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趙帝神蹟》中有「真龍引潮衝匪穴」的傳說,說趙匡胤在長江中指引江中龍捲動潮水將島上盜匪的巢穴沖毀,這可能是我們這裡所講故事的誤傳。當時生活在江中洲這樣險惡地方的人大都是被官府所逼,當然也有一些逃亡的惡徒混在其中。要不然誰願意住在這種地方?連個房子都沒法建,所有島上的設施每年都會被潮水掃蕩得乾乾淨淨。而趙匡胤多次到過這種地方倒真有可能,因為有記載他在對南唐的淮南之戰中遇到過特別的江潮。
趙匡胤勇闖江中洲一江三湖十八山總舵,雖然兇險連連,但最終與童剛正達成了走私糧食的協議。不過此番冒險他最大的成功並非是達到走私糧食的目的,一江三湖十八山雖然在暗線私道方面的運輸能力很強,但他們走私的糧食並不能解決大周糧食短缺、糧價奇高的狀況。只能是給趙匡胤在大周與南唐邊境處儲存了一些軍糧。而且這樣的私道運輸未能延續太長時間,因為幫派中人員複雜難辨、各懷心思,不久之後就有人向南唐官府密報了童剛正為大周走私糧食的事情。南唐方面派出六扇門高手要拿住童剛正,幸好是梁鐵橋從中周旋,這才讓童剛正帶著家小逃走。一江三湖十八山自此散夥,分成了好多個山頭和幫派,其中大部分分佈在大周和南唐境內,以至於後來重新組合成幾個能與官府抗衡的草莽組織。
趙匡胤此行更大的收穫應該是知道了此處每年有兩次大潮水,冥冥之中奠定了他後來的一次大勝利。還有就是與一江三湖十八山合作過程中知道了幾條秘密暗道,其後才能在淮南一戰中突出奇兵,攻破南唐多個鎮守要害。
另外,還有此處的兩個特產,也讓一些人牢牢記在腦子裡再難忘記。後來偶然提起,又偶然被一個特別的人聽到。於是將這兩個特產利用到殺技之中,成功完成兩個絕妙的刺局。
趙匡胤在江中洲的事情辦得雖然艱難、兇險,但最終結果卻是如願以償。而趙普和王策的蜀國之行,看著風光無限,所到之地都受到熱情接待。但不知為何他們總感覺有種異樣,就彷彿周圍一直有無形的冤魂相隨,讓他們片刻都難以心安,始終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警覺。也或者他們此次前往蜀國是迎險而上、虎口拔鬚,所以心中難免會有這樣的忐忑。
刀截音
大周特使使隊一行急急趕往蜀周交界的鳳州,也不派前哨與鳳州駐守的官員接洽。他們這樣做是想給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以便看到兩國交界處的真實狀況。
剛到鳳州,就有蜀國鳳州鎮守使劉煥出關迎接。但劉煥並沒有將他們迎入城裡驛站,而是安置在鳳州城城西的慧賢寺中。不過劉煥倒是派了重兵保護寺廟,也不知是以防大周特使在他轄區內出事呢,還是要限制趙普、王策的行動自由。
劉煥應該算是個少有的官場人才,辦事極為謹慎卻又儘量不失禮數。對於大周特使突然出現的情況他的反應很快,不但親自出關迎接,同時還提前派人到寺廟安排特使食宿,儘量做到於己於外都說得過去。但即便這樣做了,難免還是顯得有些倉促不周,慧賢寺外負責保護的重重兵馬還好,寺廟內卻顯得一片混亂。
其實劉煥心中也很是奇怪,之前他絲毫未曾聽聞大周特使進蜀的訊息,直到趙普、王策臨到關前遞上官文要求過關時才知道有這麼回事。這其實不怪他,大周雖然有範質擬遣使明文發往蜀國,但這種國家之間的文帖屬於絕密,沿途各地官員都是無法知道其中內容的。這要在蜀王孟昶收到遣使明文之後,傳旨到沿途各地的州府關卡,讓他們接待或者阻止,這時下面才能知道有這麼回事。但是趙普他們一行的動作太快,緊跟在遣使明文之後就到了。所以劉煥接到他們時,那明文還沒有到孟昶手裡。
劉煥不讓趙普他們進關是因為沒有收到朝廷的旨意。平常時他可以放幾百幾千的百姓入關,但對於表明身份的鄰國官員他反不能隨意放入,那會背上私通他國、瀆職不守的罪名。而且就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周國特使此行的目的,也不知道蜀王孟昶對特使的到來會是什麼態度,所以將使隊安排在慧賢寺應該是最合適的做法。
但是這樣的安排卻引起了趙普和王策的不滿,他們都是朝官,不知道邊關域官的難處。覺得自己就百十個人,進到城裡也不會對關卡城防有一點威脅。現在將自己這些人安排在城外寺廟裡,並且派重兵守衛,這難道是怕自己在城裡看到些什麼、聽到些什麼嗎?
但接下來的幾天趙普與王策的疑惑就更加大了。自己不但是進不了城,過不了關,就連出慧賢寺到周圍轉一轉,也都有蜀國兵將緊緊跟隨。而且稍微走得遠一些,那些兵將便會制止。
王策雖說是個文官,但脾氣卻是柔中帶剛,做事該放就放、該斂才斂。在他感覺自己活動受到限制後便故意大發脾氣,要劉煥過來給個交代,並虛言要立刻迴轉周國京都,奏報周皇世宗出使蜀國被拒。由此造成了什麼嚴重後果,均由劉煥負責。
劉煥聽到這訊息後也不禁撓頭,這事情卡在他這兒不錯,但不是他這種級別的官員可以做主處理的。於是,他趕緊向趙普和王策致歉,說明自己的難處。不過這次他自己沒有出面,而是讓鳳州知府朱可樹和游擊指揮使餘振揚前去拜望兩位特使。奉上酒、肉、鮮果,以及各色特產來安撫王策的怒氣,然後委婉說清其中緣由。承諾只要蜀王御旨一到,立刻遣人護送兩位特使前往成都。
朱可樹久在邊關為官,周旋於成都和鄰國之間,為人處世十分老練。而餘振揚從軍營中一步步爬上指揮使的位置,最懂得忍辱負重,讓這兩個人前去處理這種事情真的是材為其用、恰到好處。
這兩人也真是不負劉煥所望,真話、假話、感情話,三下五除二就把王策的火氣給滅了。其實這也是王策藉著臺階下,自己身擔要務,現在連蜀國的邊界都還沒進得去,怎麼可能就此回去。
但是趙普卻藉此機會提了個要求,他說自己兩個為人臣的被拒入境失了面子沒有關係,但是使隊的儀仗卻是代表著大周皇家。是否可以採取個兩全之策,請兩位大人先將儀仗帶入鳳州城中,以顯對大周皇家的尊重,而自己兩人並不進城,這樣他們回去後對上面也好交代。
這件事情朱可樹和餘振揚立馬就答應了。只要是他們這兩個特使不進城,別說將些個旗子、幡子先帶進城,就是將其他所有護衛、車輛,以及攜帶的用品、禮品全帶入城裡都沒關係。
於是在陪兩位特使喝了一頓稱兄道弟的豪情酒後,朱可樹和餘振揚如釋重負地離開慧賢寺,帶著大周使隊的全套儀仗迴轉到鳳州城裡。
進城時已近傍晚。由於街道較窄,朱可樹手下的衙役和護衛加上餘振揚的親兵馬隊四列人並行顯得擁擠,所以改成兩列隊前行。朱可樹的馬車和護衛隊走到了前面,餘振揚的親兵馬隊跟在後面。
朱可樹酒喝得有些多,感覺面上燥熱,所以車簾一直都掀開著。馬車才走入城裡三四百步,朱可樹忽然發現今天這街上有些不同往常。他皺緊眉頭使勁提升意識的清醒程度,想要找出到底是哪裡不同往常了。
街景依舊,店鋪已經開始打烊,酒店旅店倒正是熱鬧之時。街上人流漸少,再加上開路衙役的驅趕,馬車行駛得比平時更加平穩順暢。所有一切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
「咦,到底是什麼不一樣?」朱可樹心中奇怪。
對了!不是景象,而是味道!從哪裡飄來一股如此濃郁的甜香?
朱可樹探頭問車伕:「看看,是什麼東西如此甜香?我記得這附近沒有炒糖栗子的店鋪呀。」
車伕四周看了下,發現原來是路邊離著不遠的一個炒糖攤子在做薑絲糖,便趕緊回頭告訴朱可樹。
此時朱可樹喉中發苦,便叫停車,讓車外的親信護衛去買些糖來吃。
做糖的是一對老夫婦,老頭子炒糖、壓糖、切糖,老太婆拿著個扇子扇爐子。官家的隊伍在攤子不遠處一停,再走來一個威風凜凜的帶刀護衛,把這對老夫妻嚇得直打哆嗦。等聽那護衛說知府老爺要吃糖,老頭趕緊擦手、抹案,拿刀切糖。
前面馬車一停,餘振揚趕緊催馬往前,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此時做糖的老頭已經切了十幾塊薑絲糖,放在一個小笸籮裡,端著往馬車這邊送過來。這也是沒有辦法,那笸籮上全是掛的糖漿,滴掛下來的糖凌都像北方冬天的冰凌。這樣的笸籮朱可樹的手下沒法拿,然後又不能直接用手拿糖塊給知府吃,只能是讓做糖老頭自己送過來。
「且慢,把刀放下來!」餘振揚冷冷地喝令一聲。他催馬到了前面時剛好看到做糖老頭切糖,一個靠刀尖上舔血博來功名的人,最熟悉的莫過於手中的刀和床上的女人。所以只看了一眼,便知曉那切糖刀的鋒利程度。再見那老頭刀也沒放下便往馬車走來,於是立刻喝令制止。
切糖刀只是比一般的切菜刀大一框,但它的鋒利程度卻是一般切菜刀的許多倍。因為這刀切斷的是黏性很大的熱糖塊,如果不夠鋒利,就粘黏住刀口切不動。所以有人說,世上除了專門打製用來殺人的寶刀之外,最鋒利的就是切糖刀。
切糖的刀也一樣可以殺人,但切糖的人卻不一定是殺人的人。更何況在喝令之後那切糖刀已經慌忙放下了,那就再沒有理由不讓一個端著笸籮的老頭過來。
這次餘振揚沒有阻止,但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他謹慎地掃視了一下週圍,最終還是將目光落在那個做糖老頭的臉上。
老頭滿臉的畏懼,這很正常。這種偏遠州城的小百姓遇到知府買他的糖,真會嚇成這樣。雖然老頭擦手、抹案、切糖的動作非常從容,但這些都不能說明問題。一般而言老手藝人越是遇到緊張的情況,越是會將最熟悉的操作程式和手法下意識地做出,以此來減緩緊張情緒。
也正是想到這一點,餘振揚不由地心中猛然一震,因為他突然發現沒有問題的現象恰恰說明有問題存在。如果是下意識間熟悉的操作,老頭之前為何會忘記放下刀?而且先前見到知府官隊和帶刀護衛時緊張得面無人色,而自己叱喝他放下刀時,他卻沒有顯出絲毫緊張,動作依舊很是從容,這狀態似乎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呵斥。如果真是這樣,此人肯定是有備而來且別有圖謀。
想到這裡,餘振揚吸氣提腰,手握劍柄,準備大喝一聲拔劍衝過去。
但那喝叫聲已經到嘴邊卻又生生憋了回去。做糖老頭蹣跚的步伐,端著笸籮微微顫抖的雙手,渾濁無光的一對眼睛,這一切彷彿都在嘲笑餘振揚的多心、多疑。所以他最終還是將握住劍柄的手鬆開了,喝止的話語嚥下了。只是提馬往前邁進一步,儘量離朱可樹近一點,以防突變。然後他又示意那帶刀護衛將笸籮接過去,不要讓老頭離朱可樹太近。
但是那帶刀護衛一時沒有理會餘振揚的意思,只是不知所措地抬了抬手。
賣糖老頭很識趣,那帶刀侍衛手一抬,他便立刻停下腳步,站直在原地,微微彎腰前傾,將笸籮朝馬車遞了過去。
朱可樹已經從馬車車篷中探出身體來,坐到了前車坐板上。見賣糖老頭伸手將笸籮遞向自己,便夠著身體伸手往笸籮裡抓糖。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只能夠到笸籮的邊沿。這是一個尷尬的狀態,再要往前,自己就要掉下馬車了;要想往後退,分量較重的上半身探在外面。必須手撐、腳勾、屁股挪,不費點勁還真就收回不來。
戰場、鬥場上各種搏殺的勝利靠的是武功,刺局、殺局中的一擊即成則靠的是機會。機會有別人給的,有自己發現的,有刻意製造的。而朱可樹現在進不能進,退又不能急退,這樣的尷尬狀態對於別人來說就是個大好機會。這機會是他給的,也是別人刻意製造的。
賣糖老頭的渾濁眼睛中射出了一道精光,微微顫抖的雙手悄然一振,骨節、血管、經脈瞬間鼓凸而出。
一直嚴密注意賣糖老頭的餘振揚發現到這個異常,他立刻一手去拔腰間利劍,同時試圖高喊:「當心!刺客!」。這一聲要是高喊出來的話,既可以向朱可樹示警,又可以震懾下意圖不軌的人。
但他的手沒能碰到劍柄,還差半指距離的樣子就再也伸不過去。準備高喊出的四個字也只喊出一個「當」,洪亮的聲音讓人以為驟然打響了一聲銅鑼。
阻止聲音和動作的還是那把切糖刀。剛才餘振揚一聲喝止沒讓做糖老頭將這把刀連糖一起帶過來,所以現在這刀只能飛過來。
糖入眼
寬大鋒利的切糖刀是從扇爐子的老太手中飛出的,旋轉的角度、切入的力道、飛行的速度都拿捏得非常準。刀身極為滑爽地切入了脖子,並且穩當當地嵌在那裡,就像一頁閘門頓時截斷了餘振揚的聲道氣流,也截斷了餘振揚大腦神經對身體各部位的控制。
刀子嵌在脖子裡,頭顱卻沒有掉下來,鮮血暫時也沒有噴濺出來。餘振揚的身體也定定地僵在馬背上,睜眼張嘴,一時間也未曾從馬上掉落下來。所以周圍的人只是聽到他發出一聲不明其義的「當」聲,並不曾有誰很快發現到他脖子上嵌著的切糖刀。
幾乎與此同時,賣糖老頭的步子往前踉蹌了一下,手中的笸籮差點潑翻。但他很快就站穩,站得非常穩,一動不動,像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老頭是在等老太,因為不知什麼時候那扇爐子的老太已經走到了老頭的身後。
也許老頭是在等切糖刀。餘振揚的屍體終於晃盪了幾下從馬上栽落下來,但他的身體還沒落地,切糖刀就已經回到了老頭的手裡。
也許老頭是在等待身邊的護衛和馬車伕讓開位置。朱可樹突然之間從馬車上跌落在地,帶刀護衛和車伕以及後面反應快的手下全都下意識地趕過去扶他,聚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朱可樹身邊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朱可樹雖然探出身體的姿勢和幅度很尷尬,但還不至於掉落馬車。讓他掉落馬車的是一塊香甜的糖,一塊看在眼裡卻沒能吃到嘴裡的糖塊。
糖塊真的是在眼裡,黃黃的一大朵,已經將整個眼睛糊住。如果只是糖塊糊住眼睛,朱可樹肯定不會摔下馬車。問題是糊住眼睛的是笸籮上最粗的糖凌,而這根糖凌滴掛得尖尖長長的前段已經直接穿透眼球,斜插到朱可樹的腦腔裡去了。
有誰會料到香甜脆滑的糖凌夾雜了一定成分的長薑絲後會變得又韌又硬,而又韌又硬的糖凌在大力道和快速度的雙重作用下,其利其銳不輸刀匕刺鑿。雖然本質上它依舊是塊香甜的糖,但這塊糖除了可以吃之外,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刺入別人的要害一擊奪命。
就在餘振揚的脖子綻開鮮血噴濺的那一刻,做糖的老頭、老太已經上了馬車。而當有人意識到朱可樹和餘振揚都遭到別人暗算時,馬車在做糖的老頭、老太的驅趕下已經衝出了二三十步,將隊伍最前面開道的幾個衙役、差官全撞飛出去。
餘振揚帶的兵將都是在沙場上搏過命的,所以要比那些平時只知道耀武揚威的知府護衛反應快。這些兵將原來是在後面隊伍裡,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有人高呼「知府大人、游擊將軍被殺了,兇手駕馬車跑了」後,這些兵將立刻催動馬匹往前急追。緊盯住前面狂奔的馬車,任憑它穿街鑽巷始終追住了不放。而隊伍中的幾個信令兵則快速離開了追趕馬車的隊伍,另尋道路打馬疾奔。他們這是要抄近路趕到前面去,通知幾個城門口的守軍。讓他們設障落閘,或者直接關上城門,總之務必是要將那馬車堵在城裡。
馬車跑得不算快,但是街道也不寬。馬車奔跑過程中再走些s形路線,後面的兵將就算已經追到馬車尾端,卻沒有辦法將它攔下來。
馬車一直奔到南城門,才被預先趕到的信令兵帶著守城兵將攔下。但此時那已經是一架空馬車,上面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做糖的老頭、老太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又是採用什麼方法消失的。
劉煥接到報告後並沒有趕到刺殺現場,而是派手下查驗的高手過去搞清楚情況後再向他彙報。這其實是一個明智之舉,更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的謹慎之舉。
朱可樹和餘振揚被殺是件非常蹊蹺的事情。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在來鳳州之前相互間根本沒有關係,所以不應該有共同的仇家。而且就算兩人有共同的仇家,那仇家也沒必要等到這兩個人聚在一起時才動手將他們一起殺死。
所以劉煥覺得刺客很大可能不是針對他們本人下手,而是針對他們的身份下手。也就是說,刺殺二人是為公而不是為私。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的話,那鳳州城中最重要的目標應該是他劉煥,接下來的刺殺目標非自己莫屬。甚至刺殺那兩人本身就是個局,就是要將他誘到現場然後出其不意地對他下手!
想到這裡,劉煥都開始有些佩服自己的睿智了。那兩個刺客駕車而逃卻沒有出城,雖然他們依舊躲在城裡的目的很難揣測,但一般而言殺人不逃的主要原因就是還有更重要的人要殺。鳳州城裡比朱可樹、餘振揚更重要的只有自己,而將已經發生血案的刺殺現場作為再次刺殺的場地也是別人很難想象的絕好設計。所以不管怎麼說,劉煥不去現場都是正確的。
「不對,應該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只是他們還沒有進城。」劉煥突然想到了什麼,便立刻帶著眾多兵將離開府衙,繞道西城門往城外慧賢寺而去。
到了廟裡他並沒有對趙普和王策細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到現在為止他自己也真的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心中估測而已。只對趙、王二人說此處存在危險,讓他們趕緊隨他進城。
趙普和王策也覺得劉煥神情很是誠懇,便也不為難他,隨著他一起進了鳳州城。進城之後劉煥沒將趙、王二人安排到驛站,而是帶到守備使的府衙暫住。
這是劉煥的又一個明智之舉,是個以防後患的挾制之舉。被刺殺的是他的手下,但刺客的目的似乎還不止於此。下一個目標有可能會是自己,當然也很有可能會是這兩個大周的特使。不過事情也可以反過來想,既然是針對蜀國官員的刺殺,那麼會不會正是大周的人所操控的呢?否則怎麼會前不出事、後不出事,偏偏他們在這裡時就出事了。
邊關攻殺防禦,什麼樣的情況都可能發生。攻佔敵方城池的方法也無奇不有,包括刺殺將領、減弱軍事的指揮能力。從這一角度來說,刺殺朱可樹、餘振揚最為受益的還真是大周。唐之後,鳳、池等四州的歸屬幾經易手,最終被孟知祥收入後蜀境內。對此後週一直都心存陰影,這四州就彷彿後蜀用四支尖錐抵著大周的軟肋。所以這樣分析下來,說刺客是大周特使操控真就不是劉煥在胡思亂想,而是完全有這樣的可能性。
趙普和王策沒到府衙就已經覺察出鳳州城中情況不對,大街上店鋪、住戶都熄燈滅火的,到處有兵卒衙役提著燈籠巡查,一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於是他們向旁邊的蜀國兵卒詢問怎麼回事,這才知道朱可樹和餘振揚被人刺殺,雙雙斃命。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趙、王二人立馬意識到劉煥將自己接入城內的真正用意,而且他們兩個想得更加複雜深入。
一個邊關大州城發生這樣的事情,作為軍事總長官的劉煥有推卸不掉的責任。而他們兩人作為大周特使正好身在此處,那麼劉煥完全可以將特使被拒關外之事與刺殺之事關聯,就說刺客是針對大周特使而來,以此作為推卸自己責任的一個藉口。
如果劉煥足夠聰明的話,他還可以將兩位特使正好到來的事情作為橋段,讓刺殺之事成為他轉罪為功的妙招,就說那兩人是在協助他劉煥保護兩位大周特使的時候遇害的。
劉煥甚至還可以在萬不得已時將他們兩個當成替罪羊。如果真的到最後都巡查刺客無果,而上層又不相信前面兩條所謂妙計時,他可以將刺客的來歷賴到他們這幫突然趕到鳳州邊界的大周使隊頭上。
王策那天在朝房聽趙匡胤說過,事情發展到一定階段而大周局勢依舊未能扭轉的話,將會對蜀國與大周交界的幾處軍事重地的官員進行刺殺。從而導致其內部混亂,兵無將領、民無官撫,只能暫緩對大周用兵的計劃。但是趙匡胤所有的計劃步驟才剛剛開始,自己還沒能走進人家境內,怎麼就已經開始採用這樣的極致手段了?難道自己離開聖都之後,朝廷裡又有新的變故?不會,這件事情應該只是一個巧合。但既然有人下了這樣歹毒的手段,引起這麼大的騷亂,那麼背後肯定藏有別人無從知曉的真相。
趙普提出要到刺殺現場看一看。他是大周禁軍謀策處的高手,不單是精通行軍打仗的計策謀略,而且對案件案情的勘查辨識也有獨到之處。這是因為趙普原先也出身江湖,是荊南平湖天眼先生的高徒。
但是趙普的提議遭到拒絕,劉煥有他自己的想法。刺客還沒有找出,刺殺的現場包括前往現場的路徑都是危險區域,自己和大周特使現在出現在那裡很不合適。再有,他不想讓大周的人太瞭解現場的環境和情況。不瞭解也就沒有辯駁和解釋的權利,這樣在必要的時候,有些話要怎麼說便全憑自己的需要了。
趙普和王策在鳳州城裡只住了兩天,蜀王孟昶的聖旨就到了。旨意很簡單明確,讓劉煥馬上派兵馬護送兩位特使前往成都。
也就是在聖旨到來的時候,趙普發現了蜀國一個異常的現象。他們兩個帶領使隊幾乎是和送遞出使明文的信使一起出發的,信使速度比他們稍快些。信使到達蜀國境內,出使明文則轉由蜀國官家通道傳遞。
從路程上算,明文到成都然後聖旨至鳳州,最快也要二十天的時間。但是回旨這麼快就到了,前後算一下,可以看出蜀國的官道信件傳遞從鳳州到成都也就十天左右的樣子。那個年代官家通道都是用輕騎快馬傳送的。這也就是說,與大周相接的秦、成、階、鳳四州雖然離成都路途遙遠、艱險難行,但如果蜀國兵馬都像通道輕騎那樣善於行走蜀道的話,一路急趕,十天內還是可以從成都直接趕到四州邊關的。
其實趙普還不完全知道,這封走官通道的回旨還是慢的。蜀王為顯示對大周特使來訪的重視,是派內廷傳旨官專程來送這份回旨的。內廷傳旨官一路行走絕不會像通道輕騎那麼快,這在回旨過程中其實多耽擱了一天多。所以早在蜀王旨意到達的前一天,劉煥便已經收到從軍通道傳遞過來的一份燎角急件(緊急信件,在信封角上燒掉一點,既表示緊急,又可將內外信紙、信封的燒損痕跡對比,看信件是否被偷看和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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