擒賊先擒王,敗軍先敗將。你的意思是直接擒住或殺死唐德,但是對方殺兜不成之前又怎麼可能會讓唐德露面呢?」王炎霸這句話倒是問在了要點上。

「沒錯!東賢山莊的人和你是同樣的想法。所以唐德現在肯定不會露面,但他們也不急著對你師父一行人下手。因為他們還在等人呢。」

「等人?等誰?」

「等我。是我叫明要三日內刺殺唐德的,所以他們認為我才是要先擒的王、先敗的將。我不出現,就會讓莊子裡的人誤以為你師父一行人只是擺面兒的誘餌。覺得我會帶著真正的刺殺者隱藏在後,一旦唐德出現便突然實施襲殺。這也難怪,你師父他們謹慎小心,其實是非常冒失地闖入了莊內,有經驗的江湖高手看來真的很像是誘餌。所以東賢山莊的人現在只是將他們困住而不下手,這是想逼迫我像昨天夜裡那樣再次出現營救他們。這樣就可以將我們一兜滅清,以絕後患。」齊君元的語氣越來越沉穩。

「你的意思是隻有你可以換他們出來!」稻花這話問得有些傻。

「我沒那麼值錢也沒那麼義氣。而且就算我發了瘋願意下去換他們,估計最終結果只是陪他們一起死而已。」齊君元說完這話索性半靠在一塊岩石上,那樣子像是要小憩一下。

王炎霸怔怔地站在齊君元旁邊,倪稻花和窮唐則圍著這兩人轉來轉去。沒人再說話,齊君元的話說到那個份上,已經是絕了他們救人的念頭。

一聲清脆的鳥叫打破了沉默,三人同時回頭望去,而窮唐則歡快地撲跳過去。從陽光照映樹梢的斑駁光影中,有一隻黃色小山雀飛落下來,是黃快嘴。

黃快嘴落在一叢矮枝上,嘰嘰喳喳一陣亂叫,卻始終未說人語。這是因為啞巴不在這裡,沒有精通鳥性的人逗弄引導。

王炎霸見到黃快嘴後,不由地臉色一變。他猛然回頭看著齊君元,用很急切的聲調喊道:「離恨谷中遣黃快嘴傳訊,必定是有緊急的事情。齊大哥你還是趕緊想想辦法,先把那幾人撈出來再說。」

齊君元依舊是以剛才回頭尋找鳥叫聲的姿勢朝向樹梢,稀疏的樹葉將斑駁的光影灑在他的臉上。王炎霸急切的語氣讓他眉頭微皺,臉頰輕抖。但他根本沒有瞥一眼王炎霸,只是保持著姿勢。直到那些斑駁的光影在他臉上移轉過半片葉子的距離,他這才緩緩轉過臉來。

此時王炎霸粗重的氣息完全平靜了,窮唐再次趴伏在倪稻花的腳邊,黃快嘴也不再嘰嘰喳喳,只顧在矮枝中啄食樹籽。

齊君元站起身來,朝著山下伸直右手臂,然後手指不斷變化各種指形。這是刺行中用來測量遠處物體大小、角度,以及物體之間距離的技法「花指點對」,和工家、坎子行的「指度」如出一轍。

「閻王,‘詭驚亭’的‘百步流影’你會嗎?」齊君元問道。

「會,只要是有足夠的光源我就會。」王炎霸這話其實是在告訴齊君元他沒本事搞出高亮度、強聚光的光源。

「那個光源夠嗎?」齊君元朝天上的太陽努了下嘴。

「用太陽光?那再加上聚光放射鏡肯定是夠了。不是,你不會是要我現在就做吧?大白天的流影會很模糊,看不清楚的。」王炎霸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我要的就是看不清楚。稻花,你能指使窮唐行動嗎?」

「這個不算難事情,它應該能聽我的話。」倪稻花的回答讓人聽著有些玄。

「如果能做到這兩樣的話,救他們幾個就有些可能了。」說完這話,齊君元縱身跳上一塊聳立的岩石,屏氣凝神將東賢山莊裡的情況再次仔細察看一遍。然後才對那兩人說道:「你們兩個必須準確地配合我,聽我的木哨為號。稻花,你帶著窮唐直接到莊口等著,第一聲木哨響起,你讓窮唐直撲半子德院大門,到大門口再調頭奔回。閻王,你等會兒轉到西北方向的山腰處,聽到我第二聲木哨響起後,你立刻施放‘百步流影’,從半子德院前院牆上一閃而過即可。」

「只要這樣就行了嗎?你要我們配合,那也應該把計劃過程給我們說一下呀。」王炎霸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知道了詳細的過程和目的確實可以讓他們更加清楚自己該怎樣更好地去做。

「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做,其他不需要知道。現在是你求我去救他們,所以不要和我提要求。」齊君元說這樣的話也並非不講理。他當初剛剛出道配合做刺活兒時,代主也好、刺頭也好也都是這樣要求的,這是怕整個刺局中出現一處意外時,執行者知道得太多或者下意識的彌補行動反會影響到刺局的相應變化和後續手段。但王炎霸並非谷客、谷生,對此做法是很難理解的。

「什麼聲響的木哨?」倪稻花的問題比較實際。

齊君元隨手掰斷身邊的一根樹枝,掏出小刀,三下五除二一枚木哨就成形了。雖然外觀很是粗糙,但放在唇邊輕輕試吹,可以聽出發音很是高亢清亮。

「你除了吹吹哨子外還幹些其他事情嗎?」王炎霸又問,而且可能剛才被齊君元頂了下,所以語氣開始顯得有些無禮了。

「除了吹哨子,我還要去殺唐德。」

齊君元走進莊口,莊子裡的局勢氣相猛然震盪一下。

天上飄飛的風箏停滯了下,然後一下子落下來許多,幸虧風箏線連續幾個收放才將它重新提升高度而沒有墜下地面。而半子德院的院牆上有尖銳的白光一陣胡亂閃動。雖然離得遠,但齊君元還是看出白光屬於箭矢一類武器的發光,這和他使用的鉤子很相似。

氣勢依舊沉穩的是莊口大道西側。那片屋群中有幾處膠著的殺氣,始終以原來的態勢相持,不爭不讓,不進不退。

齊君元繞過莊子裡幾處已經闡了相的陷坑、絆索、刺夾佈置,再從「三瓣蓮」中兩個蓮瓣中間穿過,直接走到屋群的近邊。然後提高嗓門朝著一個巷子裡大聲呵斥:「出來!都出來吧。已經全數被圍了,伏波位也被別人瞄準了,死皮賴臉地躲著還有什麼意義?還是出來乖乖跟著我出莊去吧,不要沒事就跑來攪別人清淨,最後搞得連自己的命也從此清淨了。」

「齊兄弟,我們出不去了,你何苦也把自己陷進來呀!」範嘯天從巷子裡探出頭,那是一張愁苦的又很是難為情的臉。

「我不進來?那還有誰來救你們?你們幾個死了和我沒關係,但我無論如何也得把秦姑娘給撈出去呀。」

「你是怕我死了沒人替你頂罪責了吧?」秦笙笙的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

「沒錯,所以你必須好好活著。到我這兒來,跟著我走,誰攔殺誰!」

齊君元雖然沒有否認秦笙笙的說法,但他很堅定地說出「你必須好好活著」「到我這兒來,跟著我走」這些話,還是讓秦笙笙心中湧起一些異樣的感受來,有感動、有溫暖。

「對,誰攔殺誰!按我的分派,各找各對手,擊殺之後立刻尋隙逃走!」範嘯天扯著嗓子接上齊君元的話,卻怎麼都裝不出他所想要的那種豪邁。

「別聽他的,他的分派是要讓你們去送死!都攏到我這裡來。快點!否則你們這事我就不管了,自己出去了。」齊君元說著話轉身又從原路往莊外走,那樣子就像到鄰居家門口打了個招呼似的。

組成「三瓣蓮」的鬼卒是呆滯的,而操控鬼卒的大儺師可能也一時都沒理解齊君元是怎麼回事。所以那些鬼卒根本沒有進行堵截,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待著指示。

「既然來了還往哪裡走?哪裡的黃土都埋人呀。嘎嘎!」公鴨般的嗓子,比哭還難聽的笑聲,是唐德!

齊君元停住腳步,手搭涼棚望去,卻沒有看到唐德是在什麼位置上說話。而就這一個止步的時差,已經有人知道自己主上的意圖了。空中風箏立刻橫向漂移,風箏墜尾連續抖動。隨即那些鬼卒立刻開始行動,「三瓣蓮」局面陡然轉化,蓮瓣綻放開來,將齊君元連同範嘯天他們層層圍住,再不留一線可行的縫隙。

「唐員外,縮著一直不出來,想必是在等我吧?」齊君元朝著半子德院的方向朗聲而言。

「是呀,未見到真神,這把香可是不能隨便燒的呀。」的確是唐德的聲音,但依舊無法看到他在哪裡。

「我這真神已經現身了,可你這燒香的依然是個無面鬼。」齊君元心中開始焦躁,如果唐德不露面,那剛才籌算的計劃就完全泡湯了。自己進到莊裡真就要陪這幾個人一起死了。

「齊大哥,那人是在右邊樓閣裡。」秦笙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齊君元身邊,並且憑著她高超的搜音技藝,將唐德的位置鎖定。

半子德院的前院牆上,在距離門樓三十步的樣子左右各有一座小樓閣。這在古代建築中叫雙喜頭,實際功用可作為瞭望,也可用作守夜家丁輪流休息的地方。而唐德就在左邊的樓閣裡,木格門窗都緊緊關死。

一個聰明的做法,一個逃避刺殺的好位置。小樓閣是個制高點,遠處有人來立刻就可以發現,所以突襲和猛攻都無法奏效。他可以用牆頭上暗藏的弓弩手以強克強,也可以迅速避開。另外,院子外部空曠,而且暗布鬼卒所佈設的「三瓣蓮」,控制住了大部分的點位,這就使得刺客根本無法就近下兜擺刺局。

「能聽出是聲音在樓閣裡的哪個位置嗎?」齊君元悄聲問道。雖然已有的條件不能滿足自己的刺局要求,但是他可以設法加上其他附加條件。

「左窗內半步深,發聲高度五尺。」

「也就是說,他此時為站立姿,立身高度六尺左右。」齊君元進一步做出推斷。

秦笙笙的報位極其準確,齊君元的推斷也極其合理,但此時此刻好像已經不是該管別人位置身高的時候了。「三瓣蓮」的整體局勢已經執行,鬼卒們緩慢逼壓過來,殺氣、鬼氣升騰盤旋,其勢如同山倒。

四賭殺

齊君元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三瓣蓮」的變化,只管將自己關心的事情認真地進行下去。他先朝著太陽光照射過來的方向眯了下眼睛,這是在感覺光線照射的角度;然後豎起食指用指根輕揉了下鼻頭,這是利用指尖和雙目來測試目標的位置和距離。「還差點,調整之後,時機還需要再過去一點!」齊君元在心裡告訴自己結果。

有了結果,便知道對策,所以齊君元斷喝一聲:「唐員外,且住,我有話說。」一直說話沉穩的他突然發出如此狂躁的高聲,委實嚇了大家一跳。

「不算啊!這一次不能算的。因為這次行動的刺頭不是我,而是這個外行的老東西。他真心是不行,連續犯錯。沒能辨出‘三瓣蓮’的佈置就主動往莊裡鑽。然後就會學泥鰍鑽土打坑,不知道尋隙突襲或逃走,就連個老鼠都不如。這樣啊,你先放我們出去,我們重來一遍。下一次換作我做刺頭,我保證可以用嚴密的配合和絕妙的器具將你殺死。」

不但是唐德和東賢山莊的人笑了,就是範嘯天他們幾個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不是做遊戲,這是生死相搏的殺場。對手已經將自己這些人收進了兜子,怎麼可能還把你放出去重新想辦法殺他?齊君元平時總說別人缺少實際做刺活兒的經驗,而眼下他的所說所做已經不是經驗的問題了,而是智商的問題。

「嘎嘎……嘎嘎,你若不死我便不能活,這種情形下你覺得我會放你們走嗎?」唐德的笑聲很瘮人,就像在磨殺人的刀。

「我是在給你機會,重新來一次你也許還有兩日可活。不放我們走的話,那你馬上就要死!」齊君元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其狠辣的語氣給人的震懾卻是如同驚浪。聽到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話,小樓閣裡的唐德不由地從視窗退後了半步。

接下來齊君元發出的聲響給人的已經不是震撼,而是驚恐。他吹響了木哨,木哨發出的哨音高亮尖利,就像是鬼哭狼嚎一般。突如其來的哨聲讓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防備。這其中仍然包括唐德,他在剛剛退後的半步基礎上又退出了一大步。

隨著木哨哨音的響起,窮唐衝進了莊口。身形竄縱跳躍、掠行滑翔,就如同一道起伏的黑色閃電,直往半子德院的大門撲去。

即便是在大白天,窮唐這樣的身形速度還是很少有人能在它靠近自己之前發現到。除非是身在高處,可以看到較大範圍內出現的異常,這才有可能提前看到。但提前看到並不意味著能及時作出反應,比如說那些暗藏在院牆牆垛後面的弓箭手,比如說躲在院牆轉角處磚堡裡的大弩弩手。

窮唐已經快躥進半子德院的大門了,那些弓箭手這才連串驚叫著探身出來,朝著窮唐拉弓搭箭。他們大多在昨夜見識過這隻怪獸,沒親眼見過的隨後也都聽說了。這是一隻會飛行的怪獸,一隻你沒看清它樣子時就已經被它咬斷脖頸的怪獸。

角堡裡架設的是人字架大弩,而且已經弦栝繃好,弩槽上放置了扁平直立大頭箭。這大弩雖然可以直接從角堡的箭眼中往外射,但是箭眼視野太小,特別是對大範圍中快速移動的目標難以捕捉。好在這架子大弩並不十分沉重,而且架子下有活輪,從角堡裡推出來非常容易。

窮唐到了大門口處突然折身而去,這讓一部分動作算得上快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都落空了。這不怪他們,弓箭手對於快速移動的目標確實是射的提前量,原本按照窮唐奔進的途徑算好,箭到正好窮唐也到。誰能想到這隻怪獸突然轉身又回去了。

躲開箭支的窮唐讓院牆上又響起一陣驚叫。對一隻怪獸的攻擊往往會讓怪獸更加發怒和瘋狂,哪怕這攻擊沒能使得怪獸損失分毫。所以這驚叫是對窮唐逃避開的驚異,也是對下一步有可能出現更加兇猛攻擊的驚恐。

弓箭手的驚叫讓角堡裡的幾個弩手加快了將人字架大弩推出的速度,他們是弓箭手的後續支撐,他們的職責就是用大弩從兩邊轉角上交叉攻擊,為弓箭手爭取搭箭拉弓瞄準的時間。

此處角堡是半圓形的,說是從角堡中出來,其實就是繞過面前一堵弧形的牆。就在幾個弩手推著人字架大弩完全繞過弧形的牆的時候,也就是大弩弩箭發射方向為整個牆頭的道面,還未來得及轉向靠上牆垛的一剎那,又一聲鬼哭狼嚎般的哨音響起。

「哪裡?在哪裡?」「是什麼東西?」「你看到了嗎?」牆頭上一陣嘈雜,那些弓箭手在四處尋找,尋找哨音之後應該會出現的攻擊。

弩手們剛出角堡就看到這樣一番慌亂的情景,在這種緊張氣氛的渲染下,他們個個都縮脖端弩,以有些不知所措的戒備狀態四處察看。

哨聲停止的瞬間,周圍竟然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所有發出喧囂的人在這一刻下意識地閉上嘴巴,似乎是在共同等待某種危機的來臨。但這寂靜是短暫的,隨即便被更加慌亂的聲響打破了。

「啊!在這裡……」「擋住!」牆頭的尖叫此起彼伏,隨著尖叫有箭矢亂飛,弓弩刀劍揮舞,整個半子德院門牆牆頭上亂成了串兒。

而這混亂維持的時間並不比剛才的寂靜長多久。隨著牆頭上右側小樓閣的木格窗戶被猛然推開,隨著一個只有前面半邊腦袋的軀體被無力頹然地摔掛在窗臺上,院牆上所有的聲音再次沉寂,所有的動作頓時停止。

唐德死了!就在牆頭上發生短暫混亂的時候死了!不是因為意外,而是一個很像意外的刺局。

齊君元的這次刺局佈設得是非常大膽的,而且之前有一個必要的條件他並不知道,那就是唐德在哪裡?唐德會不會出現,他又將在哪個位置出現。擒賊擒王的兜子,但是如果沒有這個賊王,那這個兜子便是打水的竹籃。

所以他下了重注,這重注是自己的性命。不過這把壓的可能太重、太冒險了,因為這是一個連串注,他必須押對四把才行:一是當自己出現後唐德也會出現;二是他出現的位置會是在半子德院的院門牆頭上;三是窮唐的佯攻可以造成院牆上的弓弩手的驚恐;四是王炎霸的「百步流影」可以造成弓弩手的誤射。

第一把他覺得應該賭得過,唐德就算想避開自己叫明的三日之殺離莊而去,那也應該沒那麼快,畢竟這裡是他的家。另外,他也不會料到自己虛言的刺殺真的會來得這麼快,剛過去後半夜就立刻開始實施了。所以他應該還在東賢山莊裡,確定自己被困之後,他肯定會出現。

第二把齊君元覺得也賭得過,從東賢山莊的整體格局來看,最安全的位置應該就是在南院牆上。這個制高點可以觀看到整個莊子裡的情況,就算有高手能從半子德院後面的崖壁上突襲而下,要想快速攻到南院牆的位置也是非常困難的。所以唐德最合理的出現位置就在這裡。

第三把他也有很大把握。如果這裡的弓弩手是御外營的話,他不會這樣冒險。因為御外營的弓弩手都經過統一訓練,就算是心中恐懼、害怕,下意識中還是會按部就班列陣而對。但東賢山莊原來叫五大莊,是草寇盤踞之地。就算唐德招安拿下了,但總不能留下五大高手而把其他成員都趕走吧。而且其他人並非沒有實力,就單兵格鬥、弓射精準都在一般兵卒之上。所以讓他們在莊裡安家,或者作為護院莊丁是極為合適的。既便於掩蓋唐德暗中所做的大事,又可以在需要時成為強悍的戰鬥力。但是齊君元知道,這樣的戰鬥力沒有經過有步驟、有組織的正規訓練,攻殺戰法各成一路,當遇到他們沒有把握制服的對手時,必定會出現混亂和驚慌。

第四把其實是最重要的一把,也是最無法控制的一把。齊君元之前做過精確的計算後才確定押下第四把。他親自入莊除了誘唐德出現,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控制好時機。他在矮山坡上以「花指點對」測量了南院牆的朝向角度和牆體寬度,還有旁邊山體的高度對它光照的影響。半子德院的南院牆實則偏朝東南,太陽轉過西南位後距離山頭仍有很大高度,這樣就會出現一個照射角度與院牆走向完全一致的時間段。此時讓王炎霸借太陽光施放「百步流影」,可以在院牆上出現一個快速奔過的模糊人影。之前剛剛發生的窮唐佯攻已經讓弓弩手產生混亂,再突然有身影奔上了牆頭,那麼由窮唐帶來的恐慌心理會讓他們在這種意外情況下竭力自保,在匆忙中下意識地急急射殺。而此時太陽光線正好與院牆呈一線,晃眼的強光下弓弩手可以隱約看到流影卻看不出流影是否遮掩了真正的人,這樣發生誤射便在所難免。

齊君元真可以說是刺客行中的奇才,也真是對得起「隨意」這個隱號。他這次的刺局竟然是使用威懾來製造混亂,然後以惑相誤導對方的弓弩手為自保放箭射殺,從而將唐德誤殺。

但是當賭注押到第二把時便出現了意外。唐德的確是在院牆上,但只顯聲卻沒有現身,具體藏在哪裡無法知道。幸虧有「妙音」秦笙笙在,她不但聽出唐德躲在牆頭右側的小樓閣裡,而且還聽出他所在位置和在樓閣裡的站立高度。

齊君元此刻已經來不及調整原有刺局了,只能是繼續新增補充條件。他技承工器屬,工器屬有很大一部分技藝是與工家、坎子家相通的。所以齊君元對於各種建築的構局特點非常熟悉,比如說雙喜頭、角堡,他還對各種弓弩暗器瞭如指掌,比如說人字架大弩的高度、強度,以及弩箭的飛行拋線。

用爾箭

因為熟悉建築的構局特點,所以早在未進莊時齊君元就已經確定角堡是半圓形的。等知道唐德躲在小樓閣中時,他又確定了此樓閣為前置雙葉門,木格大開窗,兩邊山牆上各有兩個固定的萬年青花格風窗。樓閣不高,萬年青花格風窗也就不高,只比唐德的站姿高度高出半尺左右。

因為對各種弓弩暗器瞭如指掌,所以他只是從角樓箭眼中的箭刃芒光就判斷出這種高度是使用的人字架大弩,弩箭是扁平直立大頭箭。這種弩配這種箭,擊殺力道很強,就算遇到些門窗之類的阻礙物,一樣可以在撞破障礙之後取人性命。另外,由於箭頭較重,射出之後弩箭的飛行會是一個較大的拋物線。

針對這些附加條件,他重新測算出需要的光線角度,這是專門針對角堡中弩手的角度。在這個角度上,弩手可以比其他弓箭手更真切地看到「百步流影」,但他們瞄準流影發射弩箭時的視線也更容易被強烈的太陽光晃到。

正因為需要的光線角度出現變化,使得最佳的時機也需要重新調整。於是齊君元大呼小叫,與唐德胡攪蠻纏,說些把他們放出去再重新回來殺唐德的傻話。其用意是藉助這幾句傻話拖延時間,讓他所需要的最佳時機出現。

而齊君元的威懾、窮唐的驚懾讓唐德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點距離。這距離恰好是將他放在了山牆上前面一個萬年青花格風窗的籠罩範圍內。

「百步流影」配合最佳時機光線,讓弩手看到一個縱身撲來的身影,一個正好和花格風窗在同一豎切面上的身影。

身影是模糊的,但給弩手們造成的恐懼卻是真實的。所以他們想都沒想就射出了弩箭,就算不期望一擊斃敵,至少也要阻止那突襲的身影逼近。

幾支扁平直立的大頭箭射出,力道強勁。遇到花格風窗阻擋,輕易就將花格撞碎。而沒有射在花格風窗範圍內的,則撞碎牆磚,插入牆壁。

穿過風窗落入小樓閣裡的一共有三支箭。由於弩箭的飛行軌跡是很大的一根拋物線,所以三支箭射中的都是比風窗低很多的東西。一支釘在支柱上,一支釘在座椅上,還有一支釘在花几上。

釘在支柱上的那支勁力最強,讓柱子抖了三抖,樓閣顫了三顫。釘在椅子上的勁力弱了些,因為它在這之前從唐德背上削過,連衣服帶皮肉剔下了一大塊。釘在花几上的那支勁力最弱,就連那花几上放置的花瓶都未曾震落。這是因為它在落到花几上之前,扁平寬大的箭頭已經將唐德腦袋的後面半邊射落下來。這半邊腦袋,有小部分是箭頭刃口切削下來的,還有大部分竟然是被弩箭的勁道震裂開的。所以切面並不完全光滑。

沒了半邊腦袋的唐德往前撲倒,用剩下的半邊腦袋撞開前面的木格窗,將他慘烈的死狀呈現在窗臺上。

「百步流影」只在院牆上來回疾馳了兩趟,接著便蹤跡全無了。這種器具是用凹面銅鏡前加旋轉的凍石人形,這樣就能反射出疾速運動的幻影。但這種器具對光源的要求很高,稍微偏轉一些,便會失去效果。雖然只是來回疾馳兩趟的短暫時間,太陽光的偏移已經使得「百步流影」無法將幻影繼續照射在院牆頂上。如果想繼續產生效果的話,王炎霸必須重新找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會和原來的位置相距較大一段距離,因為他是在旁邊的山崖上,與投射點之間的距離也非常大。

王炎霸沒有改換位置,既然效果已經達到,繼續投射幻影便再沒有任何意義。

齊君元他們也沒有移動位置,擒賊先擒王的刺局已經成功,但實際的效果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東賢山莊佈設的兜子依舊保持原有態勢,他們依舊沒有脫身而出的機會。

「上當了!」齊君元心中極為痛苦地暗叫一聲,這一刻他又找到瀖州刺活兒失手的感受。「殺死的不是唐德,否則東賢山莊的人看到自己的主子死了不可能不亂。難怪他一直躲在樓閣中不出來,難怪他身邊沒有一個高手保護。如果五大高手中有一兩個在他身邊陪著,就算自己的刺局設計得絕妙無比,那也未必就能將他一舉斃命。」

「喂!你們這幫沒孝心的,沒看到你們主子完了嗎,還不趕緊去收屍報喪。」秦笙笙朝著半子德院方向喊一句,但是根本沒人理會她。「齊大哥,不對呀,那些鬼卒沒反應也就算了,怎麼幾個高手也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且院牆上的弓箭手們反倒安定下來,張弓搭箭地擺姿勢,全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是不對,因為剛剛射死的不是唐德。」齊君元並不迴避自己的失誤。

「死屍撞出窗外時我沒看清,但聲音和昨晚的是一樣的。」憑秦笙笙對聲音的敏感度應該不會出錯。

「或許真假唐德聲音很像,或許昨晚出現的本來就不是真唐德。當時那樣混亂的殺場,像他這樣的身份應該是不會親臨的。我剛才還在指責範先生莽撞,看來今天我所犯的錯誤比他更加低劣。他之前不清楚莊內的情況闖入,最多是冒險而為。我是已經看到你們被困其中,卻沒有將情況思籌周全就自作聰明地行事了。」

「齊大哥,你不用太自責,不就被他們用個假唐德給騙了嗎。我們之前都沒見過唐德,所以他們用誰裝唐德我們都無法看出來。」秦笙笙柔聲安慰齊君元,畢竟齊君元是為了救自己才主動捨身陷入到死境之中。

「不,應該可以看出的。那唐德為楚主女婿,我一個草芥殺手叫囂著要三日內刺他,他總不至於和我這種人鬥氣留在莊裡等我吧。之前我看到此處圍住你們的只有三大高手,卻沒想一下其餘兩個高手去哪裡了?肯定是貼身保護真唐德去了。昨晚此處御外營兵將盡數到了,今天為何一個不見,只用鬼卒莊丁對付我們,那些兵將肯定也是去保護真唐德了。」齊君元此時才看透了一些真相,可惜太晚了。

「對!那些兵將不單是保護唐德,而且還要押送上德塬的人。昨晚三個國家的秘行組織一起攻莊,然後我們又叫明瞭要為上德塬的事情在三日內刺殺唐德。這異常情況應該會讓他想到上德塬那些人的重要性,所以帶官兵連夜將他們押解到其他更加安全的地方去了。」範嘯天說話了,而且說的都在點子上。

「你怎麼知道上德塬的人在莊子裡?你不是說昨晚沒有找到他們嗎?還有,你應該很清楚上德塬那些人到底有什麼重要性,那皮卷似乎是和這重要性有關係的。這幾點能明告我們嗎?或者把那皮卷給我們看看?」齊君元一下鎖定範嘯天,連續的問話讓他無法快速想出妥當的託詞。

「不能,你知道為什麼。」範嘯天雖然是滿臉的慌亂,但他的回答很果斷。這個沒有任何理由的回答,卻給了齊君元無法繼續追問的理由。

「先不要說這些了,想想我們怎麼脫身吧。」秦笙笙的話沒有錯,此時半子德院門口的迷霧中傳來了經文的唸誦聲,「三瓣蓮」的鬼卒開始以很奇怪的步伐往前逼近。這些動作有些像楚地的儺面舞,又像是南方異族祭祀鬼神的儀式。

「注意了,那經文是諸佛化身咒,‘三瓣蓮’要行聲形攝神技法。看來他們的意圖是要活捉了我們。」範嘯天趕緊提醒大家。他最為嫻熟的就是「詭驚亭」技藝,所以對江湖上那些惑神攝魂的技法也都瞭如指掌。

「出浪滯空的蜂兒(出擊卻沒有成功,被阻撓並僵持在原處不能脫身的刺客)聽我說。銳鑿,蜂芒兒轉對大麗菊;妙音蜂芒兒應對大塊頭;飛星,先取風箏,再遠對大儺師;氤氳用暗料對付‘三瓣蓮’的鬼卒;立刻轉位!」齊君元高喝的同時歪頭用眼睛長長瞄了範嘯天一下,這意思很明確:不要出聲攪局,更不要阻止。

齊君元的高喝只是將聲音提高了,語調卻依舊平和。但他所說的話卻立刻得到了別人的響應,那幾個人立刻快速行動。以假動作擺脫對峙的對手,然後迅速移動身形交換位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下意識中已經把齊君元當成了主心骨,特別是像現在這樣身處絕境的時候。

啞巴躲開了大麗菊,在奔跑之中就已經張弓射箭,將風箏線射斷。風箏掉了下來,但誦經聲卻沒有停止,而「三瓣蓮」的鬼卒也沒有停止行動。這是因為風箏就像夜間的孔明燈一樣,是發出指令的介物。夜間啞巴射下孔明燈,是讓其破損且燃燒掉,所以鬼卒一下失去了對意識的控制。而現在只是射斷風箏線,風箏上的金字元文卻未受損,那麼至少前面一個已經發出的指令便會繼續下去。這是個失誤,卻是個可以挽回的失誤,因為所有的可能都已經在齊君元的料算之中。

齊君元是最優秀的刺客,之所以能成為最優秀的刺客首先一條就是可以保住自己性命,不做拿自己生命冒險的事情。離恨谷祖師要離的幾大遺恨之中便有「自損是為遺恨」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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