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曲水翻天

但是這樣的狀況沒有維持多久,虎齒毒刺昂隨即也改變了狀態。它們的遊動很明顯地變慢了,水面上跳動的水花也沒有原來那麼激烈了。而且始終有些虎齒毒刺昂浮在水面上遊動,水鳥撲下時也不躍起,似乎就靜等著被抓、被殺。但這條魚兒不躍起並不意味著其他的魚不躍起,當黑婆鴉瞄準水面上浮游的虎齒毒刺昂撲下時,旁邊會突然有其他的虎齒毒刺昂躍出,刺擊掠近水面的黑婆鴉。

拼死的戰鬥在繼續,戰鬥的範圍離趙匡胤他們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而且沒等水中的虎齒毒刺昂游到他們跟前,黑婆鴉的飛行範圍就已經將他們這些人籠罩在其中了。

「啪啦」一聲響,是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一個虎衛的斗笠上。

「什麼東西?!」突然出現的一聲響將斗笠下本就緊張到極點的虎衛嚇得魂飛魄散。

「沒事沒事。」反倒是旁邊被落物濺臉上的虎衛在安慰他。「沒事,就是些鳥糞。鳥兒在憤怒攻擊時常常將鳥糞也當做武器,邊飛撲而下邊拉鳥糞……啊!不對,我眼睛怎麼了?我眼睛看不見了!我臉上也沒知覺了!啊!啊!」那虎衛話沒說完就出現了狀況,一雙手在臉上亂摸亂抓,最後因為臉上全無知覺,連話都說不出了。

「抓住他的手,別讓他摸到嘴裡。那黑婆鴉捕食了虎齒毒刺昂,所以糞便中帶有劇毒。」趙匡胤眼睛一轉,立刻想到應該是這麼回事。但他的阻止已經晚了,那虎衛擦拭眼睛沾有些許鳥糞的手已經抹到嘴唇邊。所以還沒等旁邊人抓住他的胳膊,這虎衛就已經直直地倒下,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再不動彈。

「啊,死了,這就死了!」「逃不了了,我們都得死!」趙匡胤的十幾個手下已經接近崩潰。水下吃人肉的毒刺魚已經讓他們感覺無路可逃了,現在天上又多出拉毒糞的鳥兒,這可真是到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步。

「住嘴,如此聒噪,不怕鳥糞落到嘴裡?」張錦岙一聲斷喝止住手下人的低聲哀號。「我跟你們說了,現在不管是被水中的魚咬死還是被天上的鳥糞毒死,我們都要拼著用自己的身體鋪墊道路保趙大人平安出去。」

「不要這樣說,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逃不過的災殃!」趙匡胤將手中的盤龍棍重重往下一戳,滿懷豪氣地說道。但這番話完全是為了鼓舞大家的勇氣。面對眼前的死境,他也只能是祈禱老天保佑。

盤龍棍戳在了水中,插進了泥沙,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響。不是水花濺起的聲音,也不是棍頭入土的悶響,而是一種金屬連續碰撞的聲響。不!準確些說應該像是一塊奏琴用的弦撥子從鋼製鱗甲上輕輕劃過的聲響。

「啊,盤龍舒鱗!難道真的是老天來幫我了。」趙匡胤劍眉揚展、雙目放光,胸氣、膽氣再次高漲起來,其勢透體,如焰升騰。

這趙匡胤為一代開朝帝王,發生在他身上的奇事無數。歷史上我們熟知的民間典籍中有兩部是將和他有關的東西排在首位的。一部是《百家姓》,其中將趙姓排在第一位,這是因為《百家姓》是北宋初編撰的。另外一部是《典器》,此書將唐至宋末的奇珍異器進行了排位。而宋祖趙匡胤手中的盤龍棍在其中被列為第一位,在九尊日月璽、開片官窯瓷、有鳳來儀簫、吉州凸形瓷等絕妙器具之上。

盤龍棍能排眾典器之首和趙姓排百家姓之首又有不同,它並非完全是因為趙匡胤的原因,而是它本身具有神妙之處。

首先這盤龍棍的製作材料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挾有許多神奇的特質,出處來歷極為不凡。晉代時,吳地三江王為鎮住錢塘江水妖鬧水、驅潮衝岸的災禍,在錢塘北岸立下一根銅鐵混鑄的盤龍立柱,取名「破潮杵」。為了增加「破潮杵」的震懾力和靈性,當地斬殺犯人也都在此處執行,且將斬殺犯人後的射空血噴濺在鎖潮柱上。「破潮杵」在隋末時被草莽流寇拉倒,用以鑄造兵器。但拉倒的「破潮杵」卻在基石下留了一個柱根,柱根直到唐中期才被金華金器名匠查行雲挖出,然後與鑄造師任坦合作,仿造前世流傳下的「破潮杵」的形狀,再加以改進和美化,最終制作成一根鎏金盤龍棍。

這根盤龍棍製作得非常精妙,它通體是一條龍盤繞在棍子上,棍頭就是龍頭,棍尾就是龍尾。這只是外觀,更為巧妙的是這龍是條活龍。只要機栝開啟,盤繞的龍身立刻能與棍身脫離,同時龍身上的所有鱗片倒豎,變成無數鋒利的小刀片,只有龍尾始終連線著棍子。這樣盤龍棍整個就變成一根長杆軟鞭,棍身是鞭杆,而長長的龍身則是鞭身,龍頭則是鞭頭。揮舞起來,不單龍頭可以像流星錘一樣重擊敵手,倒豎起的鱗片片片鋒利,只要著身便是皮開肉綻、骨碎筋斷。

因為這盤龍棍取材為「破潮杵」的柱根,所以積聚了「破潮杵」上吸取的所有精華和靈性。當日月變化時,它的色澤會有所改變。遇到危險時,它會發出龍吟般的「嗡」響示警。而遇有可借勢力,預示可奮勇一搏時,那龍身會像興奮起來了一樣,從頭至尾舒抖一下鱗片。

忽止靜

這棍子做成之後一直都只作為辟邪之物,藏於查家祖祠。後來查家遭遇天火,家業盡毀,其一脈單傳的孫子被迫出家為僧,於是將此棍帶入了琴架山塔窟寺。多年之後琴架山一帶地動塌方,塔窟寺被毀,此棍便不見了蹤跡。直到五代時,塔窟寺重建,人們才在天王窟將此棍挖出。但有風水高人說此棍靈性太盛,兇吉不定,龍形難服。一般人家鎮不住,佛家靜地也不適宜。只能讓其用於戰場殺戮,磨滅其兇性,修煉其真靈。於是寺中遣人將其拋入駐馬峽,任憑天緣機巧為其覓得主人。至於趙匡胤是如何得到這根盤龍棍的,所有正史野史、民間傳說都不曾提到過,無須刻意編造。

當趙匡胤將棍子往水中一戳,那棍子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龍舒鱗長音。這一下提醒了趙匡胤兩件事情:一個是從他上島之後,盤龍棍自始至終都未發出過龍吟示警,這說明自己還未到最為危險的時候;而現在龍身借勢舒鱗,這說明自己現在雖然看似陷入絕境,但其實是可以借勢反擊的。

至於可借之勢在哪裡趙匡胤並不知道,不過他並不為此著急,因為天註定的事情,該來的終究會來。

此時虎齒毒刺昂和黑婆鴉的爭鬥已經沒有開始那麼激烈,黑婆鴉只是三三兩兩地撲下,而毒刺昂也只是在黑婆鴉撲下時才有幾條躍起。但只要有黑婆鴉撲下,不是有毒刺昂被抓起撕碎,就是有黑婆鴉被刺落水中,那種雙方都不得手的現象基本沒有了。這其實已經到了類似於拼死肉搏的階段了,不成功便成仁,相比喧鬧激烈的場面更加殘酷冷血。

「它們這一戰其實和我們冒險來島上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食物、為了生存。」趙匡胤發出了一聲感慨,「它們的捕食物件都是淺水中的魚蝦。虎齒毒刺昂要是進入了這片葦蕩水域,大量淺水裡的魚蝦被它們吃掉,那麼黑婆鴉的生存和繁殖就會受到威脅。但奇怪的是這裡黑婆鴉的數量很多,鳥巢也做得結實精巧,不像常常有毒刺昂來爭奪地盤的跡象。除非……」

「除非是有人臨時將這些怪魚放進蘆蕩。」張錦岙總能八九不離十地揣測出趙匡胤的意思,這也是趙匡胤將他一直留在身邊的一個原因。

「對!如果是人為放入的虎齒毒刺昂,那麼這水道和蘆葦葉也可能是人為設定的。」說到這裡,趙匡胤立刻蹲下身來,用手在腳下的泥沙中摳挖了幾下。「泥沙下有蘆葦的連結根,說明這水道原來也是有蘆葦的,是被人為割除的。這是一個利用實際環境改造出的陣局,是玄妙局相與自然環境相互結合出來的。所以我們剛才的想法都錯了,這陣局的主索不是其中一個或幾個不知形狀的蘆葦地,而是我們腳下以為是正經路的水道。因為只有這水道可以將所有需要利用的塊狀蘆葦地串接起來。」

「啊,那些魚過來了!它們加速了!」此時旁邊有虎衛再次發出高聲哀號。

果然,虎齒毒刺昂離得非常近了,已經可以看到它們張得很大且閃露出兩排利齒的嘴巴,還可以看到它們擁擠在一起湧動的身體。這一切不但讓人感到恐怖,而且十分噁心。

此刻還有其他更加噁心的東西,那就是鳥糞。黑婆鴉見虎齒毒刺昂加速了,立刻也變得瘋狂起來。雖然攻擊還是三三兩兩的狀態,但幾乎所有鳥兒都盤繞在了空中。這樣一來,劇毒鳥糞便如雨點般密集地落下。

不過這次鳥糞沒有造成傷害,剛才倒下的虎衛已經提醒了其他人,大家已經撕下衣袍將臉面包裹住。鳥糞全都落在衣服上和斗笠上,散發出的陣陣異臭,讓人嗅聞到死亡的氣息。

匯聚過來的毒刺昂逼得更加近了,十幾個人已經擠在一起,再沒有一點避讓的空隙。黑婆鴉盤旋的高度更低了,幾乎都要撞到下面的人,所以大家只能儘量放低身體,但又不敢蹲到水裡,那樣的話水裡的攻擊會直接針對要害。

趙匡胤此刻心中已經在疑惑,盤龍棍給出的預示到底準確不準確。但不管有沒有外力的相助、有沒有老天幫忙,他都不會輕易彎腰示弱放棄最後一線生機。死是可以的,但絕不能以畏縮的姿態去死。於是趙匡胤決然地舉起了盤龍棍,準備加入到鳥與魚的戰團之中。

就在這緊要關頭,就在盤龍棍完全舉起的那一刻,盤龍棍再次發出了一聲尖利的聲響,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片從棍身龍鱗上刮過,就像琴撥大力地撥響了一根高音弦,弦顫聲驚。

此時,所有虎齒毒刺昂幾乎同時停止了遊動,水面跳動的浪花頓時平復下來。而天上盤旋的黑婆鴉一下全飛落到蘆葦叢中,只留下大片不停起伏晃動的蘆葦,就像是綠色的波浪。

寂靜,周圍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但這寂靜沒有維持多久,緊接著就從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響聲。隨著這響聲,渠道上齊膝深的積水在迅速退去,那些虎齒毒刺昂的遊動竟然跟不上積水突然退去的流速,很大一部分被蘆葦擋住,擱淺在蘆葦蕩中。而那些黑婆鴉則再次喧鬧起來,不過這次的叫聲不再是鬥禽囂,而是一種災難來臨前的恐懼聲。

「快走!跟著水勢走!」趙匡胤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什麼,但利用眼下的時機跑出這片走不出去的蘆葦蕩應該不會是錯誤的選擇。因為積水最終肯定是要退到河道或大片水域的,只要能跟上退去的水流就肯定能找到暗藏的活道或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盤踞點。

「雙鋒前衛開道,砍開蘆葦叢,跟緊了退去的水勢。」趙匡胤下令。

身邊有三四個使用雙刀的虎衛立刻衝到前面,刀花翻飛,砍葦而行。

「後防衛用快機短弩封住空中,防止水鳥襲擊。」趙匡胤立刻想到,砍開蘆葦叢便會毀了一些黑婆鴉的鳥巢,這樣的話很有可能會遭到鳥群的圍攻。

不單是四五個虎衛端起背上的快機短弩,就連張錦岙也從皮囊中掏出了大把的五彩飛蝗石,準備對付鳥群的攻擊。雖然趙匡胤的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了,但依舊是個能攻能守、各司其職的團體。由此,可見趙匡胤治軍別有一套。

不過這一次趙匡胤的估計卻是錯了,那些黑婆鴉並沒有對他們發起襲擊,而是在支撐鳥巢的蘆葦被砍斷後立刻飛離。這可能是因為它們面對的其他災難要比鳥巢被毀嚴重得多,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毀壞它們巢穴的逃命者。

「曲水翻天」的陣法用在此處其實是有些牽強的。原本這陣法是要在多處關鍵點設定無法毀壞的物體,戰場上則設定營盤或佇列。這樣要麼是成功實現阻擋,要麼可以順勢變化或重新集結,保住陣勢不變。但這裡的設定是利用天然的蘆葦蕩改造而成,平時如果有人想從蘆葦地塊中直接闖過,可利用黑婆鴉進行阻擋。而一旦失去了黑婆鴉的阻擋,那麼被砍破的蘆葦地塊就成了整個陣法的固缺。而整個陣勢只需出現幾個固缺之後,與原有的路徑接通,那麼曲水便成了直水,眾多各種形狀的圓形地塊構成的翻天勢便一點作用都沒有了,因為被困陣中的人再不會順著陣勢走了。

追著退去的水勢果然沒有再遇困境,可問題是前方的路又通向哪裡?相比之前的情況無路已經不再可怕,無路可以自己踩出條道路來。真正可怕的是腳下明明有路可走,可是卻茫然不知這是一條通往死亡的道路。

「好了好了!前面的蘆葦矮了,有條面子(長長一排,像牆面一樣)的蒿草。那方向肯定有水道,而且是可以行船的大水道。」張錦岱遠眺後自信地說道,一向沉穩的他顯得很有些興奮。

可是此時趙匡胤卻偏偏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站定在那裡。他的一雙腳立得很穩,已經微陷入泥沙之中。但他的一雙手卻在顫抖,是因為緊張和恐懼,也是因為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帶動著。

無形的力量並非直接帶動著趙匡胤的雙手,而是先帶動著他手裡的盤龍棍,雙手是因為棍抖才抖的。而此刻那盤龍棍不僅在微微抖動,同時還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響。這是盤龍發出的龍吟聲,預示著危險的來臨。盤龍棍所具靈性不會出錯,此刻的確有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而且所挾帶的威力和兇勢是趙匡胤從未遇到過的。

遠處隆隆的聲響在漸漸變弱,最終演變成連續不斷、沒有起伏的一聲長響。這響聲不清脆、不刺耳,但非常清晰。就像猛力地撕扯開一塊老粗布,又像用利刃劈斬開人體的皮骨肌筋。

「架更樓!」趙匡胤斷喝一聲。隨著這聲命令,手下虎衛立刻聚集疊立,架起三層高的人體更樓。

剛想邁步登上更樓的張錦岱被趙匡胤一把按住,然後他親自輕縱鶴步登上了更樓的頂端。

雙邊潮

遠處的聲音很清晰,遠處的情景更加清晰。那是一座巨斧模樣的峰頭,峰面立削,猶如刃口,直朝著趙匡胤他們所在的方向劈來。但峰頭的頂端並不尖銳,而是晶瑩的花朵一般,並且在不停更換著花型綻放。刃口兩邊的刃面更是不可思議,竟然拖拉出看不見尾端的長度,灰沉沉地,就像壓住地平線的灰色雲層。

頂面上的花朵是浪花,兩邊的刃面是湧起的水面。

「峰頭潮!這是兩潮相夾才會出現的水相,其威力勢頭比單面湧潮更加飆狂兇猛。但這種潮勢只聽說錢塘江有,長江水域從未聽說過。而且……而且這裡的潮浪怎麼會直奔島上而來,其勢像要將整個島淹沒了。」趙匡胤闖蕩天下時見過很多潮湧的情景,其中包括錢塘潮、灌海潮,等等,所以對潮相潮勢瞭解很多,判斷也相當準確。

「對了,這裡是處於江中心的一個島子。一邊有潮水衝上來,那麼另一邊呢?」想到這裡趙匡胤猛然轉頭,望向島子的另一邊。

另一邊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響,但所看到的水勢卻更加讓人心魄激盪。那裡同樣也有潮水湧起,速度卻沒有峰頭潮快,看著都有些像是停在原地不動。但這邊的潮水卻很高,而且還在不斷地增高。所以雖然沒有領頭高聳的峰頭,卻有一大片不斷在長高的群山,由一層層潮水不斷疊起、疊高的群山。

「山屏潮,這是隻有大海里才有可能出現的潮相,怎麼也在這裡出現了。而且與峰頭潮相對而來,這一擊一擋,就算是桐木胎、鐵韌體的船隻都很難抵受,桅斷船翻皆在頃刻之間。至於某些沒有船隻又不熟通水性的人,最終結局會有兩個——沉入水底餵了魚,或者泡浮上水面餵了水鳥。而所謂的某些人中,包括自己和僅存的這些手下。」趙匡胤心中已經萬分慌亂,因為所見情景已經將其置於一個必死的境地。

「是潮水衝過來了!趙大人,潮水衝過來了!」趙匡胤下面一層架更樓的虎衛也看出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形勢。此時此刻,他們的意識中已經沒有了生與死的概念,只有對清醒與幻覺的猜疑。

「潮水?啊,不好!中了別人明趕暗引之計。我們先前走錯了,應該是往無水的高處走的。」張錦岙聽到上面的話,立刻就將前後事情連貫了起來。

「不見得,就算是高處也不一定能躲過這兩邊的大潮。」趙匡胤心中雖然慌亂,但語氣和表情卻依舊鎮定。「等等!我看到了,前面確實是水道!而且是可以行船的水道!」

趙匡胤後面的話聽起來有點像廢話,但是他這話一說,所有人都安靜了,很明顯的恐懼和慌亂也強行按伏下來。因為趙匡胤一向平靜的語氣裡此刻卻帶有很大程度的興奮,這興奮讓大家感覺到最後一絲逃生的希望。

「水道中好像有船,再頂高一點,我看看清楚。」

聽到趙匡胤的吩咐,下面所有的人立刻都以手替肩,三層人體搭起的更樓全變作以手託舉。於是整體高度上升了大半個人高。

「是有船,還不少。這些船都停著不動,難道是等著那潮浪的衝擊?蘆葦、陣法、曲水翻天!對了!我知道怎麼回事了!是在等這潮浪來!」說完這話趙匡胤直接躍下更樓,率先往前奔去。趙匡胤邊奔邊大聲呼喝道:「跟上,搶船,只要趕在潮水到來之前上了船,那就死不了!」

這不是命令,而是資訊,可以活命的資訊。這個資訊讓那些虎衛拼命狂奔,樣子比剛才爭鬥的虎齒毒刺昂和黑婆鴉還要瘋狂許多。

和他們直接距離最近的是一艘無桅船,這船雖然挺大,是正宗三丈以上的江船。但只靠搖櫓和撐篙作為行船動力,表明這船一般不行遠途,只是用作接送和臨時過渡貨物的。

一群別人認為根本無法走出蘆葦蕩的人,一群別人以為已經被虎齒毒刺昂噬嚼了的人,一群別人眼中渾身泥漿、鳥屎,還被汗水畫出花花道道如同鬼怪的人。當這樣一群人突然出現在水道旁邊、出現在那艘無桅船前面時。船上那些嚴陣以待、正蓄勢要與巨大浪潮周旋的人全被驚嚇住了:這大潮大浪還沒到,水鬼水妖卻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

被嚇住人的很多,但清醒、果斷的人也不是沒有。距離不遠的另一艘大船上有人也發現突然出現的這群人,於是高聲呼喝道:「快把船劃開,不要讓他們上了船!」

聲音的傳播很快,聽到喊聲的人反應也很快,但這兩個時間加起來,怎麼都不及張錦岙的手快。船上人還沒來得及抓到搖櫓和撐篙,已經遭到五彩飛蝗石的準確打擊。

飛蝗石由手發出,力道不及器械,所以攻擊點全都是要害部位,每一顆石子都準確命中頭部或面門。被飛蝗石擊中後,大多數人立刻痛徹心脾、頭暈目眩,栽倒在甲板上不能動彈。其中還有兩人在腳步倉皇之間則被飛蝗石直接打中而跌下了船。對個別抗擊打能力強的,中了一石之後強撐住傷痛猶想去移動船隻的,張錦岙則採用連續、集中的擊打方式。接連幾顆石子都擊打在同一人身體的同一個點,就算不能將其擊暈、擊倒,也要讓他的身體遭受的疼痛超過其忍受力。

這些動作快的人全遭受到張錦岙飛蝗石的擊打,這還算是好的,畢竟受傷挨痛不丟命。那些動作慢的人可沒有這樣幸運了,他們遭受到的是後方虎衛快機短弩的直接射殺。試圖移動船隻的人不是傷就是死,這樣一來這船肯定是動不了了。但船上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他們是草寇、悍匪,是闖風衝浪的江湖好手。一見移動船隻已經沒有可能,便立刻抽取兵刃,邊撥打弩箭飛石,邊往靠在岸邊的一側船沿接近。這行動一看就是要短兵相接阻止趙匡胤他們上船。

也就在此時,水道中的水位已經開始迅速升高了,蘆葦蕩間也有小股的激流東奔西竄。這讓那些擱淺的虎齒毒刺昂重新活泛了起來,隨著水流四處遊動。

出現這種情形是潮頭的前鋒到了,空氣中已經可以嗅聞到浪潮攜帶的水腥氣,蘆葦蕩上更是瀰漫起一層潮浪激起的水霧。

水流的衝擊讓張錦岙和那些虎衛一陣踉蹌,手中石子、弓弩失去準頭。船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順利佔據了船沿,刀槍探出,封住所有可上船的位置。而水位、水勢的變化也讓本就隨意飄停在一側的無桅船自行離開岸邊一段距離。

趙匡胤一看船漂移出去了,心中暗叫不好:這是活命的最後希望,就差一步就能上船了,可千萬不能功虧一簣。於是乎身隨意動,猛然縱出一步,手中的盤龍棍朝著大船揮去,而手掌中同時按動了機栝。

頓時間華光閃動,棍舞龍飛。遠處是巨大的潮浪,近處是瀰漫的水霧,這盤龍棍舞動發出的龍吟風嘯聲在這氛圍的襯托下,再次將船上的人驚駭住了。他們突然發現自己遇到的可能不是水鬼水妖,而是駕雲御浪的真龍!

趙匡胤開啟了機栝,讓盤龍棍上的盤龍抖鱗飛出。鎏金的龍身直奔船頭栓纜樁,一下將其緊緊纏繞住。因為龍身鱗片都是逆鱗,鋒口倒掛,一下就將纜樁咬死。再加上龍頭回首含爪做扣,只要不鬆勁抖脫龍身,就會越拉越緊。而鱗片的鋒口也會越吃越深,直至將纜樁絞碎。

但是拉住了纜樁並不代表就能拉住船,趙匡胤雖然勇力過人,但他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卻同樣是渺小的。潮水過來的雖然是前鋒,但其蘊含的力道已經非同凡響。在這股力量的推動下,船身依舊不可阻止地往斜前方移動。趙匡胤被這股大力拖扯著,雙腳將泥沙地劃出兩道深溝。

「倒鬥柱!」張錦岙見此情形大喝一聲。隨著這聲喊,幾個虎衛立刻交臂踏肩,疊成一個五人高的人柱。但這柱子才搭起還未完全穩當,就已經直直倒下。

倒鬥柱是古代戰場上用於翻越對方營牆的一種方法。古代安扎營盤的營牆是用粗大的木柱圍成,木柱的頂端還削成尖利狀。這樣從頂上翻跨很是危險,要想徒手攀爬進去非常艱難。就算是用梯子,在營內敵人的騷擾和阻擊下,還是有可能被紮在柱尖上。「倒鬥柱」的方法其實很簡單,但是對人員的要求很高。它是讓幾個人踩肩疊起,架成很高的單人人柱。然後人柱朝營牆倒下,這樣最上面的一兩個人就能直接躍入營牆內部,根本不與柱尖接觸。所以這下面的人要力大身穩,上面的人則要靈巧敏捷,落下時要懂得緩衝著地。而且一旦進入敵營,必須能以一敵十地搏殺,給後面繼續躍入的人騰出空間,否則進去也是枉然。

張錦岙這時採用「倒鬥柱」的方法非常合適。架高之後倒下來,既可以越過船身已經與岸邊拉開的水面,又可以從死守船沿的幫眾們揮舞的刀槍上躍過。然後直接落在他們身後的甲板上,起來回身從那些幫眾的後側夾擊那些幫眾。

船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本就已經被趙匡胤揮舞的金龍鎮駭住,而對於從高處翻跳過去的敵人一時也不知該採用什麼合適的方法阻擊,所以很快就有四個虎衛上了船。落到船上的虎衛都是雙刀前衛,身體一著船板便立刻彈身起來,展開雙刀舞作幾朵刀花,朝著那些幫眾狂捲過去。

「止殺!移船求生!」趙匡胤高喊一聲,就如同半空響起一個炸雷。

而就在這聲高喝的同時,一片被風揚起的水珠像雨水般落下,眨眼間將所有人的衣服都打溼了。眾人回頭一瞥,潮水的峰頭已經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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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軍中常用的經驗高度,實際大概在一米五到一米六的樣子。

又一種古代軍中計量方法,大概在十八米到二十二米的樣子。

砍頭之後,由脖頸間噴出的血,不能及地,也不及其他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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