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齊君元以「百步流影」製造混亂刺殺唐德這件事,本身就是件非常冒險的事情。首先是要將自己投身到險境中誘唐德出現,然後還要確定位置、時間上的準確,除了這些自己可控制的方面,另外,還要求東賢山莊的射手心理素質較差,但反應動作較快,而且箭手之間沒有相互的配合。這些條件差一個就造成計劃的滿盤皆輸,特別是這最後的條件,完全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對於這樣一個理論上很難成功的刺局計劃,齊君元敢於實施,這說明他已經想好了後手,萬一不成功,依舊有脫出生天的辦法。
現在刺局雖然成功,但看情形應該只是刺殺了一個贗品,所以之前早就準備好的後手招可以付諸實施了。
這時候裴盛已經按齊君元的佈置轉移到位了,迎面對住大麗菊。秦笙笙則從側面截住試圖追趕裴盛的大塊頭。啞巴站定一個位置,他可以在這個位置直接將箭矢射入半子德院的院門內,就算那人是躲在門樓磚牆後面,他的鐵彈子也依舊可以破磚擊敵。唐三娘沒有在任何位置站定,而是在那些陰兵鬼卒面前走來走去。雖然「三瓣蓮」的功用漸漸產生,讓她感覺心悸難安,頭昏腦漲。但她來回走動時從袖中嫋嫋飄出的輕煙,也讓那些鬼卒陰兵的生理狀態迅速起著變化。
「接下來現在在東賢山莊做主的人該聽我嘮叨兩句了,如果沒有做主的人,那麼你們當中想活命的都應該來聽我說兩句。」齊君元這次的聲音更加高,但語調也更加平和,顯得很默然、很淡定。
變則勝
「大麗菊,你的大力絕鏢確實猛不可當,按理說‘石破天驚’不是你的對手。」齊君元的態度很誠懇。
「這不用你說,昨天夜間就已經見分曉了。但你還讓他來與我對決,擺明了是想讓他送死呀。」大麗菊很自信地回應,很難想象一個出手如此厲害的女人說話的聲音會這樣好聽。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有件事情要提前告訴你一下,今天的‘石破天驚’是反旋射出的。」
齊君元只說了這麼多,那大麗菊立刻便眼露惶恐、氣息微顯起伏。的確,「石破天驚」的機栝是可以隨意改動的,按自己需要確定正旋或反旋。只不過這殺器一般使用時都是很習慣地設為正旋,所以大家都知道「天驚牌」旋殺力道極為威猛,卻從沒想過在正旋和反旋上還會存在什麼區別。
齊君元是妙器閣的高手,當然知道「石破天驚」可正可反的旋射方式。
大麗菊雖然不是非常清楚「天驚牌」可正可反進行旋轉射殺,但她卻知道這兩種方式的區別和竅要。特別是針對她自己的大力絕重鏢而言,因為她的大力絕重鏢也是旋轉射出的。
大力絕重鏢和「石破天驚」的區別是在射出的動力上。大力絕重鏢是以手的勁力射出,加上鏢葉的二次加速加力,其勢威猛無比。如此威猛的力道是天長日久才能修煉而成的,而且根據鏢葉弧形,很自然地練成唯一一種旋轉方向。但是「石破天驚」卻不同,它是完全靠機栝發出,可以隨時調節「天驚牌」的正反旋方向。
昨夜的對決確實是「石破天驚」落了下風,當時兩邊都是以正旋發射武器。大力相撞後,大力絕的二次加速加力,還有鏢葉飛散的雙重攻擊,在力道、途徑,以及後續殺著上會更加優越。但如果「天驚牌」是反旋的話,同向的旋勁就會卸掉重鏢的衝擊力,甚至會將鏢體順勢反推。而那幾片鏢葉在順向的勁道作用下,會順勢旋轉到最尾端才散開,這樣飛射的方向就會是往後斜方的,反而會危及射出重鏢的大麗菊,而且在雙重力道下,那些鏢葉的速度和殺傷力會成倍增加。
所以「石破天驚」只需連續反旋射出「天驚牌」,大麗菊重鏢回擊。回擊的力道越大,危及大麗菊自己的鏢葉也越多,而且這些鏢葉回射的力道和速度都是原來的倍數。
「大塊頭,你的技藝是在速度和力量上見長。力量方面還算是正常,但速度快對於你這樣的體型實屬不易,也是可以讓敵手出乎意料的。」
大塊頭聽著齊君元的話,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用鼻腔驕狂地「哼」了一聲。
「現在阻住你的小丫頭速度沒你快,力量也沒你強,但是她身上卻有無數堅韌不斷的絲線。速度快的人最怕什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最害怕被糾纏、被拖絆,害怕被自己的力量傷害到自己。所以對付你不能用大刀大槍,而一些纏繞難斷的絲線卻正合適。知道一種食鳥蛛嗎?一隻蜘蛛吐些絲,就能將飛行速度極快、力量也極大的鳥雀給捉住。」
「你又怎麼確定我就是個無法撞破絲網的鳥雀。」大塊頭很傲然地回問一句,眼中露出的是不屑和不信。
「這一點我還真可以確定,因為我知道她挾帶的那些都是可以斷骨割肉的絲線。所以你沒有撞破絲網的機會,一旦撞上去,你自己的力道和速度會將你這大塊頭變成很多的小塊塊。」
大塊頭昂起的頭微微縮了下,肩頭也不自然地抖晃了下。而高手的狀態只需出現一點點微小的變化,就說明他已徹底崩潰。
齊君元看到了大塊頭的反應,所以他心中確定這個高手已被自己搞定了。
「大儺師,你的嘟囔可以停了。到現在才和你說話,就是想讓你能夠看清一些形勢。」齊君元是猛然將聲音提高的,因為大儺師是在半子德院大門處,離得較遠,聲音低了他會聽不清。
「什麼?……」大儺師唸誦經文的聲音戛然而止。也許他之前只是躲在院牆內認真地念誦經文,根本不曾有時間理會外面的情況。此時被齊君元喝叫後一看,才發現情形完全不是自己預料的那樣。
「三瓣蓮」的那些鬼卒依舊還是在按指令行動,以怪異的動作舞動刀劍慢慢逼近被圍困住的那幾個人。但問題是這些鬼卒的動作越來越緩慢,幅度也越來越小。最靠前面的身體似乎已經癱軟無力,看樣子隨時都可能倒下。
鬼卒的意志可以被控制,殺傷之中可以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但他們實質的身體機能卻未改變,毒藥、迷藥對他們依舊可以產生效果。而且他們的意識被控制後,反倒不能正確判斷別人施放煙霧中所含的物質。唐三娘施放的迷藥其實很招搖、很猛烈,一般江湖人一見之後便會掩息防護。但是鬼卒們沒有正常的防護意識,所以那些迷藥很順利地入了他們的氣息,進入了他們的血液。
「我知道你的底細,你的本事就只能是驅動鬼卒,自己本身不具備實際的攻殺能力。所以到緊要關頭,還需要別人以功力、氣勢幫助你一起唸誦經文。現在可操控的鬼卒陰兵已經不行了,你還能有何作為?你那主子為何不帶你走,而帶走大悲咒、大天目?就是因為大悲咒可直接以聲取敵,大天目可以以目光取敵。而你沒了可操控的鬼卒陰兵就什麼都不是了。不信你探個頭試試,我的兄弟保證可以給你七竅再添一兩竅。」大儺師的臉色此刻變得死灰死灰的。
齊君元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很用力地搖了搖頭:「唉,不知道你們自己有沒有想過,今天的場面為何會如此混亂,你們為何不能像昨夜那樣有御外營的兵將作為外援。一招落了下風便再沒有還招能力。是因為你們根本就是用來犧牲的,只需要替唐德拖延我們的時間,不讓我們及時追上他而已。至於我們的死活,你們的死活,你們的主子並不在意。可憐啊可憐!我們還知道為什麼而為、為什麼而死,你們卻連死了都不知道所為何事。」
大部分的鬼卒已經癱軟在地,沒有倒地的也搖搖欲墜。東賢山莊中一片靜謐,只偶然有鬼卒拿握不住的刀劍掉落在地發出「噹啷」聲。
齊君元環視了一下混亂破敗了的東賢山莊,然後揮揮手,率先往莊口走去。沒人阻擋,或許莊子的隱秘處、地道中還藏有許多人馬,但真的沒一個人出來阻擋。
範嘯天始終緊跟著齊君元,他臉上的慌亂始終沒有消失過,這時候往外走的過程中又增加了幾分迷茫,就像還沒完全從夢中醒來。其他人也開始從自己的位置上謹慎後撤,跟隨著齊君元慢慢退出了東賢山莊。
剛出莊口,齊君元便開始狂奔:「快跑,等他們回過味兒來,發動全莊的人手剿殺我們,那就沒機會逃了。」
齊君元這句話和緊接著的狂奔讓那幾個人再次嚇得個心驚膽戰。於是個個拔足發力一路狂奔,直往旁邊的山嶺上逃去。
其實齊君元他們走後,東賢山莊裡自始至終都沒有人追出來。因為齊君元的一番話戳中了人性的薄弱處、敏感處:不要送死,不要毫無理由地送死,更不要被欺騙了、拋棄了,還要為著別人的理由和利益去送死。
周世宗柴榮回到聖京已經是雙寶山之戰後一月有餘。雖然沿途已經見到民間糧食短缺、物價飛漲的情況,雖然代表朝臣在城外迎接他的宰相範質也已經將一些情況對他說了,但進了聖京城之後,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不由地大吃一驚。此時已是炎夏,但柴榮的心中竟彷彿有種寒意流過。想當初自己離開時,京城之中是多繁華熱鬧,商戶如林,路人如織。而現在卻變得極為蕭條,店鋪關門,招幌蒙塵,苔草侵路,少有行人。只有很少的店鋪依舊開張,但小二夥計完全沒了以往招攬客人的勁頭,都有氣無力地蹲縮在門檻前,用漠然無神的目光看著征戰歸來的軍隊走過。
柴榮催馬直奔皇宮,宮門口眾多大臣都列隊迎接。柴榮下馬之後沒有先回後宮歇息更衣,而是帶一眾大臣直奔宸薇殿。到了殿上,他只是將身上的黃龍披風扯掉,扔給旁邊的太監,然後也不坐進龍椅,而是挺直身板站在八方龍階上,用威嚴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階下的大臣。這目光看得那一眾大臣們心中直發毛,本來個個都想好了恭賀世宗凱旋的奉承話,現在沒一個敢說出半句來。
整個大殿沉寂了好一會兒,柴榮這才緩緩吐聲:「我征戰北漢、大遼,已到完勝之際,卻被迫回兵。回途之上所見蕭落倉惶,我想爾等重臣就算不見也有耳聞。今日我們且不提何因所致如此境地,也不加爾等不修如此境地之罪,我只問有何良策應對!」
沒人做聲,非常寂靜。在這樣的環境中,殿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聽到自己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並且一個個都極力控制因為緊張而變得顫抖、斷續的呼吸聲,不敢出一口大氣。
「看來此良策是要我自己去想了。這征戰外強我自去,安內解困也要我來,那還要你們這幫大臣幹什麼?」柴榮的聲音不高,語氣卻是很嚴厲,就像重錘砸在這些大臣的心上,讓他們心中難受至極。而大殿中的侍衛、太監,雖然只是旁觀者,但身處如此環境,也都覺得非常壓抑,氣息難順。
「要不這樣吧,我自留京處理內困,你們這些人替我去大遼征戰一番,換位而行或許會有意外之獲。」柴榮不是開玩笑,他真是個說得出做得出的君王。
殿上的大臣們差點沒癱軟在地上,如果真這樣做的話,那麼就不是意外之獲而是意料之禍了。這所謂的換位而行,比將他們往苦寒之地發配還要狠。這些個京官文臣,不要說徵遼了,一路風霜顛簸,就能要了他們半條命。然後等不到上戰場,遼兵的兇悍氣勢就能將他們剩下的半條命給嚇沒了。
「皇上,其實你未回來時我等已經針對國內目前的窘迫多次商議對策。也並非沒有應對良策,只是此次衝擊真不只是因為內困,外強幹擾太嚴重。」終於有人說話了,此時還能如此鎮定與柴榮對話的也就只有範質了。
「你這一個外強幹擾便推去你們未能安內之責嗎?」
「不,皇上。我所說的意思是外強幹擾,則需內補外修同時下手,才能從容應對。」範質回道。
「那你說說,怎樣才能內外同時下手?」
範質遲疑了下,然後才緩緩說道:「恐怕皇上要失望,因為無論是內還是外,恐都難順理此次窘迫之境地。」
滅佛折
對於這樣的回答周世宗並沒有厲聲訓斥,而是在無言地等待。因為有時候知道自己所處的絕境,才能夠激發更大的求生欲。
見周世宗沒有說話,範質便繼續解釋自己的見解:「所謂內補,是要以國庫儲金救急,從鄰國高價取糧,然後低價入市,補貼國民生計所需。這樣只要堅持到我國秋糧下來,就能稍作緩解。到明年冬麥入庫,則可再解困窘。問題是我國連年征戰,國庫空虛,所餘儲金不要說補貼民生至秋糧收穫,能維持十天半月已然不易。所謂外修,就是與南唐或商討或強求,讓其修正提稅之策。哪怕不用其降低出境糧稅,只是將其過境稅率降下來,便可讓吳越往我國內運送大批低價的糧食。問題是南唐也是幾番征戰在前,又未能從征戰中得取利益,此時已是搶食惡犬般,肉入口後是絕不會松齒的。另外,南唐畏懼腹背受制,所以吳越與我國的交好他肯定會橫加干預。降低過境糧稅,讓吳越與我國互通有無,他們絕不會願意的。」
「那我們可否也提高一些貨品的稅率,從而彌補損失?」柴榮其實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想到這一招。
「大周現依舊為眾國宗主,無端提稅有損威信。再則我們雖盛產火炭、牛馬,但並非南方各國必需之物。而北方的北漢、大遼為我敵國,不通商賈,無法從這兩國獲利。」範質只一句話便將柴榮之前的想法給否定了。
「內補外修都不成,提稅也不成。那不是要迫使我大周破敗嗎?」柴榮眉頭不由地緊皺。
「現下還不只是破敗,恐怕還會有戰事臨頭。而目前我國所有儲備均不足以再興戰事。」這次說話的是東京留守副使王樸。此人不但胸懷治國大略,而且還精通天文卜算之道。他曾多次向柴榮提出「先南後北」的戰略方針,但柴榮沒有予以採納,始終是將北漢、大遼作為第一重敵。所以王樸覺得目前的局勢應該是個讓柴榮正確認識「先南後北」戰略方針的絕好機會。
「範相是說北漢和大遼會趁我國窘困之時發兵攻襲嗎?」
「不是北漢和大遼,而是南唐、西蜀。南唐陡增稅率,已經從民心、民生上予以我國重擊。此種舉措的險惡目的不言而喻。而蜀地雖然富庶,但蜀人不會就此自足自安,始終垂涎中原之地。當初孟知祥在時,就幾次三番要北伐,最終讓其取了鳳、池等四州方才安定。時下孟昶其志不讓父輩,從種種跡象推斷,大有藉此時機侵襲我國之意圖。由此看來,那真正的外強幹擾還未來。不過幸好是九重將軍定下數重謀略,可暫時拖延住西蜀的行動。」
「對,趙九重呢,怎麼沒見到我這兄弟呀?本來有他在京城,總不會讓我再多操心的。」提到趙匡胤,柴榮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在這班大臣中看到他。
「九重將軍入南唐界,想辦法解決糧食窘迫之事。」範質回道。
「怎麼,他已有施外修之法的把握?」
「不,他是去借路偷糧,是要利用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黑道偷運糧食,然後將這種無稅的低價糧投入大周市場,可減緩糧食危機。」
「這倒是個辦法,但並非英雄所為,而且其效未知幾何,也不能解決根源。」柴榮英雄一世,光明磊落,對這種方法並不完全認可。「只可惜不能給我三月糧草,否則我將那南唐的淮南十四州取了,有了這盛產糧、鹽的地域,可就輪到我提稅向他南唐要錢了。」
「對了,九重將軍臨走時給皇上留下一份秘折,說是有個解困的好辦法。只是牽涉太多,不敢做主,留下等皇上回來定奪。」範質說完,趕忙命人從待朝房封折密鎖鐵櫃中將趙匡胤留下的秘折取來。
柴榮的內管大太監親自從待朝房將秘折取來,交到柴榮手裡。柴榮開啟,定睛一看,不由地也發出一聲輕嘆:「啊,滅佛取財!」
是的,很奇怪的一件事情。趙匡胤當初在密摺上只寫下兩個字,那兩字是豎寫的「佛財」二字。但是現在卻變成了四個字,在「佛財」兩字的前面赫然多出了兩個字:「滅取」。於是原來的「佛財」便成了「滅佛取財」。
西蜀的成都城裡最近挺熱鬧的,到處清掃換新,掛彩垂紅。迎接大國的使臣肯定是需要搞點排場出來的,以便顯示自己的國泰民安和熱情好客。更何況這一次要一下子接待兩個大國的使臣,所以不管是場面規格還是接待檔次都要比以往更加隆重。而且有好多細節還要儘量照顧到兩國的面子,要讓兩國特使各自覺得自己才是最被尊重的。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蜀國的面子。
但成都此次的一番大熱鬧中似乎隱藏著太多其他的怪異氣氛,而這種種怪異氣氛都是與一片祥和的熱鬧相悖的,讓人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首先讓人覺出的是肅殺危險的氣氛。這從滿街巷裡魚貫而行的護衛、巡校就可以看出。大周特使未進鳳州關,便遭遇鳳州知府和游擊指揮使被刺事件。然後過鳳州不到二十里,大周特使隊也遭遇刺客,傷損了不少大周護衛和西蜀兵卒,好歹是從險象環生的境地中逃生出來。隨後的路途上雖然再未遇到刺客,可誰又能保證那些刺客不會在蜀國皇城之中再次下手呢?
然後是有種尷尬的氣氛。就西蜀而言,肯定是要將兩國使臣都招待好,讓他們走到哪裡,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所以在城門口、持節大街、皇家驛站、皇宮大門口這幾處的設定都有些不倫不類。就好比驛站裡吧,門廊之中既用花瓶插著南唐特產的蓮花,旁邊偏偏還貼著大周人喜歡的剪紙。
再有就是有種詭異的氣氛。兩國使臣是前後兩天到的,都住在皇家驛站的兩個大院落中,但是這兩國使臣並沒有進行正常的禮節性會面。大周的王策、趙普乾脆躲在房間中半步不出大院,也許是那些刺客讓他們成了驚弓之鳥。所以不管是誰都不照面,只是等著蜀王孟昶召見。而南唐的蕭儼和顧子敬則完全相反,他們兩個是整天不在驛站中,也不知出去找什麼人辦什麼事。
孟昶沒有貿然接見大周使臣,而是和一眾大臣連續商議了幾日,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積極地問理朝政了。
孟昶平常時候只是喜好打球走馬,而現在已入炎夏,連走馬打球也舍了。因為他天生最懼暑熱,一熱就喘。所以天熱沒事時便和花蕊夫人躲入水晶宮殿,品冰李雪藕,聽雅琴、填妙詞。
那水晶宮殿不僅四面通暢透風,而且有活泉水從殿中流過,並且流水池中有激浪機器。開啟之後,水花翻滾四濺,帶來清涼、帶走暑熱。而更為奇妙的是在建造宮殿之時,從安加(俄羅斯北部,靠近北極圈)運來多塊不化冰魄。冰魄平時封於鐵箱、懸於大殿,一旦暑熱難當,啟動機栝,鐵箱便會開啟,冰魄冷勁隨風而送,整個大殿熱度便會降下許多。另外,還可以將鐵箱降入流水入口,那水便漸漸冷若冰水,流動之後將暑熱全都帶走。這樣既可以很快降低溫度,而且沒有激浪的喧鬧聲,用於夜間不擾睡眠。所以也只有置身如此的宮殿中,孟昶才能寫下「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詞句。可是現在大周、南唐特使幾乎同時到來成都,這是一件必須斡旋妥當的大事。所以孟昶非常難得地放棄了在水晶宮殿中享福尋歡的大好時光,來到殿上與眾臣商議應對事宜。在沒有商量好如何周旋之前,在沒有合適的辦法應對大周、南唐兩國此次遣使的目的之前,他是不會與王策、趙普,以及蕭儼、顧子敬見面的。
大周突遣特使前來,定是和最近大周境內糧食短缺、糧價飛漲之事有關。說實話,要是倒回去幾年,孟昶肯定是要抓住這個極好的機會攻打周國中原腹地。當初契丹滅晉,雄武軍節度使何建以秦、成、階三州附於蜀,然後孟昶又遣孫漢韶攻下鳳州,一下便將直搗中原的路徑全打通了。後來雖然宰相毋昭裔一再阻止,他仍是遣安思謙出兵往東,兵侵中原,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無功而返。這之後才有了和大周相協相助之約,而大周也一直沒有試圖收復對其威脅極大的秦、階、成、鳳四州。
此次大周面臨糧鹽之困,而孟昶聽了王昭遠的建議,放手讓他借民糧民鹽以官商形式至周蜀邊界交易。以賤價換取馬匹牛羊和其他應用之需的物品,從而謀求高額利潤。這做法其實是違背了與大周所定相協相助之約的,頗有些落井下石之嫌。
從人情道理上捫心自問,孟昶知道這個決策很有些對不住大周。所以剛接到大周突遣特使入境的折帖,便覺得他們遣使前來無非是兩個目的:一個是對西蜀趁火打劫的行為興師問罪,二是要求西蜀能按以前的約定給予支援和幫助,提供低價糧鹽以解周國之困。於是孟昶立刻急令邊界易貨的事情暫停,將運至邊界的糧草食鹽先存放在兵營糧草場。他覺得這樣至少是在面子上做得過去,不要讓大周特使親眼見到蜀國用高價糧鹽換取周國的馬匹牛羊。
另外,就現在孟昶的心性,其實已經失去了以往的豪情和血氣。蜀國天府之國,物產豐富,儘可安享天予。所以孟昶不想和大周發生什麼衝突,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如果萬一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什麼衝突,他自知蜀國的實力無法與大周抗衡。要想自保,除了依據天險外,還有就是要聯合外援。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對南唐的使臣也不能有絲毫怠慢。
其實南唐與後蜀中間相隔楚地、南平,除一些無人轄管的野道、斷流勉強連線外,就再沒有可及時互通有無的途徑。不過這樣的地理位置卻恰好可以在利益上不產生相互衝突,而對其他國家則可以腹背遏制、左右夾擊。所以很早之前,孟昶就找機會與南唐太子李弘冀交好,暗中協定互惠互利原則,以應危急。
李弘冀與孟昶的交好知道的人並不多,因為這是李弘冀私下裡預備著的一個策略。李弘冀雖然是太子,但元宗早已經有詔告世,其皇位的繼承者為元宗之弟、李弘冀的叔父李景遂。對此安排太子李弘冀肯定不願意,他是個頗具文韜武略的明君之才,是接任南唐皇位的最佳人選。整個皇家之中,也就只有這個李弘冀可以讓南唐的皇家基業穩固、延續。用冠冕堂皇的話說,李弘冀為了南唐的發展和未來,他是不會輕易將皇位讓給叔父李景遂的。所以除了自己在南唐範圍之內預備下一定的軍事力量外,他還想借助其他國家的力量,以保他在以後的皇位爭奪中取得完勝。
軟硬脅
孟昶和眾臣都覺得此次面臨的事情很棘手。南唐使臣無巧不巧地與大周使臣同到,其目的很有可能也是與他們提徵稅率的事情有關,但兩者間的出發點肯定截然相反。大周是要得到西蜀經濟策略上的支援,渡過危機,平抑其國內市場的恐慌。然後他們才可能重新制定策略,從財力或武力上來對付南唐提高稅率強取豪奪的行徑。而南唐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們提高稅率肯定會成為周邊國家的眾矢之的。而受影響最嚴重的就是大周,一個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敵人的國家。所以他們必須找到一些與他不接壤、無利益衝突的國家支援自己,先從經濟之策、民生之道上下手,打壓周圍如豺狼虎豹環伺的諸多國家。
真的有些不幸,西蜀皇殿之上數十個大臣,卻沒有一個完全猜對大周和南唐此來的真正目的。這倒不是他們中缺少才智之士,只是所處境地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正所謂「人在局中不明其勢」。
所以當孟昶以為全都考慮成熟了,親自在皇殿上召見王策和趙普時,卻沒料到會遭遇對方毫不避諱的指責,而且句句掣肘,讓自己根本無從應對。
趙普還算客氣,上來先直言自己國內因南唐大幅度提高出入境貨物稅金,導致糧價飛漲,儲糧為稀。一眾大臣無解決善策,於是遣他二人為使,入蜀國看看有無解決途徑,或者蜀國是否願意在此艱難時刻伸援手一解困局。
但趙普話還未說完,王策便接上直接斥問:「但是當我二人入到蜀境後卻發現,貴國非但不會助我大周,而且還想利用這機會別有所圖。」
孟昶以為此話所指是蜀國趁大周現在困難局勢,官營民資,前往大周邊境易貨得利的事情。這事情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危害,但至少顯得不夠大氣,頗有些小人行徑的感覺。特別是蜀國和大周之前還有盟約。所以當王策話一說完,孟昶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不自在。
「只是稍做佔利,只是稍做佔利。」孟昶尷尬地回應道。
「蜀王,你兵將調動,運輸大量糧草至周蜀邊界,要對大周行不軌之戰,還說只是稍做佔利?」王策的聲音提高,說話間的氣息讓唇邊鬍鬚蕩起。趙匡胤說過,來到蜀國就要找蜀國的把柄,不要給孟昶面子,以此敲山震虎。王策抓住的這一點應該算第一個把柄。
這下孟昶腦子發矇、亂了方寸,不知此話從何說起的。而殿下的那些大臣也都面面相覷,完全不明就裡。
「王大人,你無憑無據對我皇無理斥問,莫非是受到什麼奸小之人的挑唆。」毋昭裔出列說話。看似維護孟昶的面子,其實也是在為王策打圓場。
「挑唆倒不怕,得罪了蜀王我將腦袋留這裡就是了。唯怕是被奸小矇蔽,那麼大周的江山怕就要留給別人了。」
「王大人,你雖為大國使節,但不得如此狂妄無禮,得寸進尺。我皇仁善,不與你計較。但你若拿不出證據來,我趙崇柞便與你不能善罷甘休。」這次尚書郎趙崇柞站了出來。
「呵呵,要什麼證據?我就是證據。你們往鳳州軍營糧草場運送的大量糧草和食鹽我是親眼所見。我等入你境內便遭遇刺客伏擊我是親身經歷。對了,你趙大人不與我善罷甘休,莫非是要讓你不問源館的人在這成都城中、蜀王腳下要了老朽的性命?」王策這人雖然是一文官,但為人剛正,鐵齒毒舌,很是強勢。而且刺殺之事實實在在算得又一個把柄。
「話不說不透呀。王大人這話一說,我們便知道誤會出在哪裡了。」毋昭裔老奸巨猾,攔住趙崇柞搶過話頭。「運往鳳州的糧草,其中一部分的確是為了儲備軍需,但另一部分卻是準備與大周易貨所用。王大人你也知道,我蜀國馬匹牛羊產量較少,品種也不是太好。所以想用這些糧草從大周換取一批良種的馬匹牛羊,看看能否在蜀地進行培育飼養。這雖然是對我蜀國有益之舉,但對於你大周現在糧食短缺的狀況更是大好。王大人你說是嗎?」
「如真是易貨糧食,那肯定是極好。只可惜這是毋大人巧舌如簧之說,商家易貨糧食,又怎麼會官兵來押運,儲存於兵營?」
「此次易貨正是官家所為。其實換取牛羊馬匹還在其次,主要是吾皇念及我們兩國之前的約定,想適時給予大週一定援助,以顯我蜀國誠心、誠信之本。之所以採用這種方式,其實是為了照顧大周顏面。如若是拿些糧草食鹽直接送與你大周,你們會覺得是種羞辱,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嘛。而以易貨方式則雙方都無負擔,各自受益,何樂不為?」
「可我在鳳州卻未見到市場易貨,而且我們剛入鳳州城,便遇刺客襲擊。似乎是怕我們將所見的一些情形傳回大周。」王策依舊不信。
「你們到鳳州時,我們的糧草也才剛運到,所以還未及時投入易貨市場。王大人改日回去時再過鳳州,便可以看到另一番繁榮的市場了。至於刺客,最先被殺的是我鳳州城的巡城使和刺史大人。如若我們之間不能坦懷,依舊相互猜疑,那我也可以說是你們周國誤會我們要從鳳州出兵入關中,所以遣刺客殺了那兩位大人。王大人,你有沒有覺得我所說的情形更加有說服力?」毋昭裔不愧為蜀國宰相,言語間緊而不亂,且句句指在要害。
「不對,那天朱可樹和餘振揚兩位大人是帶著我們的儀仗先入的鳳州城。我們王大人慧心推測,刺客是將那兩位大人誤會成我們兩個了。所以從最初時起,我們二人才是刺客真正的目標。而後續在前往成都途中遭遇到的刺殺也正說明了這一點。」趙普在旁邊陰陰地說話了。
「趙大人,那也不該懷疑到是我蜀國派人下手的呀。試想,如若我不問源館要殺你們,二次不成為何不再三殺、四殺?你們到成都沿途都是險峰絕地,總會有個地方可以得手。而我們非但沒有再次動手,反是增派更多護衛護送兩位來到蜀都,這豈不是不合常理?」趙崇柞的話也真的是有道理。
「大人之語讓我茅塞頓開,此中必有其他緣由。」趙普很輕易就相信了趙崇柞的話,但是看不出他到底是不像王策那樣鑽牛角尖,還是心中另有打算。
孟昶見事情說開了,對方已經相信蜀國的誠懇,而且大周使臣也是極為贊成易貨之事,心中頓覺輕鬆。雖然原來斟酌的種種策略都未用上,但結果還是讓他感到滿意的。
「不過,」趙普的話竟然沒有說完,只是微微凝思、喘口長氣。「若真是如此的話,那就是有第三方要阻止我們來到蜀都了。而且這第三方應該是懼怕我們此行再次達成共識,履行之前的盟約。」
「對,你們說這刺客不是蜀國所派,那麼肯定是有個來處、有所目的的,總不會無緣無故以殺我二人為樂吧。朱可樹和餘振揚兩位大人替我二人被刺之事定然早就傳至蜀都,那麼不知道在我們從鳳州到成都這許多時日里,趙大人、毋大人有沒有查出些眉目來,抑或根本就不曾查、不能查。」王策再次言語發難,全不顧孟昶的面子。
毋昭裔、趙崇柞身在成都,鳳州的刺殺案怎麼可能親自去查。即便督促當地府衙深究此事,要想找出些眉目來那著實需要些本事、運氣,還有時間。所以面對王策的責問,他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此時那王昭遠站了出來:「兩位大人所言極是,就當前天下大勢,為各國割據紛爭,所以相互掣肘、暗絆之事必定難免。大人所說第三方不如直說第三國,那麼牽涉方面就簡單多了。現在我們只需要思忖一下,蜀國與大周履行前約,對大周予以糧草食鹽的支援。那麼只要推算出因此舉最為受損的會是哪個國家?那麼這個國家也就是兩位大人所說的第三方。」
孟昶猛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你說是南唐?」
「對,所有事端都是因南唐無德攬財所致。不但造成大周巨大損失,而且周邊南平、楚地、吳越、南漢均有影響。一旦我們援助了大周,讓大周渡過此危機,那麼下一步大周肯定會將南唐作為第一仇敵予以報復。所以南唐肯定會千方百計破壞我們之前的盟約,要讓大週一蹶不振,再無對其動兵的實力。」王昭遠其實說得太過囉唆,孟昶說出南唐時,殿上的眾人已經覺得這就是謎底。
「我聽說南唐也有使臣來到成都,並且與我們同住一個驛館。我們到達蜀都之後,閉門不出,靜候蜀王召見。但聽說南唐使臣卻是朝出晚歸,巡倘於蜀國各位大臣府上。我想他們肯定是想買通各位大人,好說服蜀王棄我盟約,甚至是聯合南唐,對我大周用兵。所以剛才蜀王驚訝刺殺我二人的第三方為南唐時,眾位大人卻是沒有絲毫訝異之色,定是之前已經知道了。」王策毒舌再舞,這次將眾大臣抹了個沒面皮。
「信口雌黃!」「血口噴人!」「無妄猜測,妄加菲薄!」皇殿之上一片嘈雜。
「眾位大人,如果我王策真是冤枉了各位大人,那我就該為蜀國額手稱幸了。南唐此次遣來使臣,那是心懷叵測、別有用心的。他們此次提升稅率,是要從眾鄰國口中奪食。眼下我大周雖然因其貪劣而陷入窘迫,但受害最重的肯定不會是我大周,而是你們蜀國。」王策慷慨而語。
「王大人此道理從何處說起?」毋昭裔心中一動,王策的話點醒了他。
「南唐提稅,如果其周邊接壤各國為平衡損失,也相應提稅。那麼最終其害會轉移到地處偏僻,再無從貨物出、轉境上得利的國家。西蜀、北漢、遼國均是終受其害無處轉移的國家。而我大周雖受其害甚重,卻未相應提高稅率,正是因為與你蜀國有著前約,不敢輕易失信於友鄰。」
大殿上一片沉靜,這沉默是對王策所說的讚許。
孟昶慢慢坐回龍椅,他低聲嘟囔兩句:「不會的,不會這樣的。難道那弘冀太子息心罷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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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有錢人家的莊院不僅會砌如同城牆似的高大院牆,而且還會設更樓、望鬥、樓閣、角堡等防禦設施。角堡便是此處說的轉角處的磚堡,有直角形也有半圓形,可設定規格較大的、攻殺距離較遠的武器,不單對外來的攻擊者有效殺傷,而且可免防禦者在調整和設定武器時被牆外飛射的武器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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