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絕重鏢

天目尋

然而,鈴把頭在生命終了瞬間留下的念力只是要狂屍動起來,去攻擊、去毀滅,已來不及考慮到其他方面。本來狂屍之前的行動都是按照驅屍人周密的意圖去做的,而現在失去了驅屍人其他方面的指引,所有動起來的狂屍就只能模仿它們失控之前最後見到、印象也最深的動作去做,這在薩魔教的法門中叫「隨見動」。狂屍最後見到的是跳動著的鬼卒,所以這些狂屍也都同樣蹦跳著往前,帶著滿身的火焰,朝著半子德院中蹦跳著衝去。

以心元之血驅動狂屍,這才是真正的血驅狂屍,不需要金針注血,不需要符咒渡氣,只憑一點心元血的念力便能驅動。問題是言家祖先未能將這技藝學全,他們不會於己無大損便能逼出心元血的技法。雖然另從道家驅屍術學會破掌心命線取連心血染血線穿金針,可以勉作驅狂屍之用。但攻擊的力道、控制的靈活度始終不如直接以心元血黏附屍身的好。後來言家有人又從旁門左道中學到個自碎心元、毀身噴血的技法,不過正常狀況下這技法沒人會去使用,因為還未曾將對手解決,自己就已經沒命了。

今晚,上德塬這一代的鈴把頭卻是把這身先死、後取敵的技法用了。因為鬥到這程度他已經知道,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他自己都已經沒有機會逃出東賢山莊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以死搏一把,但願這最後的一衝能衝破半子德院,讓上德塬言、倪兩家的子孫逃出去幾個。

就在鈴把頭倒下的瞬間,齊君元看到一個身影直奔鈴把頭而去。難以想象的是那身影竟然是從一堵牆裡衝出來的,這情景看著確實有些詭異。而更詭異的是那身影有些眼熟,很像一個按外相做不出如此行動的人。

不管是從牆裡出來也好、身影眼熟也好,都是很讓人非常意外的事情。但齊君元沒有對發生的這些感到一絲驚訝,反倒覺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時人們的注意力全在帶火狂屍的猛烈衝勢上,能注意到那個身影的很少很少。但很少並不代表沒有,齊君元就是一個,而且除齊君元外還有其他人。

半子德院院牆頂上有雙大眼睛也發現了這個身影,而發現了身影也就意味著發現了那堵牆的奇異。和齊君元不同,這雙大眼睛能及時捕捉到那個從牆中一閃而出的身影是有著自己獨到的技法的,而齊君元只是憑藉自己經驗的老到和意識的警覺。那大眼睛採用的技法叫「天目尋」,江湖上有種說法叫「天目往尋,無有遁形」。此技法是雙目朦朧而視,籠住很大一個範圍,然後只要這範圍內有哪裡出現移動或變化,注意力便會鎖定哪一點。此技法極為難練,並且要求修習者具備雙目分視的先天能力。而這雙大眼睛的主人具備這樣天生的能力,而且將「天目尋」的技法修習到了極致,因為她就是五大莊中五大高手之一的大天目。

當大天目發現那個身影后,立刻以手影傳訊,讓莊中鎖定那個身影,同時讓暗藏的人馬往那堵牆的位置調動。手影傳訊又叫「掌千言」,早在三國時就已經使用,是黑夜裡非常便利的一種傳訊訊號。只需雙手與燈籠保持合適的距離,做出約定手勢,便可直接讓暗藏著的人馬看到,領會並執行意圖。也可以將手勢投影放大到牆壁、山壁之上,讓遠處的人看到,這種屬於間接指令。不過「掌千言」的訊號也有侷限,首先是方向上,發出直接的指令時,必須是暗藏的人馬和做出手勢的人在同一方向上。另外,在間接投影給遠處的人看時,照射光的要求很高,否則會不太清楚。而且投影的手勢自己人能看到,敵人也能看到。就算敵人沒看出手勢的意思,至少可以知道對手要有動作了。

大天目的手勢是直接指令,是在某場燈籠較隱蔽的一面發出的。所以雖然齊君元的視線範圍很好,卻未能看到這種手勢。否則的話就算他看不出手勢的意思,至少也能警覺莊中高手又有意圖和行動。而且應該可以估猜到是針對那個身影的,抑或是針對那堵牆的。

再有齊君元現在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身影上,所以也不會刻意去關心周圍是否還有人發現到牆裡出來的身影,更不會關心發現者在做什麼手勢。他此刻最想知道在這樣危險的局面下這身影冒險出現到底是為了什麼。

三個國家的秘密力量彙集上德塬尋找爭奪某件東西,這件東西到底在哪裡?身影冒險衝出和這東西有無關係?太多太多的疑問都與這個身影有很密切的關聯。但是這些疑問都不關他齊君元的事,所以他只是揭開一點表象後並未深究。因為深究別人的秘密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另外,他也覺得沒必要深究,等到了一定火候時,一些暗藏著的秘密和難解之謎會逐漸被這個身影的行動暴露出來。因為這個身影就是上德塬火場中唯一的倖存者倪稻花。

倪稻花趕到鈴把頭身邊時,鈴把頭還有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但這殘存的意識只夠他認出倪稻花。而在倪稻花拉住他的手時,他又用自己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將一張黃符塞到了她的手中。這個動作雖然非常細微隱蔽,但看到的人遠遠不止齊君元和大天目。那些人也許剛才沒有注意到倪稻花從牆壁中衝出,但既然倪稻花是奔大家關注的焦點鈴把頭而去的,就沒理由不看到她。而這些人最感興趣的就是驅趕狂屍的鈴把頭以及所有與鈴把頭有過接觸的人。因為鈴把頭是上德塬的當家人,因為他死去的時候應該會把什麼秘密交給和他接觸過的人。

但有些人卻不能不對狂屍感興趣,因為他必須去面對這些被火焰燃燒著的屍體。比如說大儺師,他原來的任務就是要消滅那些狂屍,而幾番對決之後,他非但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而且那些著火的狂屍都快要衝入半子德莊了。如果連這都無法阻止的話,從此以後他恐怕要像鬼卒一樣畫上臉譜掩蓋住羞慚之色才好意思再在江湖上混了。

狂屍群蹦跳而至,從跳動的聲響和速度來看,它們這番衝擊的勢頭和力量更加彪狠。大儺師已經意識到形勢對己不利,必須及時有所措施。於是他馬上回身招手,「伏魔天火蓮」中立刻有小小的藍色火焰團飛跳入他的手中。大儺師手掌中就像託著一個藍色小蓮花,然後他朝掌心吹氣,火焰團膨脹數倍大小,再甩手拋飛出去,擊倒最前面好幾個蹦跳而至的狂屍。

但大儺師的這樣一招明顯是杯水車薪,後面的狂屍根本不受阻擋,而前面被擊倒的狂屍倒後即起,繼續猛衝不退。

大儺師明顯有些慌亂了,他急促地退了兩步,急急抬手指住紅色孔明燈。孔明燈迅速旋轉移動,發出指引,讓剛才退到半子德莊大門裡的鬼卒再次湧出。這一次鬼卒已經無法揮刀砍殺,因為鬼卒們自己也都太過擁擠,揮動快刀只會先傷同伴。他們能做的就是聚整合人牆,直接用身體抵住向前衝的狂屍。

狂屍是燃燒的狂屍,所以那些鬼卒很快也被引火燒身。但被大儺師控制的鬼卒不知疼痛,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絕不會退卻,哪怕是被慢慢燒成了灰燼。

就在半子德莊的大門前,已經死去的人和臉畫得像鬼一樣的人燒成了一片。隨著狂屍不停地跳躍,外側的火焰像是不停息的巨浪,反覆衝擊著鬼卒組成的黑色堤壩。但堤壩始終不潰,巨浪始終難進,兩邊力量均衡,僵持不下。

接下來的局勢變化誰都沒有想到。巨浪衝擊不息,堤壩堅固不動,但巨浪和堤壩卻是在瞬息之間同時崩塌。崩塌在一個大坑裡,崩塌在稀稠的泥漿中。

地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個十幾丈方圓的大坑,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崩塌的巨響、震動,以及意外驚嚇,給周圍物體、建築還有人們心理的影響更是難以想象。半子德莊的大門門樓也倒了半邊,大儺師嚇得連續兩個後躥,直接躲到「伏魔天火蓮」的火圈中間去了。齊君元藏身的大樹劇烈搖晃,並且朝著塌陷的大坑傾斜過去。幸虧齊君元反應迅速,左腳腳背及時勾住一根枝幹才穩住身形未曾掉下樹去。

掉入大坑裡的狂屍和鬼卒都是燃燒著的,但才落到坑裡,火焰就被撲滅了。坑裡有水,不但有水,而且這些水還將塌陷下去的泥土攪成了一鍋泥漿。泥坑之中,狂屍一下就佔了上風。因為不管水也好泥漿也好,對於屍體都沒有什麼傷害,它們是不需要呼吸的。鬼卒卻不行,他們雖然可以不知痛楚、勇往直前,但他們維持生命的條件卻和平常人一樣,需要呼吸才能生存。鬼卒和狂屍打著團兒糾纏在一起,掙扎不出。當浸沒入泥漿之後,沒一會兒就完全失去了戰鬥力。不過那些狂屍只能以蹦跳的姿態前行,所以它們也無法從大坑中跳出,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樣。

狂屍出不了坑,並不意味著其他人出不了坑。地面剛剛塌陷下去,大坑中就攀爬上來六七個人。這些人手中拿著鍬鎬,也不多話,上來後便直接往半子德院的大門裡衝。

牆起煙

一聲沉悶的呼嘯聲響,這聲響讓剛剛穩住身形的齊君元嚇了一跳。因為他是離恨谷工器屬的行家,能從這聲音裡聽出那是一件霸道的武器,而且是會飛行的霸道武器。但更讓齊君元嚇一跳的是,那件霸道武器飛行到一大半距離時,沉悶的聲響之外又多出數個尖利刺耳的聲響。

等齊君元想定睛看是怎麼回事時,剛上來的幾個人已經倒下了大半。倒下的人大部分看不出傷在哪裡,唯獨有一個與別人不同,可以看到傷口貫穿胸口,前後各一個圓洞同時都有杯口粗的鮮血噴射而出。

緊接著半子德院大門中又出來十幾個面相和鬼卒很相似的人,但這些人肯定不是鬼卒。因為他們的鬼面臉譜很簡單,只畫了眼睛往上的一小半。另外,裝束各種各樣,所拿武器也是各不相同。看上去應該是江湖人物,像是江湖中常說的魈麵人。魈麵人一般都是技擊方面有獨到之處的,雖然也可以像鬼卒一樣被控制和驅動,但不到關鍵時候是不採用驅動手段的。而且就算不加以控制和驅動,他們的戰鬥力也遠不是鬼卒能比的,所以在東賢莊是作為分管各路鬼卒的頭領。

事實證明也是如此,這些人出來後,只其中兩人出手,餘下未被霸道武器擊倒的人也都濺血倒下了。

「不要!」倪稻花高喊一聲。但她卻沒能按自己的意願往前去,就在齊君元剛剛轉移注意力的這麼一點工夫裡,她已經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鬼卒圍住。

而此時比倪稻花更加危險的是她剛出來的那堵牆。這堵短牆前竟然圍住了三隊鬼卒,其中不乏著裝各異的江湖人物。而且在隊伍後面,還有兩架攻城用的破壁弩車,這種弩車有弩手坐架,以左右搖輪蓄力收拉弩弦,發出的直角四楞頭弩箭,箭桿都有小孩臂膀粗細。

這些人和弩車都是從靠近那堵怪牆的幾間草房裡出來的,由此可見東賢莊中不止是處處坎扣機關,這地下也已經以暗道縱橫連線,可以隨便排程人馬。

隊伍中有一個高度和寬度近乎相等的男人非常顯眼,他沉穩厚實得也像一堵牢固的石牆。如此特別的身形體魄,很容易便能猜出他是五大高手的大塊頭。

大塊頭揹負雙手在弩車的旁邊一動不動,冷寒的目光盯視著對面那堵奇怪的牆,彷彿要將其鑿穿、擊碎。

大儺師也從藍色的火圈中走出,小心穿過已經歪塌的莊門,來到塌陷的大坑前探頭看了看。隨即從腰後扯下個老葫蘆,葫蘆塞子拔下,傾灑出一條油線,從「清蓮佛油」火圈中引來一道火流。門口的魈麵人趕緊讓開,那火流直接被引入大坑。

這次的燃燒更加灼烈,就連大坑邊的泥土都被點燃了。狂屍在坑下的蹦跳幅度原本就已經變小,因為它們身上被噴灑上的心元血在水和泥漿作用下已經被刷洗得差不多了。現在又被烈火一燒,立刻骨脆肉酥,很快就都沒了動靜。和那些鬼卒一樣,全浸沒到了泥漿之中,只有屍骨的焦臭和淡淡的煙霧還瀰漫在空氣裡。

與此同時,被眾多鬼卒和高手困住的那堵牆竟然也冒起了煙,很淡很淡的煙。這麼輕淡的煙本來就很難看出來,而且狂屍群燃燒的大量的煙霧可以作為牆裡冒出輕煙的掩護。

「當心!避開那牆裡的煙霧!」是個女子的聲音在高聲呼喝,而且是一個很好聽的聲音。

話音剛落,破壁弩車旁邊的大塊頭便動了。從速度上看,這人果然不是大「塊」頭,而是大「快」頭。因為他真的太快了,舉手投足簡單幹淨,所有動作都是選擇了最為直接的方式和軌跡。不過這一次他的出手幅度並不大,只是伸手將站在自己身前幾步遠的兩個鬼卒輕飄飄地扔了出去,直挺挺往那冒煙的牆上撞去。

牆動了,恰到好處地移動,正好躲開那兩個被扔過來的鬼卒。牆動之後依舊沒有看到人,只是露出了一副挑子,是蜀地賣抄手面條的那種挑子。

輕淡的煙霧就是從挑子一頭的小火爐中飄散出來的。而現在因為牆壁移動,少了阻擋,那煙霧一下就瀰漫開來。最靠近牆壁的一排鬼卒倒了下來,他們可以不怕疼痛不怕死,但迷煙、毒煙對他們身體機理方面的傷害卻是實際的,和正常人一樣。

「快散開,掩住呼吸。」還是剛才女子的呼喝聲。

「射它!」大塊頭重重地吐出這兩個字。弩車立刻啟動,兩支四楞頭弩箭呼嘯而出,朝牆壁直射而去。

那堵牆竟然很輕鬆就躲過了疾射而至的兩支四楞頭弩箭。因為那牆不但能動,而且還能在瞬間變得窄小。最後縮成一個人的形狀,靈兔般躍起躥出,撞進旁邊一間房子的窗戶。

「左邊青磚房中有三人,右邊木壁草房中只剛才進去的那一個。潑水驅迷煙,然後用弩車破房,弓弩手遠射攻敵,不可靠近。」仍是那個女子非常好聽的聲音。但這聲音不止是好聽,更顯出厲害。她不但是將身在現場的人看不到的東西和跡象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還能快速地根據實際情況安排出對敵方案。由此不難推斷,這女子正是躲在暗處的大天目。

大天目話剛說完,附近幾間房中又風一般閃出許多鬼卒。這些鬼卒沒有持刀,而是手持連射弩和竹胚繃弓,這兩種武器一個是可以快速連射,一個是可以以最簡便的方式勁射。從房子裡出來後,這些弓弩手便各自行事,選擇合適的位置和角度,隨時可以朝那兩間房子發起攻擊。

這時兩架破壁弩車的四楞頭弩箭重新上好,不用任何人再多吩咐一句,其中一輛已經自行做主發射出了弩箭。由此可見這些都是能夠主動控制局面、綜合考慮對敵形式的厲害弩手。

四楞頭弩箭對準左邊房子的門扇呼嘯而去,但粗長的弩箭才射出一半,便遇到一團烏光的阻擊。烏光與弩箭一起迸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聲響,幾乎是要震破周圍人的耳膜。連串的火星飛濺,就像繁星墜下銀河,頓時驚駭了許多人。

但驚駭沒有就此終結,緊跟著前面阻擊的烏光,又一片烏光突現而出,盤旋飛行。這次烏光的軌跡是個弧線,飛過之處,兩架弩車瞬間破碎。另外一架弩車已經裝好弩箭還沒有來得及射出,一擊之下便斷了弩背,弩架力道反向倒射,四楞頭弩箭的尾端生生將架上弩手的身體戳穿。

「好!」大塊頭沉聲喊一句,「好霸道的殺器!大麗菊,你倒是能來和他較較力。」

沒人回答,但周圍那些鬼卒卻開始自覺地往後退,讓出一個很寬敞的地方來。

雖然沒有人回答,但很快就有人出現了。在距離左邊房子很近的一個小茅屋裡出來個身材嬌小的女子,女子的背後又相繼跟出兩輛破壁弩車。但這次弩車出來後並沒有往前逼近,看來它們的用途並非作為領頭搶攻的。

女子出來後沒有說話,也沒做絲毫停留,而是徑直向左邊房子走去。很顯然,這樣的一個嬌小的身軀是無法承受烏光打擊的。同樣很顯然,她如此大膽直奔烏光發出的位置,那是有躲避和阻擋那霸道殺器的把握。

烏光再起,直奔女子而去,發出烏光的人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由此可見其殺心的決斷,這一般只有非常專業也非常專心的刺客才能做到。

身材嬌小的女子伸出手臂,風搖柳枝般地一揮。風搖柳枝帶來的卻是狂風呼嘯,沉重且沉悶的聲響和剛才在半子德院大門口一擊殺數人的完全一樣。狂風在即將與烏光撞擊前的剎那突然發生變化,原有的沉悶聲變亮了些,另外還多出許多尖利刺耳的聲響。這就像是狂風突然變成了龍捲風,而龍捲風裡捲起的是無數刀片。

烏光在龍捲風中突破、衝撞,那聲響讓人聽著心顫、膽寒。龍捲風終於停止了,像一抹再無外力驅動的塵埃飄落下來。而烏光也熄滅了,如同被飛旋快刀撕碎的一面黑旗。

這一次齊君元依舊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因為離得太遠,光線也不好。但他卻很有準備地聽完了全部過程,這過程足以讓他對雙方對決的情形做出準確的判斷。

那團烏光齊君元很熟悉,上一次在上德塬他就是憑著聲響判斷出來的,是裴盛的「石破天驚」。

龍捲風的判斷有些艱難,不過好在剛才已經看到一次它攻擊後的結果,所以加上這次的聲音過程,齊君元準確推斷出了它的器形和攻擊狀態。

大力絕

龍捲風在最初出手時是支很粗大的鏢,長度、直徑都是一般飛鏢的幾倍。鏢型是八楞凹面鼓座鏢,手法是自旋轉鑽射。八個凹面可以導流,可加大鏢身的飛射力量,加速旋轉並保持平穩。

但以上這些都還不是此鏢最特別的地方,它的特別之處是在飛鏢飛行到一段距離後,或者遭遇到勁風阻擊時,八個凹面便會隨著旋轉展開,就像一朵開放的大麗菊。展開的八個葉面相當於給沉重的鏢身加了個螺旋槳,達到二次加力的目的。而且當凹面展開到極限位置時,尾端便會脫出扣槽、脫離鏢身。變成八大片又輕又薄的弧面柳葉鏢。在自身旋轉力道的作用下繼續朝前分散飛射,與原來的鏢身一同對目標進行攻擊。而原有鏢身不但被旋轉葉片加速、加力,而且因為少了八個凹面重量變輕,飛行頓時更加勁疾。

剛才半子德院門口被射殺的人中,胸口洞穿的就是被鏢身擊中的。其他人,都是被又輕又薄的弧面柳葉鏢擊中的,根本看不出傷。

「‘大力絕’!這是‘旋出聲悶雷,風勁葉激飛’的‘大力絕’重鏢!」齊君元心中不由地一聲驚歎。

「大力絕鏢」,在宋代柳復言的《神器圖鑑》中有過收錄,是一種重鏢暗器,也是一種靠自身力道進行殺勢變化的絕妙機栝。據說早在商紂時就已出現,何人創制無從考證。《封神榜》上的南方主痘正神餘光的寶貝梅花鏢,一支可幻化為五支,很有可能就是「大力絕鏢」的前身,或是以「大力絕鏢」為原型。

齊君元為之驚歎的不止是這絕妙的殺器,還有那大麗菊甩手間的力道。如果這鏢是以專用器械發出,那也正常,但現在卻是由一個嬌小女子單手甩飛而出,而且一擊之下就將由強勁機栝發出的「石破天驚」阻擋住,那這就不能不算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因為「大力絕」雖然有二次加力的精妙設計,但初始力道、變勢力道完全都在這風擺柳的單手勁上,並且甩手間手腕還要加上旋轉力。鏢身又是如此粗大沉重,如此推算下來,那女子臂腕之間至少要有九石弓的力氣。

此時還有一個比齊君元更加驚訝、歎服的人,那就是裴盛。他出道以來,從未曾遇到過能以手發暗器擋住自己「石破天驚」的高手。而且那支鏢不但力大勢強,飛射之中還可以分散成多個武器攻擊。剛才那次撞擊自己的「石破天驚」並未完全將對方的鏢擋住,其中有兩片柳葉鏢仍是飛射過來。只不過自己三人在房中的藏身位置很是安妥,這才沒有在黑暗中著了對手的道道。

通過剛才這次碰撞,裴盛確認自己明鬥不是那女子的對手。差距主要在三個方面,首先這過程中自己「石破天驚」是完全被阻擋的,但對方仍有部分殺傷武器可以繼續攻擊。其次對方是以手力發鏢,自己卻是完全依靠器械,而器械發生意外的機率遠大於高手的手。再有對方只要帶有足夠的鏢便能不停發出,不需要裝設,而自己的「石破天驚」最多隻能裝七塊天驚牌,用完則需要再次裝入。

冷兵器時代就是這樣,實力遠遠大於偶然,一招之下便已經可以評判出輕重分量、高低短長。而既然結果已經見了分曉,那麼實力不濟的一方就會完全失去信心和鬥志。因為繼續纏鬥不會使結果發生改變,只能是徒取其辱。但這種狀況也是有例外的,那就是在刺行中。刺客以殺人為目的,他們並不在意輸贏高低,也不受約於江湖規矩。只要是能將目標殺死,不管怎樣的招式都是上上招。所以刺行中,實力和偶然所佔比例是對開的。

裴盛是個專業的、傑出的刺客,所以他不會就此放棄,哪怕現在遇到的高手比那女子還要厲害數倍,他都會尋找一切機會來達到殺死對手的目的。

接下來裴盛採用的招式看著很不雅觀,也可以說是有些不擇手段。他是將整個身體貼住地面,像蟲子一樣蠕動身軀,悄無聲息地往一側牆角的狸貓洞靠近。狸貓洞是個隱蔽的射殺位置,人們一般不會注意到。而外面的女子所站位置距離房子很近,可從狸貓洞中發出一塊天驚牌,橫射那女子的雙腿。在黑夜之中從意想不到的通道進行貼近地面的下盤突襲,這種方式也許有可能讓偶然壓過實力。

很明顯,能以單手射出「大力絕」重鏢的嬌小女子正是五大高手之一的大麗菊。她在與裴盛一招對決之後並沒有繼續搶攻,只是抬手向前揮招了兩下。那輕柔的動作更像風搖柳枝了。隨著大麗菊的手勢,她帶出的兩輛破壁弩車啟動了。

悄然移動的裴盛身體剛貼住狸貓洞所在那面牆的牆角,那牆便已經被射穿了。射穿牆壁的不是四楞頭弩箭,而是崩岔錨杆。這種錨杆射穿目標之後杆尖立刻崩開三岔,成船錨狀。錨杆後面有油皮麻棕繩,射穿之後弩車機栝立刻帶動輪鼓回收。青磚牆一下就被拉塌了上半邊,屋簷瓦片也掛落下一大片。這樣一來,裴盛雖然沒有暴露自己,也沒有被牆磚砸傷,但牆根處的貓洞卻是被外面的磚塊、瓦片堵住,失去了偷襲的通道。

牆剛塌,後邊的大塊頭就動了。這大塊頭真的太快了,眼睛都來不及眨一下,他就已經落身在牆體的破開處。而此時躺在牆腳處的裴盛還沒來得及將「石破天驚」的漁鼓口子調轉過來。

大塊頭腳剛搭上牆磚便聞到一股腥風,立刻雙袖揮舞往後急退。雖然裴盛來不及調整,但是躲在另一側的唐三娘卻早已做好了準備。她的武器很軟,也不大,但蘊含的威力卻讓身如嶽、動如電的高手根本不敢觸其風頭。唐三孃的武器就是她原來搭在扁擔上的那塊布巾,而且它的威力真就在這風頭上。布巾甩出的力量也許只能將大塊頭身上的灰塵撣去,但隨風而出的藥料卻可以將大塊頭短時之間化成一盆血水。

大塊頭是老江湖,腥風毒雨沒少見識過,對這樣的攻擊早有防範。他的速度雖快,其實前衝的力道暗留了五分,因為這次出擊本就不是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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