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曲水翻天

又見伊

當一切都恢復原來的狀態後,泥濘的地上爬起來十幾個泥人。這些人一下變得很有土性,一個個茫然呆立,彷彿真是泥捏土塑的。這一場以馬蜂為武器的騷擾性攻擊,讓他們一下丟失了大部分的人,這很難想象。而更嚴重的問題是,張錦岙此時發現他在來路上留下的記號全沒了。

「看來島上的人不想讓我們回去了。」張錦岙的話說得有些無奈、悲涼。

「不但不讓回去,而且他們還想趕著我們走,走入他們所希望的點位中。這就像北方的狼群合捕羊群一樣。」趙匡胤咬緊了後槽牙,對於眼前這種狀況,他的火氣也開始壓抑不住了,一股豪氣由胸中噴薄而出:「但他們錯了!我們不是束手待斃的羊,而是一群可以咬死群狼的虎豹。」

面對眼前的困境和別人的侵擾,趙匡胤決定暫停前行,先確定好一些情況並商量出應對辦法後再做行動。

「我們現在退不回去也走不進去,要不就就地潛伏下不動,和對手耗性子,逼著他們主動現身來找我們。」張錦岙所說的也算是個辦法。

「這是沒辦法時才用的招,現在還不至於這麼做。剛才馬蜂襲擊的意圖是要將我們往那邊驅趕,你先去察看下那個方向的地勢特徵。」

聽了趙匡胤的吩咐,張錦岱趕緊帶兩個人往那方向奔過去。過了沒多久,三人又快速跑了回來。

「大人,那邊的地勢環境和我們剛才所走過的地方沒什麼區別,仍是茫茫的蘆葦、蒿草。」

「不,有區別!」趙匡胤低頭看了那三人的硬底藤幫快靴後說道,「你們看,我們的腳上都是溼糊的泥漿,而你們三人靴幫上卻有塊狀黏土,這說明那邊的地勢比這邊幹。此地到處是不見邊際的蘆葦蕩,沒有參照點無法看出地勢高低的變化。但自然之中,就算再平坦的地面都是有高低起伏的,而且這種高低起伏是可以人為掩蓋的。比如專門在高處栽種矮葦矮草,在低處栽種高葦高草。那麼在沒有參照無法辨別的情況下遮蓋下面,真實的地面高低差距其實會更大。」

「對了,我剛才大概看了下此地的蘆葦,應該不下四五個品種。按照每個品種的生長特點,它們正常高度的差距最大可達到一馬背高。但我們幾次搭更樓察看到的蘆葦蕩都是差不多高,根本沒有參差不齊的現象。這樣看來肯定是地面有很難覺察的起伏,而蘆葦也並非完全野生,有些位置是人為調整過的。」張錦岙的發現肯定了趙匡胤的說法。

「不,還不止。如果高的蘆葦是長在淺水邊,達到半水深,那麼最大水深處與高處的差距會更大。」趙匡胤想到了更深一層。

「等等!我想想,讓我想想!」張錦岱突然在腦海中捕捉到了什麼。「馬背高再加上水深,這位置如果是溝道的話,足以通過二十弓的船隻。點檢大人,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沒走對路,島上蘆葦、蒿草的掩蓋中或許有與大江相連的活水道。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馬進出江中洲根本就不用自己步行,而是乘船走的水道。」

「沒錯,剛才我們一路泥濘、舉步維艱時就應該想到這一點,那樣的路根本就不像是人走的。所以島上肯定有連線揚子江的行船水路,而且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舵應該就在這水路旁邊。這樣他們才能緣水而據、入草即遁、進退自如。」趙匡胤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張錦岙:「那剛才的馬蜂是在將我們往遠離水道的方向逼迫。」

趙匡胤:「也是在往蘆葦蒿草蕩的深處驅趕。他們的意圖仍是要我們自己耗盡體力和心力。」

張錦岙:「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的下一步也簡單了,只需往相反的方向走,找到暗藏的水路,然後沿水路找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舵所在。」

趙匡胤有種擔心:「理兒是不錯,問題是別人讓不讓你走上正確的方向。」

現在這十幾個人雖然都塗抹得像泥塑一樣,但這隻能用來應對馬蜂的攻擊,要想作為掩身物絕不可能。更何況在春季翠嫩的青葦綠蒿的映襯下,這樣灰黃的一群人反而更為顯眼,別人不用費太大勁就能監視到他們的存在。

趙匡胤的擔心很快成為事實,但這次對方沒有燃煙驅動馬蜂,也沒有采用其他招法驅趕,只任由他們朝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行走。因為有一種兵法叫欲擒故縱,有一種失策叫自投羅網。就在趙匡胤這十幾個人行進的前方有一個特定的區域,這也正是別人希望他們進入的區域。

剛走進這個區域範圍時,趙匡胤他們都稍稍鬆了口氣,因為這裡的蘆葦、蒿草明顯變得稀疏了,由漫無邊際的密匝草氈變成了許多小塊的組合。這些塊狀就像是專門用來種植蘆葦的田地,只是大小不一,形狀也不太規則。塊狀之間被不算狹窄的空隙分隔著。這些空隙就像田埂一樣,不過沒有高起反而低落,而且這些沒有長蘆葦的沙泥面上還覆蓋著半指深的積水。與前面走過的地面相比,這裡的積水雖然變多變深了,但沒有那麼泥濘、溼滑。

如果要給覆蓋了水的這些空隙一個準確些的名稱,那麼既可以叫渠溝,也可以叫水道。由於此區域分割的塊狀蘆葦地太多,所以這種水道也顯得縱橫交錯、綿延深遠,讓人有種可以通到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面對這樣的環境,趙匡胤他們看到了希望。因為他們正需要逃離現在的世界,找到另外一個世界。剛剛推斷出另外一個世界是要從水道過去的,而逐漸變深的積水也許正預示了他們方向的正確。

突然,一隻黑羽水鳥被驚飛而起,直直朝上,飛得很高。而此時此地,只有像這隻水鳥一樣直飛沖天,然後回首下顧,才能將地面上的一切看清,才能窺探到下麵條條塊塊間的兇險。

地面上的確是一片蘆葦稀疏的區域,此處的蘆葦蕩子的確是被分割成了許多小塊。但從高處看就可以知道,此處的分割要麼是大自然的天工之作,要麼就是人為的叵測歹毒。

那些被分割的塊狀基本都是圓形的,只是這些圓有大有小,有正圓有橢圓、空心圓、實心圓、半圓、開口圓,還有圓中套圓。而真正的奇妙詭異之處還不是這些圓形塊狀,而是它們之間的分割線,也就是那些積水的小道。因為除了各種圓形塊狀之間所形成的彎曲迴旋外,它們還與空心圓、圓套圓、破裂圓內部的空隙路徑相連線。於是整個形成了個多線盤旋環繞的佈局,就如同好多個漩渦交叉重疊在一起。

這是一個奇妙而危險的局相,它既不屬人間道,也不屬仙家道,而屬於邪魔道。最初黃帝所得、風后所譯的奇門遁甲格局為一千零八十局,其中便包含有此局相。後來姜子牙將其歸納重編為七十二局時便將此陣刪去了,所以此陣局一直在邪派中流傳。現在這陣局的名字叫「曲水翻天」,但最早時卻是叫做「紅水陣」。「紅水陣」是商紂時聞仲討伐西岐的十絕陣之一,陣主王變。此陣原來是以三個葫蘆形的塊狀組合進行佈局,再輔助毒水殺害闖陣之人。後世將其發揚光大,以圓形替代葫蘆形,這樣的變化便更加多樣莫測,而且涵蓋的區域可以無限放大。

在此地設定「曲水翻天」的人其實有更深一步的想法,他在其中還利用了地形的陡變,讓進入其中的人慣性陷落。與前面刻意種植的等高蘆葦來掩人視線的做法截然不同,這種佈局是以看似可行的路徑讓剛從蘆葦蕩裡出來的人頓覺有了出路和希望。其實順著這些路徑而行會更為嚴重地迷失方向、迷失自己,最終被陣局中佈設的殺戮手段輕易毀掉。

趙匡胤和手下人也是這樣,剛剛在密匝蕩子裡艱難跋涉過來,到了這裡之後很自然地將注意力依舊全放在一塊塊的小片蘆葦上,根本沒在意那些可以行走的渠溝,這樣就更加容易陷入到局勢的鎖困中。

但是水鳥沖天而飛所見到的景象趙匡胤這些人卻看不到,所以他們循徑而走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這樣走下去的結果是他們無法承受的,卻是別人所期盼的。

腳下的水越來越深,已經淹過了腳踝。從這種現象看,他們所走路線是正確的,是在朝著有水的方向行進。不管前面是水路暗道還是江邊,只要能順利抵達便意味著脫出困境。

又一隻黑羽水鳥被驚飛,這引起了張錦岱的注意:「這裡的水鳥品種單一,數量似乎也不多,都是喜歡在淺水捉魚的黑婆鴉。這會不會是經過人工馴化的,然後按位佈置,以驚飛作為警信。這樣可以將我們行及的具體位置報給它的主人知道。」

「應該不會,你看那蘆葦叢中有用紅粟葉搭的鳥巢,馴化過的鳥兒不會自己在野外搭巢。」趙匡胤當初行走江湖時也瞭解過這方面的知識。

「哦,真的有鳥巢。這鳥巢搭得還挺精緻的,是攏起多支蘆葦合撐巢體,再用蘆葉遮掩,不細看還發現不了。」張錦岙以前沒有見到這樣子的鳥巢。

這時旁邊一個禁軍虎衛也隨口搭腔:「這樣的鳥巢我先前看到過。」

這話讓趙匡胤猛然一個激靈:「你看到過?是在哪裡?」

「就第一次驚起飛鳥的地方。」那虎衛答道。

張錦岱:「從第一次驚飛水鳥的地方到這裡我們已經走出有小半個時辰,這麼長一段距離,再次見到一處差不多的鳥巢並不奇怪。」

「不,這裡好像有蹊蹺。張將軍,你在這附近留個記號吧。記住,要做損形記號。」

水波驚

趙匡胤的話剛說完,張錦岱就已經領會他是什麼意思,自己上島後進入蘆葦蒿草叢,都是扎紅帶留的亮形記號。但這些記號後來都找不到了,很可能是被別人取掉了。損形記號卻不同,它是將一些固定物損壞為記,別人要想消除記號,除非是將損壞處彌補好。這樣難度可就大多了,就好比將一個圓形塊狀範圍內的蘆葦砍掉一些作為記號,那麼要想彌補的話,除非是在短時間裡挖掉砍斷的,再移栽好的過來。事實上即便能做到這一點,挖掘移栽的痕跡還是會很明顯。

張錦岱沒有砍掉蘆葦,而是將十幾棵蘆葦的葦尖摘掉。這十幾棵禿了頂的蘆葦對於他們來說是個明顯的記號,但在茂密葦叢的襯托之下,對於別人來說卻是一個不容易發現的記號。而自己能及時發現別人卻很難發現的記號才是最有作用、最具效果的記號。

當小道上的水面差不多有半個小腿高的時候,他們這十幾個人又驚飛起一隻水鳥。這次的水鳥受驚嚇度很小,沒有高飛也沒有遠飛,只是大展開翅膀貼近淺淺的水面掠過很長一段距離,像是在水中尋找些什麼,然後輕巧地落在一株粗大的蘆葦上,脖子擰轉,靈眼四顧,依舊緊盯住淺淺的水下,對趙匡胤他們根本不予理睬。

準確地說,這一次受驚嚇的不是那隻黑婆鴉,而是黑婆鴉驚嚇了趙匡胤他們。因為他們不單看到了同樣的水鳥,還看到同樣的鳥巢,用紅粟葉搭起的鳥巢。而最讓他們心驚膽戰的是,除了看到鳥巢外,他們還發現旁邊十幾株被摘掉頂花的蘆葦。很明顯,這一切顯示他們還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跋涉了那麼長的路途竟然只是在轉圈。這些勇敢的人頓時混亂、不明所以了。

就連趙匡胤的心中也升騰起一種恐懼感,他走過漠北的狼毒灘,也走過吳越餘溪的碧花嶺,那都是辨不清方向轉圈走不出去的地方。但漠北的狼毒灘是天然環境,只要飲水食物充足,再沿途做下明顯的記號就能走出來。餘溪的碧花嶺是坎子家(專門研究設定機關暗器的門派)設下的坎扣,「葉綠花也綠,一碧無天地」。不過只要辨別得出坎家的「孤色五行律」,找出主索(關鍵規律或關鍵部位,一般是整個佈局的基礎,其他變化都由此延伸而出),也可以從容走出來。

但是此地和那兩處都不相同,看著竟然有些像是天然環境與人為設定的雙重佈局,而且這個佈局的主索是什麼也無法辨出。因為那麼多長著蘆葦的地塊,全都無法看出實際形狀。往往還沒能繞著一個地塊走全,就已經被迫走上圍繞其他地塊的路徑。所以要想從中找出哪個地塊是引導整個局勢的主索根本沒有可能。

再一個讓趙匡胤感到恐懼的原因是腳下水深的變化。不管自己每次走的路徑是否相同,最後又回到原地卻是可以肯定的事實。但同是原地,腳下積水的深度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水深的變化可能性很多,也許是為了讓某些具備殺傷力的東西緣水而來,對自己這幫人進行攻擊。這就像坎子家在坎面裡放的扣子,就像刺行在兜子裡放下的爪子。即便退一步說,就算水裡沒有東西來攻擊自己,一直上升的水位最終也有可能將自己淹死在蘆葦蕩裡。

趙匡胤暗自的斟酌錯了一半對了一半。此處佈局的主索其實是在積水的路徑上而不是在地塊上。他到現在都沒有將思路從茫茫蘆葦蕩裡抽拔出來,始終糾纏在那些長滿蘆葦的地塊上。但他對緩慢上升水位的分析倒是很準確,這水的用途就相當於「紅水陣」裡使用的毒水。雖然它裡面沒有毒,卻可以讓傷害力比毒水更加兇殘的東西從已經足夠深的水中游來,對陷入「曲水翻天」裡的目標進行攻擊。至於是什麼樣的兇殘東西,趙匡胤他們很快就會親眼見識到,因為那些東西正在向他們逼近。

遠遠的一聲尖利的鳥叫,聽聲音應該是黑婆鴉。但是這隻黑婆鴉是不是剛才那隻沒人知道,它因何而叫,在哪裡叫,同樣沒有人知道。

「那是什麼?」趙匡胤身邊有個年輕的虎衛發出一聲驚呼,尾音中明顯帶著哭腔。

大家轉頭看去,一道晶瑩的水線無聲地沿著積水的路徑緩緩滾來。這水線不高,和平常水面中扔進一塊石頭蕩起的漣漪差不多。但問題是它不是漣漪。水線只有一道,因為很平直,而且在每個可以看得見的岔道中都有出現。

就在此時,蘆葦叢中又發出一聲黑婆鴉的突兀怪叫。這叫聲和剛才遠遠傳來的一聲又有不同,它就像一把無形的粗齒銼刀從人的耳朵直插入心臟,讓人瞬間收緊了心臟、僵硬了軀體。但這僅僅是開始,隨著這隻黑婆鴉的叫聲響起,蘆葦叢中同時撲騰起數百隻的黑婆鴉,發出同樣讓人從耳到心都難受的叫聲。在這種叫聲的折磨下,人們收緊的心臟重新放鬆,僵硬的軀體再次鬆軟。只是放鬆的心臟彷彿失去了跳動的慾望,鬆軟的軀體似乎要放棄一切自身的支撐。

「嗨——」趙匡胤當機立斷,挺腰吐氣發出一聲長喝。這喝叫是為了提聚自己的心神,也是為了讓其他人頓醒的。「大家注意了,這鳥叫是‘鬥禽囂’,會亂人的聽神、心神,大家舌抵齒,深吸緩吐。但這鳥兒我們剛才已經遇到過,始終沒有出現這種情況,所以它們發出‘鬥禽囂’不是針對我們。而應該是發現了它們的天敵或獵物,招呼同伴一起進行攻擊。」

幸虧那些鳥叫聲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所以在趙匡胤的提醒下,其他人很快恢復了狀態。

「那些鳥兒不是針對我們的,它們的天敵或獵物會不會是來對付我們的?」有手下膽戰地問趙匡胤。

趙匡胤眉頭微抖了下:「很有可能,此處水位的上升已經很是奇怪,而滾動水線的出現更加蹊蹺,大家要儘量當心水裡面的東西。」說完這話,趙匡胤取下背上揹著的長條布囊,抽出他的鎏金盤龍棍。其他人見趙匡胤竟然連盤龍棍都取出來了,心中都清楚事態的嚴重。於是,大家也都將隨身的兵器取出,凝神戒備。

晶瑩的水線緩緩滾過趙匡胤他們所在的位置,水中什麼都沒有。但大家沒有就此放鬆繃緊的神經和筋骨,明顯的前兆出現後卻未見到危險,只能說明危險離得更近了,而且危險的程度可能會比預計中的更加兇烈。

突然之間,「鬥禽囂」的怪叫聲一下就沉寂下來,大群黑婆鴉像是被一起掐住了脖子。整個蘆葦蕩變得和之前一樣寂靜。不!比之前更加寂靜。靜得有些詭異,有些恐怖,有些不可思議。

趙匡胤他們十幾個人雖然還如泥塑一般站立原地不動,但是這突然的寂靜倒是給了他們確定自己還活著的機會。因為在這寂靜中,他們可以聽到了自己快速的心跳聲,可以聽到血管中湍急的血流聲,聽到握緊武器後手掌骨骼肌肉發出的「咯嘣」聲。

詭異的寂靜很快就被更加詭異的聲響打破,那是一種如同雨打葦葉的聲響,但是周圍沒有一片葦葉出現抖動。葦葉沒有動,水面卻是喧譁、跳躍起來,沒想到活起來的水可以發出和葦葉相近的聲響。又有水線移動過來,但這次過來的不是緩慢且無聲的水線,而是沸騰起很大一段水面的水花,速度也比之前的水線快好多倍。

現在的水深雖然已經快接近膝蓋了,但沸騰的水花仍然是將水底的泥沙翻騰起來。水色被染成了灰黃,讓人無法看清水下是什麼東西。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這水花是魚造成的話,那肯定不會是一條魚,而是一群魚。還有一點可以推測出來:造成這樣水花的魚不是一般的魚,因為它們的遊動姿勢很特別。一般魚都是左右擺尾往前遊動的,絕不會形成這樣喧囂跳動的水花。只有上下撲打魚尾往前遊動的魚才可能造成這樣的熱鬧場景。

「退,往後退!看有沒有地方可以避開這些水花。」張錦岙喊道。

「不行,後面也有水花過來!」「那兩邊的岔道里也有同樣的水花!」這十幾個虎衛雖然不是什麼江湖高手,但都久經沙場、訓練有素。所以剛剛見到詭異的水花便已經自覺地四處尋找躲避的路徑。

「看看能否砍開一片蘆葦,蘆葦根密集的地方水會比較淺,而且有葦根阻擋,水裡的東西也不容易接近。」張錦岙又說。

「不能這樣做,那樣有可能會毀了一兩個黑婆鴉的巢窩,到時候鳥群也會將我們當作敵人,水下、天上兩面合擊,我們更加無法招架。而且就算到了淺水、多根莖的位置也不一定能擋住水下攻擊。」趙匡胤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證實了他的判斷。

喧囂的水花出現後才一會兒,就已經距離趙匡胤他們不遠了,而且水花是從多條路徑岔道一起往他們這邊集中,很明顯他們這次已經再無躲避之處。

也就在這個時候,沉寂了的鳥群卻動了,這趟它們沒有叫,但發出的聲響同樣不小。數百隻鳥一起拍動翅膀,那巨大的聲響竟然也像雨打葦葉一樣,而且葦葉真的動了。在這大力的扇動下,在鳥群撲飛而出的借力下,蘆葦蕩就像掀起了一片綠色波浪。

水下果然是魚,也果然不是一般的魚。鳥群依次掠向水面,用硬喙、利爪對那些魚發起攻擊的瞬間,那些魚也紛紛現身。它們不是因為遭遇水鳥群的追殺而驚嚇得現身,而是在黑婆鴉掠近水面時,從喧譁跳動的水花中躍出,主動向鳥群發起了反攻擊。

鳥魚鬥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他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魚。這些魚雖然不大,但是很多,數量應該遠遠超過鳥群。魚的樣子很醜:很大的腦袋、很大的嘴巴,嘴巴里滿是尖利的牙齒;魚身無鱗,魚尾為分叉橫尾。從這兩個特點來看,這些不像魚而更像豚。

所有的人都被驚住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這是一場鳥與魚的廝殺,但激烈且慘烈的程度絕不亞於一場血戰。

鳥群率先攻擊,直撲向水面。水裡怪魚的動作更快,後發先至,而且躍出水面的數量比鳥群要多得多。這是因為怪魚的身體小,群體密集,不單可以藉助拍打起來的水花躍起,而且相互間還可以利用軀體借力。另外,也是由於此處不是大片水面,而是狹窄盤旋的積水小道,鳥群無法一同撲下。同時它們的飛行還受到蘆葦蕩和小道彎曲度的影響,所以只能輪流掠下。

躍出水面的怪魚雖然數量眾多,但躍出後卻不一定能回到水裡。黑婆鴉可以在飛行過程中用疾速且靈巧的喙和爪將躍在半空的怪魚直接抓住,有的甚至能一下抓到兩條或更多。

凌空抓住怪魚的黑婆鴉大多數立刻喙啄、爪抓將怪魚撕碎,然後帶著怪魚屍體快速飛離水面。

但有些黑婆鴉由於抓啄的位置不好,在怪魚的大力掙扎下,使得它們不能及時將怪魚殺死便匆忙飛離,以免遭到水中其他怪魚的攻擊。而那些一下抓住兩條甚至更多條魚的黑婆鴉則更加沒有機會殺死自己已經抓捕到的怪魚。

好多沒有及時殺死自己所抓怪魚的黑婆鴉都未能飛得太高太遠,眼見著撲扇了幾下翅膀就又重新一頭栽下,就連一點滑翔的跡象都沒有。

栽在蘆葦叢中的,砸斷一片葦尖後便一動不動了。直接栽落水面的,那會惹起一團更大的水花。然後鳥的身體在這水花中瞬間不見,連羽毛都不留下一根,只在渾濁灰黃的水面裡新增一些紅色。就彷彿那水花下有一副鉸刃鋒利的鉸肉盤似的。

至於隨著黑婆鴉一同栽下來的那些魚,不管鳥兒最終落在水中,還是蘆葦上,它們倒是都能蹦躂著回到水中。

「啊,那怪魚在空中殺死了黑婆鴉。」張錦岙最擅長的絕技是打飛蝗石,眼力不同一般人,所以可以將空中發生的一些細節看清楚。「那怪魚兩側的魚鰭是彎刺狀,被黑婆鴉抓住後掙扎扭動,彎刺便有可能扎入鳥的身體。只要一紮入,那黑婆鴉立刻就往下栽。」

「什麼?難道這就是‘虎齒毒刺昂’?」趙匡胤倒吸一口涼氣,冒出一身冷汗。

「虎齒毒刺昂」,一種稀有的淡水魚,元代以後便完全絕跡。《華夏魚種》《滅絕種類全記錄之魚類》等現代科普書籍中都說此魚是唐代時外域朝貢帶入的品種。虎齒毒刺昂為群居魚種,身上無鱗,形似豚,繁殖快,性兇,嗜血,喜食肉。從種種特徵來看,這應該是中國最早出現的食人魚。五代後梁時吳國人潘離疏所著《凶事奇聞手輯》中有個「喧水噬人」的故事,說是突然出現一片喧騰的水面,將在水中撈蜆子的鄉人瞬間吞噬,只留下血水和白骨。這個故事中出現的喧水很大可能就是大群的「虎齒毒刺昂」。

「注意了,那怪魚雖然口大齒尖,但真正的殺傷卻不在虎齒,而是在毒刺。都看清楚了,就是身體兩邊的魚鰭刺。那刺上有毒,是魚自身肝臟分泌出的‘肝攻腦’。毒性可以讓牛馬那樣的大牲口瞬間倒地斃命。」趙匡胤對此魚很是瞭解,因為其弟趙匡義曾經被這種魚毒害過。趙匡義被一斧之師相救,才沒有中毒身亡,但身上留下了十幾個齒洞。

「怪魚的特性是不被攻擊時只動嘴不動毒刺,一旦遭遇攻擊毒刺就會展開,並且分泌毒液。」趙匡胤又補充一句,但這似乎是句廢話。難不成他們真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這怪魚咬噬,直到自己變成紅湯白骨?要真這樣的話還不如被毒刺刺中死得痛快。

「趙大人的意思是如果那些怪魚不攻擊我們的話,那麼我們千萬不要主動去招惹它們。」張錦岙補充了一句,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否能解釋趙匡胤的真實意圖。

黑婆鴉和虎齒毒刺昂的戰鬥從激烈、慘烈轉為了血腥。黑婆鴉剛開始還抓住虎齒毒刺昂殺死並飛到一邊吞食,到後來就變成了直接的殺死。抓住後啄咬撕扯後便直接扔掉,然後飛一圈轉過來再次捕捉、殺死。這樣沒有後續目的的殺戮讓黑婆鴉的進攻變得更加簡單、直接,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改變,使得被虎齒毒刺昂刺死的鳥兒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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