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戰鬼卒

入東賢

對於齊君元的問題範嘯天認真思考了下才作答:「真有可能,要說開山挖土什麼的,上德塬大族中的倪姓那都是一流好手。但是他們抓的人中不止有倪家人啊,還有言家的男子。我知道了,你是說抓盤茶山的惡人抓了上德塬的人,然後讓他們去挖山埋死屍。這樣倪家人挖墓穴,言家人則負責把屍體帶進墓裡。」

齊君元是又好氣又好笑,心說這範嘯天的腦子怎麼跟個榆木根一樣的。鬼卒突襲上德塬抓人,動手時總不會先問一下是姓什麼的吧,肯定只要是青壯男子就全都拿下。還有埋死屍幹嗎要專門找倪家人,隨便找些人都可以挖坑埋進人去。肯定是唐德從什麼地方獲知盤茶山裡埋藏了些寶物或財富,這才下血本將其奪取到手。但他們自己久挖之後未有所獲,所以才抓捕了那麼多倪家的掘挖高手,想讓他們替自己從盤茶山裡挖出想要的東西來。如果真是這樣的目的,那麼後來趕到上德塬的薛康、梁鐵橋、豐知通也應該嗅到蹤跡,追蹤到這附近。看來自己這一路下去還真得小心,千萬不要再和這些人撞在了一起。

旁邊範嘯天還在煞有介事地充實自己岔了邊的分析。齊君元也懶得和他囉嗦什麼,只管自己在地圖上比劃量算。

範嘯天也探頭看了一眼齊君元手中的地圖,「咦」地一聲發現到了異常:「不對呀,你這地圖和我的標註的不一樣。你上面東賢山莊的位置,我的圖上標的可是五大莊。」

「五大莊?」

「對,這五大莊早先在江湖中可是大有名頭的。莊主為五大高手,不知姓名只知江湖名號。第一個叫大悲咒,是個年輕的吐蕃僧,可以聲攝魂取敵。第二個是大儺師,一個西南異族的巫師,會用邪術操縱別人。然後大天目,是個女子,一雙眼睛能辨陰陽,所有鬼迷惑相都逃不過她的辨察。大麗菊,這也是個女的,擅長使用一種霸道暗器,那暗器飛射如花、無以阻擋。還有一個是大塊頭,其實準確叫應該是大‘快’頭,這人外形雖肥碩粗壯,身形步法卻是快如流星,也善使流星錘。」

「這樣就對了,楚地在周行逢掌權後,招安了眾多山賊水匪,形成白道為主黑道為輔的共管形式。你說的五大莊肯定也在招安之列,並且被委派給周行逢的女婿唐德。然後以其五大莊為據點,協助唐德辦理不能見光的事情。」齊君元腦子裡的一些線索已經開始銜接起來。

「東賢山莊的莊主是周行逢的女婿唐德?」範嘯天感到無比驚訝,驚訝唐德會在東賢莊,更驚訝齊君元會知道這個資訊。

「不單是東賢莊,那盤茶山現在的主人也是唐德。你看,盤茶山的位置在這裡,它與正陸府御外軍駐地拉成一線,中間位置正好就是東賢莊。原來的五大莊改為東賢莊,是因為唐德是周行逢的女婿,‘東賢’二字含東床賢婿之意。而正陸府御外軍暗駐此地,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了協助唐德辦些不能讓世人知道卻又極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估計鬼卒過了正陸府御外軍駐地,下一站是到東賢莊,而盤茶山才是最後的目的地,他們是要將上德塬的人押到那裡派用場。」

「如果上德塬之事真是周行逢的女婿所為,那麼沿線官家明獄、暗牢倒都是可以為他所用,這一大群人的落腳點真是沒有一點問題。這下可麻煩了,上德塬的人要都是被關在官家的府衙牢獄裡,那谷里讓我給倪大丫的東西又怎麼能交到她手上。私闖官家府衙牢獄可是重罪。」範嘯天頓時一臉的愁容、滿懷的心思。

齊君元微微搖了下頭,看來範嘯天真不適合做刺行。殺人難道不是重罪嗎?何況有的時候刺殺物件本就是官府中人。範嘯天按理應該是清楚這一點的,但一提到官家便立刻像平常人一樣表現出怯官懼法之情,這其實還是潛意識中對刺活兒的膽怯。難怪他的技藝神妙之極,但谷里平時卻不安排他行刺局,只是讓他做些傳物、繪圖的事情。這種潛意識的心理要想短時間改變過來很難,需要慢慢疏導、調整。至於現在,一些行動最好還是儘量避開他所忌諱和畏懼的心理。

「我們不去闖官家府衙牢獄就是了,可選擇在東賢山莊行事。這是唐德的私產,他身不在官家,你可以隨意而行,把谷里佈置給你的事情完成。」齊君元選擇這位置,其實是出於幾重考慮。一個當然是範嘯天的問題,再一個他估計倪家人驅狂屍前來救人也不會在官府重防的點上下手,東賢山莊應該也是他們覺得合適的地點。另外,唐三娘和裴盛找倪大丫,能夠有機會接近被抓人群的地點也應該是在東賢山莊,在這裡應該可以候到秦笙笙他們幾個。

齊君元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他來到了東賢山莊。不過很明顯他來早了,雖然不知道鬼卒有沒有將上德塬抓捕的人帶來,但可以肯定的是狂屍群還沒有到。這不奇怪,那麼怪異的屍群需要避開人多之處找偏僻處行走,免得訊息過早地傳到對頭的耳中,這樣一來肯定會繞不少的路。而齊君元和範嘯天是晝夜兼行,有時還搭乘順道馬車,趕到前面是必然的事情。

天色未黑時齊君元就已經到達東賢山莊了,問題是這個莊子並非那麼容易進,只能在外圍徘徊幾趟查詢可潛入的路徑。

東賢莊莊口有些像個葫蘆腰。外面的穀道很寬,但是莊口處的春溪橋很窄。過了春溪橋還有個木瞭臺,往兩邊去是圍住莊子的木柵。所以就算是隻耗子想溜進來,都會被莊口木瞭樓裡的莊丁看得清清楚楚。

幸好穀道的兩邊全是灌木叢,而春溪橋的旁邊有大片水蒿草。所以齊君元和範嘯天藉助這些掩身,悄然潛到春溪橋下。然後借瞭望莊丁換崗吃飯從瞭樓梯子上下來的時候,溜過春溪橋,躲到靠近莊口的水蒿草中。再趁著天色盡黑瞭臺上點起燈火的瞬間,不急不緩地溜進了莊口。因為燈火剛剛亮起時,瞭望莊丁的瞳孔短時間未曾調整過來,反而看不見距離較遠的黑暗中有什麼。

雖然進了東賢山莊,但路卻不能隨便走,因為此處格局佈置暗含玄機,一步走錯就可能落入兜爪之中,輕者無路可出,重者萬劫不復。

齊君元江湖老道、處事謹慎,所以首先借助莊子裡閃閃爍爍的燈火仔細辨別了一下莊裡的環境,辨出此處的佈局為「虎伏雙爪」。虎頭是莊子裡的半子德院,這是個有三面高牆一面懸崖的院子,堅固得就像一個城堡。半子也是女婿,‘德’即是唐德,所以這巨大的院子應該是唐德居住的地方。雙爪是東西兩片莊戶的民房群,這些房子排布上是採用的「接半尾」(古代建築中一種條狀相接的格局,多用在小器物上,很少直接用在房子的排布上。)。這種排布方式使得這兩片房屋群巷道縱橫猶如迷宮。

除了大的佈局,莊子裡還機關遍佈。齊君元是專攻妙器巧具的高手,這妙器巧具與機關設定相通,所以大概一看便窺出各處的機關設定。總體來說,東賢莊裡的機關設定都不算精妙。大都是絆索、陷坑、足夾一類最普通的設定,其實就算是範嘯天這種嚇詐屬的谷生,憑基礎技藝也都能辨認出來。估計這些都是用來做外圍防範的,而真正巧妙精絕的機關應該是設定在半子德院裡面。

進莊之後,齊君元和範嘯天相互商量了下莊裡佈局和各處機關佈置,相互將辨出的機構對應下,以免出現疏漏而自入甕中,確定無誤之後兩人各自分頭行動。

範嘯天的主要任務是查詢上德塬被抓的人到底在不在此處。而齊君元則決定去觀察一下半子德院裡的情況。他沒有其他打算,一個是找到合適的位置,可以讓自己看到別人而別人看不到他,這樣就可以發現到一些正常情況下看不到的真相;另外,他就是想先找到合適的途徑和方式,以便當秦笙笙他們貿然闖入後不能脫出,自己可以順利將他們安全帶離此地。

此時的齊君元心中其實很是擔憂,原來這莊子裡的五大高手現在已經歸附於楚地周氏,那麼據守莊中輔助唐德辦事則在情理之中。而秦笙笙他們幾個人根本不清楚莊裡的情況,如果真的是隨狂屍群闖入與這五大高手相遇交鋒,不管是實力還是經驗,他們都很難佔有勝算。更何況在唐德的身邊,高手肯定不會只有這五個人。

屍衝莊

本來到了眼下這種狀況,所有事情和齊君元都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如果他利用秦笙笙他們甩開自己的機會就此脫身離去,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但他卻好像被藤蔓纏繞其中無法脫身,眼見著這些沒有經驗的白標到處瞎闖,始終不能心安理得地將他們丟下。另外,他總覺得種種不正常的現象背後隱藏了某些秘密,就好比秦笙笙他們追趕狂屍群,絕不會是為了看熱鬧那麼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心性很淡的齊君元這一次有著將謎底弄清楚的強烈慾望。可能是因為他瀖州刺殺失利且自己差點陷落,也可能是之後他獲知的所有「露芒箋」「亂明章」都未提及他。也就是說,先是他差點死去,接著他失去了身份、蹤跡。這是離恨谷中從未出現過的差錯,所以他想知道這差錯到底出在哪裡,是偶然還是人為。這也是他故意放秦笙笙他們離開的用意之一。

已經快三更了,沒有一絲變化也沒有一絲動靜。齊君元的身形雖然依舊未動,但心中已然漸起波瀾。難道自己又一次失算?被秦笙笙他們耍了?被狂屍甩了?就連範嘯天也不見有所動作,人也再沒有出現。會不會是沒有發現上德塬的人,一氣之下把自己單獨丟在了這裡?

就在齊君元思緒煩亂之時,半子德院中突然紅光一閃,一盞碩大的血紅色的孔明燈緩緩升起。隨即,院子大門內也燃起一團火光,卻是搖曳著的藍色火苗,非常的詭異。

半子德院的大門緩緩開了,從門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短髮無髻,無須,麵皮皺疊如菊,打眼看面相有些像老太太。仔細看的話,身體上的男子特徵還算是明顯的。比長相更怪異的是身上穿的袍子,這袍子一個是太大了,展開了足有兩床床單的大小。還有就是袍面上畫滿了怪異的人形圖案,有舒展的、蜷卷的、扭曲的,像殺場又像地獄。估計應該是進行某種邪異儀式的袍服。

那人出了院門,走出十幾步,站在馬道中間。閃動綠光的怪眼四處掃看了下,然後發出一陣怪笑,聲音如同驚飛的夜梟,比哭還難聽。笑聲剛止,那人便高喝一聲:「嗨!都到一會兒了,幹嗎不進來?」說話聲就像刀剮鍋底般瘮人,在寂靜的黑夜中傳出很遠很遠。

齊君元心中一緊:這話是對我說的嗎?難道自己早就落在別人眼中了?

「其實不進來也是對的,就這些個破骨爛屍進來了又能怎樣?大儺師的名頭不是吹出來的,要怕了你們這搬動屍骨的法兒,也就不會找你們上德塬的晦氣了。」從話裡可以聽出,這怪人正是五大高手中的大儺師。

從話裡也可以聽出,齊君元沒有露相,所以他依舊躲在柳枝叢中紋絲不動。

莊外倒是有東西開始動了,數量很多、範圍很大。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不比旁邊莊河中的水流聲小。天色雖然很黑,半子德院雖然離莊口很遠,但從大門前還是可以看到莊口處有黑壓壓的一大片緩緩逼壓過來。

大儺師臉上皺紋微微綻開了些,垂在身邊的手掌捻火燒天指訣,然後稍稍往起抬上兩寸。隨著大儺師的手勢,院門裡的藍色火苗猛然跳高兩尺,而院裡升起的血紅色孔明燈也陡然往門外飄移過來。

黑壓壓的一大片已經慢慢逼到了莊口,在春溪橋的葫蘆腰處聚集起來、騷動起來。就在此時,不遠的黑暗中有清脆的鈴聲響起。隨著連續不息的鈴聲,那黑壓壓的一片變得有先有後有規律,但同時速度也開始加快,如黑色的洪流朝著莊子直衝過來。沒有人聲,就像鬼卒攻擊上德塬一樣。只有許多破損的聲響,那是莊口的木柵、旗杆、瞭樓被一下子全部夷平。

大儺師手勢又起,院子裡的藍色火苗再次跳高,並且往四周鋪開,展綻成了一個圈形的大火苗。而那隻血紅色的孔明燈開始往院外急速移動,並且越過大儺師站立的位置,直往莊口那邊迎去。

孔明燈飄過了一大段距離,猛然頓一頓停住了,然後就懸在莊中馬道的正上方,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這隻碩大的孔明燈經過齊君元藏身的大柳樹時,齊君元特意仔細檢視了下那奇怪的燈盞。那燈的外罩和平常的孔明燈不大一樣,上面有很多的文字和符形。而現在轉動起來後,更讓齊君元感覺有點像吐蕃寺廟裡的轉經筒。

齊君元的感覺沒有錯,這孔明燈雖然不是轉經筒,但出處卻是與那轉經筒相似。大儺師雖然是西南異族,但所用功法正是密宗的一種。漢傳佛教在最初傳入漢地時分為雜密部、胎藏界、金剛界。其中雜密部多為儀軌、咒語,講究神通與驅使鬼神之法,是密宗的雛形。而漢傳密宗沒能像藏傳密宗那樣盛行,其主要原因是當時的修習者對這部分內容有所誤解。只注重了雜密部的研習,以至於依仗其中功法漸入邪道。而藏傳佛教卻是注重了金剛界的研習,也就是無上瑜伽續。這部分發展較晚,宋代時才有傳入內地的,沒有形成影響,但是在藏地形成傳承規模。

五代十國時的漢傳密宗其實已經是一種畸形修習的狀態,被當時世人定位為邪魔教,其發展已經開始轉移到了偏遠地區的小部族。所以後世有些少數民族的部落、村寨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宗教信仰,很大可能就是從這變異的漢傳密宗中形成的。南漢吳樂葉的《信喻多宗錄》、北宋福建人曹壽的《異法密觀》都有與漢傳密宗相關的內容記載。特別是曹壽的《異法密觀》中有這樣的事例,說法師唸咒將活物變小再變大,然後取其肉給人吃。可以害得食肉者腹如刀絞、疼痛難當。最後結果往往只有兩個,要麼疼死,要麼自盡,免得多受折磨。由此可以看出,那時修習雜密者已經完全屬於邪魔異道了。

齊君元其實並不十分了解孔明燈上的文字和符形,他只是對那孔明燈的控制特別好奇。這燈能上升到空中很正常,停在一定高度和自身旋轉也可以做到。但是這要行便行、要停便停,且快慢隨意,卻不知那大儺師是採用何技藝操控的。而且齊君元仔細辨看了下,確認大儺師和孔明燈之間沒有線繩的連線,孔明燈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裝置和墜物,所以根本無法想通這是採用的何種控制手段。

其實這一點就是器家與玄家的區別所在。齊君元的思路總是從器物動力、弦扣運用的各種原理上找方法,而大儺師卻是在孔明燈上注下的心念靈性。這其實和金針驅狂屍是一個道理,不同之處只是使用的咒文和注入的途徑存在差別。

以心念靈性控制器物移動的功法在最早的佛家、道家、魔家修煉法中很常見,而且是以魔家的方法最為簡便、快速有效。這也是為何通靈遠要比入魔艱難的原因。但佛家、道家的修煉一旦突破某個界限之後,便完全進入到另一番境界,那麼其操控驅使的能量就不是魔家可以抗衡的了。

意念控制的技法種類不少,但都太過玄妙,世上能學會並運用的人少之又少。在此之外還有種另類的控制方法卻是一樣可行的,那就是蟲控,後世也有叫蠱控的。唐朝人杜鳳奇的《鳳雲軒雜說》中就提到,說一些邪魔法師以自己的精血元氣培育蟲類生物,蟲子可與主人心意相通。然後將其放置在物件上,以心意驅動蟲子的動作來達到實現自己操控物件的意願。這種蟲類生物被統稱為「心蟲」。所謂「心蟲作祟」「心蟲亂性」最初便是指這些法師在某種狀態下無法控制住蟲類生物的現象。

現在且不管大儺師用的是心意符咒,還是心蟲操控,憑齊君元的所學都是無法窺出其中奧妙的。不過齊君元有一點卻是清楚的,就是這盞隨指示移動的孔明燈絕不是用來照明那麼簡單。它的真實用途要麼是抵禦和破壞,要麼就是指引和驅動。

黑壓壓的一片離得近了,隨著它們的進逼,東賢莊中崩彈聲、塌陷聲不斷,同時有塵土滾滾而起,將莊子中剛剛燃起的紅燈藍火模糊了。這應該是那些加速而來的黑影觸動了莊中各處佈設的坎扣設定(機關暗器),而這些坎扣很明顯無法阻擋住他們。

齊君元不用藉助清晰的光亮細看,只需從模糊的行走姿勢便可確認那些闖入的黑影不是正常的人。是的,那些的確不是正常的人,而是已經死去卻依舊狂亂的人,狂屍衝莊了!

鬥鬼卒

確認狂屍衝莊後,齊君元的目光馬上在莊子的裡裡外外到處搜尋,他這是在尋找秦笙笙他們幾個。這幾個人只要之前追上了狂屍群,那就很大可能會隨狂屍群入莊。狂屍群衝莊造成的混亂是個難得的大好時機,雖然那幾個人缺乏江湖經驗,但他們只要不是傻子,就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暗中行動,從而達到各自的目的。

還沒等齊君元把幾處最有可能掩身潛行的位置看清,整個莊子就已經徹底混亂了。狂屍群從莊口處的湍急洪流狀變成了全面鋪開的潮水狀,沿著莊中馬道,沿著溝邊田頭,沿著房屋間的空當,沿著所有可通行的空間,朝半子德院滾滾而來。

此時血紅色的孔明燈越轉越快,隱隱間可見燈外罩上的文字、符形閃爍出點點金光。當狂屍群的最前端到達孔明燈下面時,只見大儺師的手勢再次抬高。這一次的抬高顯得很用力,就像手中托起一件重物似的。隨著這手勢,那孔明燈漸漸停下旋轉,但它的光亮度卻是猛然升高,把原本血紅色的燈變得鮮紅妖豔。同時可以看到,那外罩上閃爍的點點金光已經變成了金色流動,從這整個流動的形狀來看,像一句豎寫的梵文咒語。

狂屍群的衝行頓時遲緩下來,就像洪流遇到了大壩。但和平常時洪流遇到大壩的情形是一樣的,阻擋意味著更加狂囂的衝擊,意味著蓄勢更強的翻轉。屍群根本沒有停止,只有馬道那邊接近孔明燈的狂屍的前行速度變慢了些,但後面狂屍的速度依舊在加快。這樣一來,前後狂屍便疊聚起來,狂屍群變成了狂屍堆。並且越疊越高,看樣子像是要夠到那隻孔明燈,將它撲落下來。

大儺師此時不但在注意那孔明燈,而且眼神左右閃動,兼顧從其他方位直衝而來的狂屍。因為沒有阻擋,而且地勢開闊便於奔走,所以其他方位的屍群速度要比馬道那邊的快出許多,此時已經呈雙出水架勢從兩邊包抄過來。

見此情形,大儺師立刻變換手勢,手勢直指那盞血色的孔明燈。孔明燈猛然升高了兩丈,和下面疊聚的屍群遠遠拉開距離。同時,那孔明燈整個鼓脹起來,燈裡的火苗子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種現象讓燈外罩上的那些文字和符形看著如同是全數凸起,流動的金色更是在不斷往外躍出。

也就在這個時候,莊子裡許多閉緊的門窗同時驟然開啟。由於是同時,開啟的聲響就如同在黑夜裡打了一個炸雷。炸雷之後是黑色的勁風,風雖勁,卻無聲。風是黑色的身影,動作比風還快,比屍群還靜。因為屍群還有走動和碰撞物體的聲響,而這些黑影卻是撲朔漂移著的。

齊君元看得很清楚,那些黑影是人,但不是一般的人,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技擊好手。這些人的臉也不是平常的臉,而是不知用什麼顏料描畫的鬼面臉譜。打眼看那些鬼怪的面相和迅疾無聲的動作,可知他們一個個不是厲鬼卻勝似厲鬼。

厲鬼般的臉譜各有不同,厲鬼的衣著卻很一致,全是從頭到腳的黑色勁服。武器也很相近,都是刀,只是刀型稍有區別。但細心的齊君元卻發現他們還有一個完全相同的特點,就是在額頭靠近髮際的位置都有一個鼓包。這鼓包之所以引起齊君元的注意,是因為畫鬼臉雖然用了各種顏色的顏料,唯獨這鼓包是統一用金色顏料點畫的圖形。圖形配合著鼓包,就像一個凸起的瞳孔。

是「鬼面金瞳」!齊君元聽說過這種邪術,此邪術在南漢西部(現廣西一帶)出現得較多。它是將金豆蟲幼蟲植入額頭處,這部位也叫迎陽處。金豆蟲幼蟲是需要活血活氣才能夠存活和成長的,所以此術只可以施加在活人身上。成長過程中,迎陽處金豆蟲在外陽內陽雙重作用下,蟲身會逐漸與人體血脈、神經相連線。蟲子融身,平時也沒什麼異樣。但只要是以含迷毒的顏料根據臉型血脈經絡描畫對應的圖案,封閉住五官七穴所有能力後,這額頭處的金豆蟲便會活泛起來,將它所感知到的各種反應通過血脈、神經反應到大腦的聽視區域。

而此時如果是以密宗金瞳目的符形畫在皮下金豆蟲的迎陽處,讓其接受外界對金瞳目的特別指示,比如說什麼特別的聲響。這樣就能通過金豆蟲轉達指示意圖,達到控制人體意識和行動的目的。在這種狀態下,那些大活人就只有軀體存在。思想意識完全被封閉,行動完全靠指引,可以無懼無覺、一直向前。也就是說,平時這些人都還正常,但只要畫上鬼臉,那就是完全受控於別人的死士。江湖中以前也偶有這樣的鬼臉人出現,只要是你不能一下將其完全毀掉,他總能反覆攻擊、不死不息。不過古往今來的各種典籍,只宋代粵西憑遠縣縣令鄭寶硯的《過山驚》一文中曾有提到「鬼面金瞳」。

「鬼面金瞳」的鬼卒行動很快,沒等操控狂屍群的人有所反應,狂屍群外圍的許多狂屍就已經在快刀下變成了碎塊。這樣快速的攻殺過程就連齊君元這樣的高手都沒有來得及看得很仔細,只是恍惚間瞧著一片刀光狂飆般刮過,隨即便是斷骨碎肉亂飛,屍液肉漿四濺。

但這種情形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狂屍的操控者立刻就反應過來了。突兀且急促的一陣銅鈴聲響起,隨著鈴聲,狂屍立刻開始了強勁的反攻。它們的反攻很難阻擋,因為意味著身體全部機能喪失的死亡對它們來說毫無效果。就算刀子完全插入身體,就算身體被砍成了兩截,狂屍依舊會使用身體仍可以運動的部分繼續廝殺衝擊。

鬼卒明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戰鬥,衝過來的對手無法用刀制止,那麼接下來便是自己被大力撞飛。也有聚成一堆的鬼卒或及時砍斷狂屍下肢的鬼卒沒有被撞飛,但他們的情形更慘。因為狂屍對自己無法撞擊開的目標馬上會改成摟抱、勒掐、撕咬、摳挖,那樣的傷害一直要持續到目標四分五裂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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