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瞬間刺殺

隨浪旋

雙刀虎衛都把刀一扔,幾把刀在甲板上跳動,銀光閃閃就如剛起網的活魚。而扔掉刀的虎衛轉身拿起竹篙,一起插在船身另一側的水中,將船重新往岸邊靠過來。

張錦岙腰鞘裡抽出的三節鋼管一插一擰,成了一支長大的無纓寬刃矛,然後兩個大的跨步,身體躍起,以矛撐地,藉助長矛的長度和彈力直接縱身上了船。這次船上的幫眾都沒有阻擊,否則張錦岙就算手中的矛再長,躍起得再高,都不可能這樣輕易就跳到船上。此刻那些幫眾心中也十分清楚,再這樣糾纏打鬥下去,最後只會是同歸於潮水的結果。四個虎衛已經將四根竹篙撐推成了弓形,這才使得船隻漸漸往回靠過來,但從遠處的潮勢來看,這顯然太慢了,必須還有其他措施才能讓所有人都登上船。剛在船板上立穩腳步的張錦岙眼光一掃,看到一塊跳板,立刻橫拉一把,猛地將其推下船去,剛剛好搭在了岸邊的淺水中。有了這跳板借力,再加上船隻被撐回來一些距離,岸上的虎衛只需縱身兩步就跳上了船。

趙匡胤沒有從跳板上船,他將手中的棍子回拉,身體平平地蕩起,然後在船頭側舷板上連續幾個踩踏借力,單足鉤住船舷,翻身上了船面。

「快撤跳板!松篙子!」「別撐了,別撐了!讓船隨著潮勢走。」「快點鬆開呀,否則我們都完了!」「船會翻的!還會被擊碎的!」船上的幫眾一陣嘈雜。

「聽他們的,快鬆開!」趙匡胤說話的同時,一腳將搭在船上的踏板踢翻下船。幾個虎衛也趕緊鬆掉竹篙,但由於竹篙彎曲蓄著大力,他們又沒經驗松得太快,幾個人一下子都被彈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了船板上。

「下倉!趕緊下倉!」「來不及了,找穩固的東西抓住!」幫眾們又是一陣嘈雜。人就是這樣,不管雙方處於何種狀態下,只要有更大的災難來臨了,那麼他們的目的便會變得一致,齊心協力、共同求生!

趙匡胤已經來不及撤回栓纜樁上的盤龍,他只能抓起另一側樁上的纜繩,並且快速把這纜繩在手臂上繞了幾圈。剛做完這些,潮水峰頭已經到了。

看著挺大的一艘船,此時卻如一片枯葉般被潮水高高拋起。忽悠悠落下時,所在位置已經過了潮頭,處在了後面長長潮面的衝擊範圍中。潮面是個斜線,所以腳下的船隨即被斜向趕出了原有水道,裹住後續的潮勢中盤旋起伏。

就像草地裡的麻雀被一下趕起,潮水一到,四面八方有不下百十條船幾乎同時現了形。船被潮水從蘆葦蕩的遮掩下拱了出來,冒上了蘆葦頂。不過其他的船上都看不見什麼人,大概都躲到了船艙裡。只有一條是例外,就是剛才有人高聲下指令阻擊趙匡胤他們的那條大船。在這船的船頭上站著三個人,這三人竟然都手不抓扶,而且還拿著兵刃。大船雖然同樣是在大潮的衝擊下盤旋起伏,但他們腳下都站得穩穩的,應該是有什麼設定固定著他們的下盤。

趙匡胤雙手抓得緊緊的,雙腳也站得穩穩的。他目光平視,並不刻意去看什麼。但只要船頭在盤旋中轉向那條大船時,他便抓住瞬間的時機,迅速觀察那三個人。

「不對,這船轉向不對,是潮水的水流不對。」船上又有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在喊。

「不是水流不對,肯定是‘曲水翻天’被損破,局勢變了,所以水流的勢頭也變了!」幫眾中有更加熟知局相水勢的,已經看出問題的關鍵在哪裡。但這種情況下看出問題的關鍵是沒有用的,因為這個關鍵本身已經成了無法解決的問題。

趙匡胤聽到那兩個幫眾的對話了,腦子裡立刻靈光一閃,明白此地為何會用蘆葦排布「曲水翻天」的陣法佈局了。這局相是對一江三湖十八山總舵的一種保護,同時它也是為了能在眼下這種大潮中渡過危難的手段。

對於大潮水來說,就算有高牆砥柱阻擋,那也是沒有太大作用的。要麼高牆砥柱被摧枯拉朽般地毀掉,要麼就是激起更加兇猛怪異的後續潮勢,直至摧毀或越過阻礙。

但是,就和前面提到過的鋒利砍刀砍綢紗一樣,強硬力道不能解決的問題柔軟形勢也許就能解決。上天生一物必生一物相剋,江中洲會出現季節性的大潮,那麼它所在範圍裡必定有東西可以用來剋制它。

環顧江中洲,上面最多也最有特色的就是蘆葦。這裡的蘆葦品種很多,大部分是又粗又高,但高粗的蘆葦之間還有細小的蘆葦品種彌補空缺。而蘆葦有發達的匍匐根狀莖,本就很難直接拔起。再加上高低彌補十分密集,土下根莖相互纏繞,立足之穩難以想象。

大潮衝擊而至時,這些蘆葦雖然看似柔弱,一下就可能被整個沒頂。但是這麼多蘆葦在水下,潮水不能將其拔起和扯斷。它們卻可以像軟墊一樣卸掉潮水的衝擊力,然後又可以像黏膠一樣拖掛住潮頭下面的潛在力量,撕破潮勢裡各種形式的暗流,讓潮勢平復下來。所以高牆砥柱擋不住的大潮,蘆葦蕩卻具備制住它的天性。

蘆葦蕩雖然能讓潮勢快速減緩和漸漸平息,卻無法對島上的人和船提供任何幫助。大潮之下,就連水鳥、游魚都難有掩身之處,那麼人和船又能躲到哪裡?

趙匡胤前後聯絡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後,不由心中暗自喝了聲彩:「真好!既然不能躲避阻擋,那就順勢而動!」

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中肯定有異士高人,他們利用本來就對大潮有抑制力的蘆葦蕩,佈設出一個「曲水翻天」的格局。這格局可以讓潮勢盤旋翻轉,讓潮頭衝擊回折抵消的。一旦船隻隨潮勢進入到「曲水翻天」中,就只會在潮勢的推動下沿陣勢佈局漂移。雖然所受力道還是很大,漂移盤旋的速度也極快,但這裡的勢頭卻會最先平復下來。

而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所有進入此區域的船隻不會因為峰頭潮的驅趕而撞上另一邊的山屏潮。所以「曲水翻天」區域內會有大量黑婆鴉生存,這是要讓它們捕捉平時隨滿溢的江水進入此區域的魚蝦蟹蟲。以免魚蝦蟹蟲破壞了蘆葦的根莖,影響了正常生長,導致局勢出現破缺。而虎齒毒刺昂則應該是人為養殖的,只是定期和特別需要的時候才放入佈局中。比如當黑婆鴉很難捕捉到的泥鰍繁殖到一定數量時,比如突然闖入些像趙匡胤這樣的人時,就會讓虎齒毒刺昂來拿他們當做美食。

想到這裡時,趙匡胤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當初薛康是怎麼上的這個島,難道那時是梁鐵橋在當家,這島上的環境是另外一番情形?

趙匡胤不知道,薛康當初暗中潛上江中洲是有人指點帶領的。否則薛康也絕不可能直接摸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舵,與梁鐵橋正面對決。至於是誰將他帶入,此人又是出於何種目的,目前卻是一個秘密。

「不好,要撞了!」正在思考的趙匡胤被突然的驚叫拉回。果然,一條和自己所在船差不多大小的單桅帶篷船從側面撞了過來。而此刻趙匡胤所在的船正好被暗流打橫,那條單桅帶篷船便險險地從他們的船頭擦過,只有尾部的一側翹角在他們船頭碰撞了一下。

但這力道不大的碰撞卻導致船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管是所受的潮勢,還是隨勢而行的方向、速度,都頓時顯得怪異起來。而那條與他們相碰的船則更加奇怪,竟然側向急飄起來,一側的船舷都已經傾斜得接近水面。

趙匡胤的眉頭猛然皺緊,原有「曲水翻天」的佈局可以讓所有船隨勢而動,順著局相按水下的曲折環道飄行。但是現在水下的佈局已經被他們砍破,所以水勢出現怪異的變化,水下暗流力道的運動方式也發生了變化,所有的船隻都不能按原來的規律飄行。一旦出現了碰撞,哪怕碰撞的力量不大,但在水下的暗力作用下,將造成無法想象的後果。

趙匡胤的思慮是正確的。就在此時,剛才那條側向急飄起來的船實實地又撞上了另一艘船,兩條船立刻在水面上翻滾起來,一條直接沉入水底,另一條倒扣在水面上。

正所謂惡性迴圈,兩條船出現的意外在已經破缺的局相中又加入了障礙,導致更多船連續地碰撞與翻沉。而趙匡胤他們所在的船隻也岌岌可危,處處遇險,多次與其他船隻擦身而過。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躲過了許多撞擊力可以抗衡的小船,卻怎麼都躲不過比他們強悍的大船。

趙匡胤他們應該感到幸運,因為他們沒有和那大船直接撞在一起,而是同向飄行最後靠在了一起。靠在一起的兩條船竟然在潮水力道的作用下一時不能分開,就像合併成了一條船,繼續不停地旋轉起伏。

沒有撞擊並不代表沒有危險,更不代表兩條船上的人能夠患難與共。兩條船靠攏得再近也不會真的變成了一條船,想殺死你的離得再近也不會成為一家人。

峰頭決

趙匡胤的危險來自兩個人。一個人提著的武器是張漁網,但這不是一般的漁網,而是一張鐵網,網結上掛滿了周邊鋒口的銅錢,輕輕一抖聲響如同雨打銅鈴般悅耳,這鐵網叫「雲羅天網」。宋代無名氏所編撰的《奇兵散譜》是專門收錄江湖奇異兵器的著作,但所謂「散譜」,就是隻將兵器收錄但並不進行排名。此書中就有此「雲羅天網」的收錄。

另一個人更加奇怪,遠遠看著他時還以為他空著手。離近了再看,原來他一手抓一塊黑色磚塊,那磚塊和一般的青磚大小差不多。

趙匡胤江湖走得多了,他一眼就看出這磚塊不是普通磚塊,而是鑌鐵鑄成。但這對鐵磚到底是兵器還是暗器他卻不知道,因為除了看到過街上的「混混」用磚塊對拍、對扔外,他還從未在江湖上和戰場上見過有人用磚塊當武器的。

趙匡胤面對危險後首先將氣息調勻,然後一隻手依舊緊抓住纜繩,另一隻手一抖盤龍棍。龍口從龍爪上鬆脫,盤龍逆鱗也從纜樁上拔出。然後他單手提棍,穩住身形,嚴密戒備對手的異動。棍子前段的龍身在甲板上,隨著船身的起伏盤旋不停地翻扭遊動,真就像一條活龍。而趙匡胤高大的身形穩穩地挺立在那裡,手中抓著一條遊動的活龍,身後是潮起浪打、雲卷霧漫,真就猶如天神下凡。

帶來危險的兩個人始終沒有動手,不是因為距離遠,也不是因為所處境地非常險惡,而是因為有些格鬥不需要實際進行就已經可以預知到結果。

趙匡胤可以算是武功第一的皇帝,他自創太祖長拳,整套拳路演練起來,充分表現出北方的豪邁特性,為中國武術界六大名拳之一。他還發明瞭「大小盤龍棍」,就是後來的雙節棍。這大小盤龍棍法,其實就是為他手中兵器的特性而創。雖然前段龍身是軟的,一般只能以鞭法招數使用。但趙匡胤卻最終能將其運用得想硬就硬、想軟就軟,前段龍身不但可以抽、旋、盤、收、拉、掛、拖、繞,而且還能像硬棍一樣震、崩、彈、砸、點、戳、掃。後人使用的雙節棍,其實只學到他盤龍棍法的一部分,並未領悟到棍與鞭綜合運用的精髓。

拿漁網的人雖然是漁夫打扮,但這人正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現在的總瓢把子童剛正。他肌筋蠕動的大手緊抓住漁網,內息、血脈一直湍流不息。雖然力隨氣行並且貫注全身,但童剛正卻始終穩住了身形沒采取行動。

其實潮勢有好幾次的起伏都讓兩條並排靠在一起的船出現大幅度的傾斜,而且是他們的大船在高位,趙匡胤的小船在低位。這個時候童剛正都試圖順勢下滑直撲小船,撒開整張鐵網,用罩、收、絞三式強攻趙匡胤。但也總是在這個時候,他會發現趙匡胤手中盤龍棍的龍身由柔軟遊動狀一下繃直變硬。龍頭翹起,一根棍子變得比兩根還長,並且龍頭直指他的面目。

前段龍身變硬可以多出「戳」字式和「滑」字式,這「戳」「滑」兩式是「雲羅天網」所有撒開攻擊招式的剋星,它可以從網眼中穿過直接對持網者進行攻殺。而且龍身與鐵網糾纏在一起時,對方有長棍帶動龍身,力臂比自己要長,爭奪下來搞不好會被對方將鐵網奪了過去。如果自己將鐵網收作一束採用抽砸的招式,網的長度也遠比不過盤龍棍棍身加龍身的總長度,對戰起來,自己只有捱打的份兒。

旁邊拿鐵磚的人長得像個屠夫,穿著卻像教書先生。他是新近加入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高手,江湖上沒名號,只知實名叫鄭尚。這傢伙也一直沒動,而且看起來好像從來都不曾有過要動手的念頭。那兩塊鑌鐵磚拿在手裡就像拿著兩本讀不懂的書,又像捧著兩塊不知道怎麼烹製合適的肉塊,滿臉的茫然。但身在如此兇險的大潮之中,面對格外厲害對手之時,猶自能擺出一副茫然面容,只能說明這人的道行非同一般,其心中所有的盤算沒有人能夠揣摩出些許。

不過有一點卻是非常明顯的,鄭尚手中這對鐵磚作為武器太過短小,很難有機會越過盤龍棍的防禦範圍來近身攻擊。而如果作為暗器來用的話卻顯得太大、太笨重,並且如此明顯地拿在手中已經成為明器,失去了暗算的優勢。但是隻要鄭尚繼續保持這樣的對峙狀態,繼續將這鐵磚拿在手中,就始終會是趙匡胤的一個巨大威脅,讓他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來應付。

但是鄭尚也是有顧忌的,一旦這鐵磚飛出攻擊卻不能得手的話,接下來就只能空著雙手沒任何兵刃招架,成了被棍子抽打的活靶子。所以他的攻擊方式只能走偏道輔殺,在童剛正出手纏鬥的時候,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以意想不到的角度、難以想象的力道給予趙匡胤致命的打擊。由此可見,偏道輔殺的手段總是比正面的手段陰狠歹毒,而且更加有效。

眼下的問題是童剛正沒有足夠的把握出手。不僅沒有把握,甚至是害怕出手,因為出手之際也許就是自己被制之時。而童剛正不出手,鄭尚也就尋不到機會走不了偏道,一對鑌鐵磚只能一直握在手裡,就像緊握住情人的雙手不願讓其離去。

而童剛正和鄭尚不動,趙匡胤就更沒有理由動了。他這趟是來談生意的,而且很明顯此前對方已經有所誤會,連交流的機會都不願給自己。所以現在不要說出手了,就是話說錯了,結果都是會迥然不同的。所以他只能等,等對方做出反應,不管有利的還是不利的,有了反應自己才能相機行事。

趙匡胤如磐石般與敵對峙,而旁邊的張錦岙卻是隨著潮湧浪擊之勢猛然間出手了。

他是抓住船體被潮浪推拱出一定傾斜度的時機,身體突然滑向與大船相靠的船舷,然後採取單腿跪姿儘量穩住下盤,右手撐扶住船舷穩住上身,以左手單手持槍,甩出一個大朵的槍花。甩起的槍花並非為了攻擊,而是封住一個很大範圍的進攻面,因為在這個進攻面上有兩個光華閃爍的團花滾動而來。

兩朵團花護住的只有一個人,這人就是剛才在大船船頭上的第三個人。此人一手也是單手持磨鋼長槍,另一隻手持一把九齒鋸背刀。很少有人能刀槍一起使用,除非傳授此人技擊術的人或者他本身曾經是操船的高手。只有這樣的高手才習慣於一手持篙一手揮刀進行搏殺。而九齒鋸背刀原本就是船上高手經常使用的刀型,它不僅可以砍殺,而且能割纜鋸桅,破船斷樁。再有,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不是操船的高手,怎麼都不可能在船體起伏勢頭對自己並不有利的情況下依舊滾動身形攻撲過來。

查閱過各種書籍和民間傳說後獲知,歷史上能以雙手各使刀槍而成名的高手極少。數得上的恐怕只有方臘造反稱王時手下的鎮國將軍厲天潤。而眼前這個高手也姓厲,叫厲隆開,江湖人稱「劈江挑山」。至於他和《水滸傳》中提到的厲天潤有沒有關係,筆者沒有找到任何佐證資料。但是有幾點巧合讓人感覺他應該是厲天潤的一宗先輩,首先他也姓厲,所用兵器與厲天潤完全相同,這情況已經很是少有。然後從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勢力範圍來看,他們最重要的活動位置也是在方臘後來起事的範圍中。另外與厲隆開搭檔的鄭尚擅長用鐵磚傷人,而方臘的手下大將中也有個會用金磚打人的鄭彪。鄭彪不但也姓鄭,除了會使用金磚傷人,還會妖法祭請神鬼對敵。而鄭尚加入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時間並不長,能有如此地位也是因為他會一些玄學詭異之術。所以再加上這些巧合相互證明,不單能說明厲隆開與後來的厲天潤有關係,那鄭尚和後來的鄭彪也應該是有關係的。

張錦岙單槍封住攻擊面,但只能是一時間阻住厲隆開。一朵槍花怎麼都無法擋住那兩個鋒芒化成的團花,除非張錦岙的技擊術能高出對手很多,槍法快過對方雙倍。張錦岙的技擊術沒到那樣的功力層次,而且更吃虧的他是馬步將,而對方是操船高手。在大潮巨浪中顛簸盤旋的船上對決,更是落盡下風。所以才走了四五招,張錦岱就已經被逼得離開船舷,身體隨著船體的搖擺逐漸往後滑行。

這樣一來,趙匡胤的局勢就危險了。一旦厲隆開衝上了小船,分出一刀或一槍旁攻於他,那麼童剛正和鄭尚便可以藉機尋隙夾攻,趙匡胤能耐再大也難以阻擋。

這時張錦岙好像徹底氣餒了,索性徹底放棄了阻擋。他單腿跪著的身形一下滑退到船的另一側,將背部抵靠住船舷。單手舞動的槍花脫離了對方刀槍的合力糾纏後,他便沒有了任何需要面對的負擔。這是一個以退為進的招數,是要將自己全部精力用於另一種方式的攻擊。

厲隆開很自信,他覺得自己將對方這一槍逼開是預料中的結果。但他也多少覺出些不對,對手的狀態、反應好像在什麼方面存在不合常理的現象。是哪裡呢?就在他舞動刀槍縱身往對方船上縱出時,腦子裡突然靈光閃現。對了!對手怎麼始終只以左臂持槍?一般而言,不管練家子練的是單手槍還是雙手槍,在遇到強勢的攻擊而無法阻擋時,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下意識地雙手持槍護著自己,然後才移動身形後撤。但是這個對手始終是單手槍,並沒有下意識護住自己要害的動作。不好!這是誘招,是佯退!

但是身形已經縱出再難退避,厲隆開只能是將刀槍的團花舞動得更加密集,同時將身形儘量收縮,儘量躲進刀槍團花的防護範圍內。

龍勢揚

連續三聲脆響,是五彩飛蝗石被舞動刀槍崩飛的聲音。厲隆開從飛蝗石擊打手中兵刃的力度、角度感覺出,對手的暗器力大且狠。於是,厲隆開立刻身形下沉,是要在船舷上踩一腳。這樣可以穩住身形,重新調整下落方位,然後再迂迴而進,讓對手抓不準目標攻擊飛蝗石。

厲隆開應該是個少有的高手,只是在一個縱躍的剎那間,便能夠審時度勢、思維連轉,並且還立刻身形隨思而動,儘量扭轉已呈定式的狀態。

但張錦岙也是個少有的高手,而且打飛蝗石為最擅長的絕技。實戰中張錦岙遇到過的厲害敵手無數,各種可能的情形都有經歷,所以厲隆開所有的反應和變化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石子不值錢,就算值錢在這種情況下張錦岙也不會節約。他在發出三顆用以阻擋厲隆開攻勢的石子之後,緊接著又發出三顆。這三顆沒有具體目標,只有打向三個可能出現目標的位置。如果厲隆開不改變原有攻勢的話,那麼這三顆石子都會落空。問題是厲隆開這樣的高手是會有所變化的,而這變化偏偏是會將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送到飛蝗石可準確擊打的位置上。

三顆飛蝗石,兩顆落空了,只有一顆擊中厲隆開的腳面骨。傷害不算非常重,而且也不是身體的要害。但糟糕的是厲隆開此時正準備用這隻腳去踩踏船舷。被飛蝗石重重一擊之後,不但整個腳只剩下了疼痛感和麻痺感,而且石子的大力還將這隻腳推離了踩踏位。所以腳下踩空了,改換成膝蓋落在船舷上。本來是想穩定一下身形的,不料,整個人半翻半撲地跌了出去。

厲隆開跌下的位置很不好,腦袋就在趙匡胤盤龍棍龍尾的旁邊,脖頸就在張錦岙三節竹管槍槍尖的前面。這兩人隨便誰手中微微一個小動作,厲隆開都得命喪頃刻之間。

童剛正手中的漁網「晃啷啷」一抖,是要出手相救厲隆開。而鄭尚拿著鑌鐵磚的手也背到了身背後,這才是他真正準備攻擊的起始狀態。這樣的姿勢既可以展開手臂大力甩出,又可以不讓對手看出是從哪個角度、高度攻擊的。

但這兩個人只是擺出了個起手式就都停止了。人在急切間的下意識舉動一般都帶有些衝動和盲目,但實際上有些事情瞬間生出念頭來容易,要想達到意識中的目的卻是很難實現的。就好比在厲隆開現在的處境下,出手救他是正確的意圖,但如果真的出手救他了那就是錯誤的方法。此時救他就等於是逼對方殺他。

周圍峰頭潮的潮勢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洶湧了,大幅度的高浪低谷已經很少再有。不過水色開始變得渾濁,是底下的泥沙被翻騰了上來。這幸虧是此處水下有以蘆葦蕩佈局的「曲水翻天」拖住潮勢,並帶動水底的暗流盤旋。以其力卸其力,這才能使得水勢迅速平復下來。不過逐漸平復的水面仍不時突現些漩渦、怪流帶動著船隻胡亂漂晃,這是由於「曲水翻天」的局勢被趙匡胤他們破損了,所以勢頭雖平,突兀的變化依舊不停出現。

童剛正的臉色很難看,就像泥沙翻騰、漩渦連連的水面。因為他最為重要的助手之一被對方制住,因為此時已經平復的水面上卻沒有留下幾艘他幫中的船隻。這是一個已經註定的失敗,讓幫派重創、讓自己再無威信可言的失敗。他憤怒、沮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匡胤並沒有注意童剛正的臉色,因為他覺得這是個根本不需要也不值得自己去觀察臉色的人。說實話,他此時心裡的感覺就猶如剛才的潮水一樣翻騰不息,就在潮起潮落之間,他突然覺得這世上很難再有需要他去看臉色的人,包括周世宗。能在自己眼中留下的應該是天色雲光、潮湧山秀,能讓自己心中出現的應該是江山壯闊、沃野萬里。就好比現在,能吸引他注意力並給他帶來震撼的只有繼續奔湧向前的峰頭潮,因為它即將與另一邊的山屏潮相撞。

「看看,這才叫大勢所趨!」就在潮勢即將相撞之際,趙匡胤朗聲說了句話。

聽到他的話,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去。兩股潮勢碰撞了,激盪起的水花直衝天宇,彷彿要在天地間架起一個登天的階梯。趙匡胤他們從沒見過如此震撼的情景,而童剛正他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地觀看這種情景,以往這種時候他們都是躲在船艙裡的。所以他們的感受是一樣的,心中所存的驚歎、驚撼也是一樣的。

「此勢之下,誰與爭鋒?」趙匡胤又一聲高喝,胸膽開張,滿懷豪情不輸那潮勢激盪。

「看來閣下是不滅我幫誓不罷休了。」童剛正的語氣明顯有種畏怯。

聽到這話,趙匡胤手中盤龍棍一抬,盤龍「倉啷」一聲收盤迴棍身。然後用棍子擋開張錦岙的槍頭,讓厲隆開脫開被制狀態。

這舉動讓童剛正他們一臉的疑惑,不知道趙匡胤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為何認為我會對你一江三湖十八山不利?」趙匡胤問道。

「江對岸停駐兩艘包甲三桅船,是大周東海營的兵船。上一次就是被這樣的船隻偷入蘆頭港,讓你們鷹狼隊直接潛入到我們總舵。好在當時有梁大當家主局,沒有讓你們的暗襲得逞。此後港口被泥沙衝移,蘆蕩更密,你們再無法找到船行的河道。所以便派人上島尋路,想再舉攻襲我總舵。但我幫現在的武力雖不比以前,警戒與防禦卻強過以前好多,豈能讓你們輕易得手!」童剛正不是個會說話的人,言語間其實不斷透露出自己的怯弱。其實也難怪,梁鐵橋離開一江三湖十八山時,帶走了大部分的高手,此時幫中的實力真不能和當初相比。

「呵呵,江湖多蠱疑,小心才存命,各位當家的謹慎所為沒有一點差錯。但是此一時彼一時,上次是斷活路,此番卻是開財源。昨日為敵手,今日同求存,這也是江湖上常有的佳話。」趙匡胤回道。

「你的意思……」

「為我口中食,與你大富貴!」

峰頭潮與山屏潮的撞擊如若排山倒海,但這兩下里都是單波潮,沒有後續。所以衝撞的力道其實也是相互消減的力道,勢頭雖高,消退也快。激盪的水花沒有衝上天宇,登天的階梯迅速滑落下來,變成幾輪緩緩的波形,往潮來的方向漸漸退去。

北宋董時寧所著《揚子水文觀錄》中有記載:「海潮起,春秋末最盛。恰與江汛遇於江中洲。南側道狹,潮勢積如牆,北側道裕,潮勢集如峰,兩潮相趨沒洲。」

當時的揚子江入海口還只是在淮南往東不遠,也就是現在的靖江、如皋一帶,再過去就是各不相連的塊狀灘塗。這一帶隸屬於後來的揚州府。因為入海口偏內陸,所以海水漲潮對長江汛期有很大影響。春末秋末時,江海同是大潮大汛之期。上湧的海潮推動下游的江水倒灌回衝,而上游的江水正值大汛下衝,兩邊的水勢正好是在江中洲處相遇。由於兩邊水道狹窄有別,所以形成了兩股不同形式的大潮。因為當時江中洲形成的時間不久,地勢還不夠高,每到這兩次大潮時都會將整個島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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