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屍的身體不怕受損,但鬼卒不行。雖然他們的意識是無懼無畏的,也感覺不到肉體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懼,但他們的傷亡卻和平常人沒有兩樣。因為他們畢竟是活人,血肉的喪失、筋骨的斷裂、頭顱的掉落、胸腹的迸破都是會受傷和死亡的。所以不用等到狂屍將他們四分五裂,他們早就已經成了死人。
大儺師沒有想到自己出動了那麼多的鬼卒也未能阻止狂屍進逼,反是自己這邊很快處在了下風。於是立刻將身體側轉,指訣翻轉於頭頂,身形微微上下起伏,口中輕聲唸誦經文。大儺師變招之後,只見他身後半子德院門內的藍色火苗再次升騰擴充套件開來,就像形成了幾道重複的火圈,火苗不停起伏跳動。與此同時,血紅色的孔明燈也開始跳動起來,隨著跳動,孔明燈中的火頭有油蠟滴落,火星灑下就猶如金星散空。
所有的鬼卒幾乎是同時改變原有狀態的,他們也像孔明燈一樣跳起來。跳動的姿勢雖然有點怪,是微分雙腿、身體挺直,跳動中還不斷改變用力的方向,這和吐蕃人、遼人的摔跤動作有些相似。
已經被狂屍糾纏住不能脫身的鬼卒如此跳動起來後,使得狂屍們的大力摟抱、掐勒都無法準確發力,撕咬、摳挖也無法準確對準發力部位。而那些正在被狂屍追逼的鬼卒,也因為開始了這樣的跳動,使得衝擊雖然有力、但輾轉卻不太靈活的狂屍無法捕獲到他們。
大儺師身形的起伏在加速,孔明燈跳動的頻率也隨之逐漸加快,幅度不斷加大。在如此情形的引導下,鬼卒們的跳動也變得更加迅疾和有力。一些已經被狂屍抓住、抱住的鬼卒竟然掙脫了出來,而掙脫之後隨即便是邊跳邊出手砍殺,斷骨碎肉又開始翻飛起來。而沒有被抓住的鬼卒的身形跳動得更加撲朔,狂屍笨拙的動作不要說抓住他們了,就是視線都無法跟上這種節奏。更何況鬼卒撲朔的跳動還夾帶著快刀的舞動,往往幾個混亂的節奏之後,對陣的狂屍就會被不知從哪個方向過來的一刀砍掉腦袋、手臂、腿、腳,甚至是半邊身體。
齊君元在樹上看著,雖然目前為止他還無法判斷驅動狂屍者和大儺師兩邊誰的技法更厲害,但他至少得承認這個大儺師是很有實戰經驗的。用跳動來掙脫力量很大的對手是平常人經常做的事情,就好比一個和男人吵鬧的潑婦吧。雖然力氣沒有自己男人大,但她在被自己男人抓抱住時,幾個突然的下蹲加上幾個突然的蹦跳,肯定可以從抓抱中掙脫出來。就是頑童間戲耍也都知道,要想掙脫力量大過自己而且抱住自己的玩伴,最好的方法就是快速地無規律地跳動起來。當然,如果對手反應很快,而且能夠順著你的節奏頻率跳動,那麼你依舊是掙脫不了的。問題是那些狂屍不是這樣的對手,所以它們對鬼卒很無奈,所以它們只能繼續被肢解。
而此時大儺師也已經發現到了一個竅門,只要是將狂屍的腦袋打破或砍掉,那麼狂屍整個便失去驅動力量。這個發現很準確也很奏效,因為狂屍正是靠金針入頭頂泥丸宮驅動的。
梵音震
泥丸宮是道家說法,佛家叫梵宮,醫家叫百會穴。位置是在人的頭蓋骨上,也就是嬰兒時不能閉合,長大後雖閉合卻仍為頭顱最為薄弱的部分。正因為這樣,此處也是正常情況下接受外界無形訊號最為靈敏的位置,所以道家修煉注重三花聚頂。佛家則燙出戒疤閉鎖此處,防止外界誘惑從此處進入,擾亂清淨心境。而操控屍體,也是藉助此靈敏部位來傳達符咒的控制能量以及驅動者的意念資訊。
大儺師發現到關鍵的攻克部位後,指訣再次變化,這是要鬼卒改變招數,專攻狂屍頭顱。但還沒等鬼卒及時變招,驅屍的鈴聲突然變化。這一次鈴聲變成有間斷的急促音,就像連續打碎了數只琉璃器。狂屍群的局面隨著鈴聲也立刻發生了變化,前面的狂屍齊齊趴下,手腳並用朝前爬行,一些身體已經殘損的狂屍索性朝前滾動身體。而後面的狂屍照舊緊跟,並且密密地堆擠在一起,之間不留任何空隙。
狂屍群的狀態剛變,齊君元立刻便確定驅動狂屍群的也是個厲害人物,這一回他是要給跳動的鬼卒腳下墊東西。大家都知道,人在不斷跳動時最忌諱的就是在落下時踩到高低不平的或者活動的東西。而現在那些在前面爬動的狂屍,他們的作用就是要讓鬼卒們腳下不平、活動難穩。
果然,一些鬼卒踩到了爬行的狂屍,於是很自然地跌了下來。而一旦跌下便會被爬行的狂屍快速捲入,眨眼間就變得破碎不堪。被操縱的鬼卒也試圖砍殺爬動的狂屍,但他們無法在跳動中彎下身子出刀,除非是立刻停止跳動。有一部分鬼卒為了避開爬行的狂屍,在指引下直接跳躍過它們。但爬行狂屍背後緊跟的是密密堆擠在一塊兒的狂屍群,跳過去後,沒等落地,便會被後面那些揮舞的手臂抓住撕碎。所以現在鬼卒們唯一的躲避路徑就是跳著往後退,退向半子德大院。
「莫哈魔吽!卡魯黑咚!……」大儺師站直了身體,單手捻訣高舉。口中的經文聲變得嘹亮,而且每四字的最後一個音是高聲喝出的,如同雷鳴,很是硬朗,讓人聽後心中虛慌。鬼卒們的跳動再次提速,而且果然是往半子德院中退去。雖然他們是雙腳跳著走,但速度倒不比邁步走慢多少,這麼大一群人很快就全部隱身到院子裡了,只將大儺師一個人留在門口面對數百具狂暴的屍體。
鬼卒剛退回,半子德院馬上有許多紙蝶越過牆頭飛舞而出,翻轉盤旋,就像是在為大儺師的經文聲伴舞。
齊君元這次倒是一眼就看出那些紙蝶是依靠弦簧機栝帶動飛行的。不過其採用的弦簧勁道不大,蓄力有限,所以紙蝶飛不高也飛不遠。只要放出時的初始高度確定了,它們最多隻能在這個高度上下兩尺左右的範圍內撲扇,而且轉不了幾個圈就得掉落在地。事實證明齊君元的判斷是準確的,這些紙蝶貼著狂屍群頭頂飛舞一陣後真的紛紛栽落在地。
可是齊君元卻沒有看出這些紙蝶到底有什麼用處?就憑著它們的紙翅膀、紙尾巴撲打拂掃幾下那些狂屍,難道會比鬼卒揮舞的快刀傷害更大?
紙翅膀、紙尾巴確實沒有攻擊力,但帶來的結果卻比快刀要明顯有效。許多的狂屍隨即都變得反應遲鈍,行動也一下滯緩下來。雖然大部分的狂屍並沒有出現變化,依舊一股狂勁地往前衝,但是與許多遲鈍、滯緩的狂屍擠在一起,整個屍群的衝擊勢頭不可避免地被阻礙了。
有一隻紙蝶沒有栽落地上,飄搖幾下掛在齊君元藏身的大柳樹上。齊君元藉助周圍並不明亮的光線馬上發現到,那隻紙蝶並非是哪個部位掛住了樹枝上,而是翅膀面粘在了樹枝上。這是「黏蝶吸蕊」,魯北鷂子堂的一種手藝,是在紙蝶上塗以犛牛皮熬製的膠液,黏性十足。然後以此放飛或牽飛,粘盜別人的貴重物件。
齊君元記得裴盛講述上德塬言家驅狂屍的來歷時曾提到過,血針驅狂屍是在泥丸宮上插入一枚金針,然後再將一根沾有趕屍人掌心命線血的紅線穿入針尾。這血線金針其實又叫金針注血,用途是給屍體注入一些血性,這樣才能與驅屍人的意念、七情相通。一旦狂屍失去了連心血的紅線,便無法接受到驅屍人的血性意念,行動一下就恢復成一般趕屍的狀態。而半子德院中放出「黏蝶吸蕊」,貼近狂屍群頭頂飛舞,其用意就是要將連通心血的紅線粘出來。
大儺師繼續念著經文,同時將高舉的手訣慢慢放下,好像非常的用力。手訣最終指向那些狂屍,而就在他指準的那個瞬間,院子裡的藍色火焰猛然再次跳起,往上升騰了足有一丈高。但升高後的幾圈火苗卻非常的穩定,就像巨大的藍色花瓣一樣,共同組成了一個青藍色的蓮花。而那紅色的孔明燈此時也停止了跳動,只是在緩緩地旋轉著。
「莫哈魔吽,卡魯黑咚……」突然,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和大儺師唸的同一種經文。但這聲音的音量竟然比大儺師的聲音還要高出許多,而唸經的調子卻是流暢舒緩的,與大儺師的剛勁硬朗呈鮮明對比。兩種聲調混合在一起,顯得錯落有致、相得益彰,就如同和聲一般,很是震撼,煞是好聽。特別是後加入的那個聲音,每一聲、每一字都像有力的大手,在不停地抓捏所有人的心臟,讓人們的心跳都隨著它的節奏跳動。
齊君元恍惚間有種想往前去的感覺,但隨即一驚醒悟過來。由此短暫的感覺他判斷出這兩個混合的唸經聲中帶有誘神攝魂的功效。但這功效並不強勁,只能給人瞬間的困惑和驚擾而已。
這一次齊君元判斷錯了,他感受到的誘神攝魂的力道確實只是瞬間,但這是有其他原因的。首先他所懷特質與眾不同,越是遇到危險跳動的速度便越慢的心臟與常人常態相悖,所以心中只晃盪一下便掙脫了那兩個混合唸經聲的節奏。其次那經文不是用來對付他的,他只是一個旁聽者,與其中隱含的力量沒有什麼衝突和關聯。而真正感受到經文聲中的力量並與之抗衡的人,現在的狀況已經是陷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雙重梵音震」,是以兩種高低不同、節奏各異的聲音以梵語同誦「震魔心咒」。這「震魔心咒」是密宗正傳經文,本身就具備震懾心魂的功用和力量。而那兩種不同聲音相互配合的唸誦則是「洞音派」的邪術,此邪派技法對分散、攝取別人的心魂意識極為有效。古籍《伏邪錄》中提到過此術,稱其為「鬼討魂」,精通此術者一旦開口,所提要求無人能回,迷離之中便一一照辦。
現在大儺師和另外一個未曾露面但音量高亮、蘊勢強勁的高手以正宗經文和邪異技法相配合,針對驅動屍群的鈴把頭施加無形音勁。意圖是要震散其內元,散亂其內神,讓鈴把頭在短時間中失去驅動屍群的能力。
狂屍群現在不僅不狂了,而且還亂了。剛剛它們失去了血驅的紅線,導致的後果最多是無法與驅屍人心意相通,沒了勇猛的速度和力道,狂屍變成了正常趕屍的狀態。但如果驅屍的鈴把頭自己陷入到無助和痛苦中後,那就會連正常的趕屍技法都無法操作,屍群必然出現混亂。
讓東賢莊中高手們感到意外的是,那些狂屍的混亂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在一陣急促的銅鈴聲響之後,混亂了的狂屍們立刻作出調整,然後用十分艱難的步子繼續往半子德院的大門蹣跚而去。
大儺師滿臉的凝重,這情形讓他體會到對手意志的堅強和生命力的強悍,而且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還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堅強的意志和強悍的生命。面對這樣的對手,面對如此鍥而不捨的屍群,大儺師只能邊念著經文邊非常緩慢地往後退卻,那情形就彷彿是他用無形的繩索牽拉著這大片的屍群。
狂屍已經開始往院門中擠入,雖然半子德院的院門是與馬道相接,可以直接進出雙駕轅的馬車,但幾百個狂屍都要往裡進,難免顯得院門太小了。
最前面幾十個爬行的狂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入到院子裡。隨著它們的進入,兩種聲調的誦經聲頓時變得更加高亢有力,就如起伏的浪濤一般。但是就這兩種唸經聲相比,大儺師剛勁、硬朗的聲調已經開始顯得有些急促慌亂了,而另一個高手的聲調則更加沉穩流暢、收舒自如。由此可見另一個高手的功底造詣要高出大儺師不止一籌。
此時院子裡面的藍色火焰已經升騰到兩丈多了,比平常的大樹還高,真的就像一朵從高牆中綻放而出的巨大蓮花。
伏魔蓮
齊君元覺出那朵大火蓮跳動了幾下,但火苗出現些跳動他認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緊隨著火苗的這幾下跳動,卻出現了非常不正常的現象。那些比大樹還高的火焰朝著半子德大門齊齊傾倒,就像一片被大風颳折的大旗。藍色的火苗橫著飄飛,並且劇烈地顫抖、滾動著,就彷彿要從燃起的源頭掙脫一般。齊君元一下子就驚愣了,害怕了,因為這火焰給了他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感覺這詭異、變形的藍色火蓮是有生命的,而且滿含著憤怒和殘酷。
倒下的火焰馬上重新豎直了起來,依舊恢復成一個形狀很正的蓮花。但詭異的火焰也真的掙脫出去,而且也真的變了形,不再是蓮花或花瓣,而是人。
幾百個人形一樣的藍色火焰在半子德院門內外一起飄飛起來、滾動起來。
火焰的傾倒是為了點燃。很奇怪的是,沒有勁風吹動火苗,也沒有特別的引燃物,只有狂屍在靠近。而且還沒等那些狂屍靠近火蓮,火苗便齊刷刷地主動彎腰俯身與之親近。狂屍不是乾柴,沒碰油料,但被這種火焰沾上後特別易燃,才點著幾個,火焰便沿著屍群往外蔓延開來,將狂屍群全都點燃。
「伏魔天火蓮」,是密宗祛邪除魔的正宗法門。三階綻蓮,三圈蓮瓣,高低錯落有致。技法上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就是在院中有人配合大儺師手勢的指示加油燃火而已。但其順序卻是按伏魔蓮花淨力成勢的規律,應合了「慈悲心、伏魔力,三靜三提升方達圓滿」。
而所謂的「伏魔天火」其實應該叫「極淨之火」,那藍色的高大火焰,其色如天空般潔淨,燃後無煙無垢。要燃起這種火焰需要用的是「清蓮佛油」,此佛油是採用多種油料調變而成,其配方在元朝之前就已經失傳。民國初,川貴交界處的翠雲溝寨發生過「藍焰空谷」事件,無名之火燒死了滿寨子的男女老少。後來據民間案獄高手調查和推斷,可能就是因為在祭祀中試用了他們自己研配的「清蓮佛油」,結果由於配方和配製方法都不正確,這才導致如此大的災難。
「清蓮佛油」不但潔淨至極,而且具有一個奇異的特性。當邪晦之物接近火焰時,火苗會自動趨傾過去將邪晦物引燃。而「清蓮佛油」配合了「伏魔天火蓮」的法門後,其引燃的火焰中始終會有伏魔蓮花淨力作用。可壓住邪晦之物燃燒,輕易無法撲滅,更沒有逃脫和反撲的機會。
整個屍群都被「清蓮佛油」的藍色火焰覆蓋了。而那些藍色火苗不僅是附著在狂屍的身上燃燒,還利用一些途徑往狂屍的身體裡面鑽,這可能是因為狂屍的身體內部更加汙濁邪晦。火苗都是通過屍體上的洞眼傷口、七竅穀道進入身體內部的,就彷彿裡面有種吸力,可以將藍火苗捋成股、捻成尖往裡吸入。不過所有屍體的嘴巴始終都閉得緊緊的,不曾讓火苗由此進入。
狂屍的嘴巴不張開也沒什麼不正常,因為屍體是不需要呼吸和進食的,只有要撕咬目標時才會張開。但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很快那些狂屍的嘴巴就已經很不正常地張開了,而且張得很大很大。雖然大張的嘴巴沒有聲音發出,不過從張開的形狀上辨別,很像是在慘呼。
大張開的嘴巴依舊沒有吸入火苗,不但沒有吸入反而還噴出了火苗。噴出的火苗和吸入的一樣,也是藍色的。稍有點不同的是在藍色中間還有一朵橘色火光,看著像是一個燃燒的紙團。
準確說那應該是一個紙角,符紙疊成的紙角。言家人最早趕屍不是將符紙貼在額頭上的,而是疊成紙角塞入口中。紙三角的頂角壓舌下,下面兩角用上下牙咬住。符紙放在屍體口中有兩個好處,一個是不容易掉落,特別是在鬥屍的時候,即便張口撕咬,短暫的咬合動作也不會讓其移位或掉出。另外,這紙符其實又叫渡氣符,其功用是要給屍體一定的氣性,這樣才能驅使其進行連貫的動作。
金針血線被「黏蝶吸蕊」粘走,狂屍失去血性。「雙重梵音震」,震懾驅屍鈴把頭的心念,讓其內元混亂,心神被制,無法及時驅動屍群進行相應的變化。最後再用「伏魔天火蓮」,讓天火主動點燃邪晦,並且順邪晦之物蔓延。這樣「清蓮佛油」的燃燒力既可以由外而內將泥丸宮處金針燒熔,又可以從其他途徑進入狂屍身體的內部,由內而外燒燬驅屍口中符紙。
於是屍不再受驅,屍體還是屍體,而且是正在燃燒成灰的屍體。驅屍人也將不再是驅屍人,付諸心血意念的金針血線被破,內元、心神被制,符咒驅動力倒衝。種種沉重打擊讓驅屍的鈴把頭從一個屍體的操控者快速向一具屍體轉變。
狂屍鬥鬼卒,表面看著鬼卒未能鬥過狂屍,但實際上是狂屍的操控者未曾鬥過鬼卒的操控者。這也說明了一點,懂得某種法術的職業者與以施用法術為職業的法師之間始終有著很大差距。
失去操縱力的屍體大部分都倒下了,但仍有許多呈站立狀態在那裡燃燒,就像一支支人形的火把。而已然確定狂屍處於敗局之後,東賢山莊以及半子德院中不停有火堆和油燈燃起。原有的照明和屍體燃燒的臨時火光加在一起,把整個莊子照耀得非常明亮。這些跳動的火光同時也將房屋樹木等物體的影子映照在周圍山崖峭壁上,猶如晃動著的巨大鬼影,讓人覺得詭異和心慌。而更讓人感覺詭異和難受的,是那些持續燃燒久不熄滅的幽藍火苗,以及火苗燃燒之後瀰漫而起的濃重屍臭。
詭異之景必見詭異之事,詭異之事必顯詭異之人!
一個和那些狂屍姿勢很接近的軀體,孤獨地站在燃燒著的屍群背後。按理說這軀體的姿態應該比失去操控的狂屍更加扭曲,所不同的是他身上沒有藍色的火苗,只有兩朵紅色的火苗。那是一雙血紅的眼睛,而這雙眼睛正是屬於驅趕狂屍的言家鈴把頭。他以如此扭曲的身軀站立,以如此可怕的血眼注視,是在醞釀著什麼?還是要做出什麼決斷嗎?
就在各種燈火照明亮起之後的瞬間,齊君元感覺自己的視線範圍裡的某處景象恍惚了一下。這恍惚不是由於光線的變化,而是因為形態的改變或物體的移動。於是他迅速集中注意力找尋,卻發現剛才的恍惚已經消失。無法確定是哪一處又是哪一物,可能是某間民房、某個牆壁、某棵大樹,或者某塊農田。
「叮噹……,叮噹……」齊君元找尋的視線很快被銅鈴聲吸引回來。銅鈴聲很緩慢,是因為搖動銅鈴的軀體運動得很艱難。但扭曲的軀體很堅定地克服著各種艱難,並且隨著他的努力,身體逐漸衝破痛苦的極限,頑強地舒展開來。
「叮噹、叮噹……」鈴聲快了起來、流暢起來,扭曲彎腰的身體重新挺立起來,高昂起來。
見到這種情形不止齊君元感到驚奇,那大儺師以及東賢山莊的其他高手更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已經確定的勝局,明明已經頹弱趨死的對手,卻未曾想到他能挺身再戰,將對局的勝負結局變得撲朔迷離。
不過現在所有的狂屍都已經失去了用以控制的符咒和金針,並且處於被燃燒的狀態。就算鈴把頭的意志和體力都能強撐下去,可只會驅動屍群的他還能以何為戰?
不過江湖中久走的行家都心中清楚,不知道他以何為戰便越發地可怕。生死對決,最危險的不是對手技高,而是不知道對手會出什麼招。
本來「雙重梵音震」的唸誦聲已經輕弱了,現在卻被迫再次提升起來。仔細聽的話,可以辨出那兩種唸誦聲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清亮了,很明顯出現了沙啞的餘音。
「死者為大,眾生讓道,行隨我意,鈴引經報,塵為世土,掩身魂消……」那鈴把頭也開始大聲唸誦經文,雖然音量氣勢無法與大儺師那邊的兩人相比,但吐字和聲調卻堅定而兇狠,就像一口一口咬嚼著什麼。
唸誦經文的聲音堅定,腳下的步伐則更加堅定。他只幾步就來到前面屍群的旁邊,再幾步便進入了燃燒的屍群中間。「清蓮佛油」燃起的藍色火苗並沒有馬上圍裹住鈴把頭,因為他不是屍體,他是活人。「清蓮佛油」的特效能自行辨別出邪晦的程度,所以對鈴把頭的燃燒甚至還沒有平常的火勢劇烈。
「以心化血,血氣扶搖,不待後世,恨怨現消!」鈴把頭唸到此處,猛然抬頭,腳下急步快行。同時口中鮮血如密雨噴出,四處飄灑。
鮮血無法撲滅燃燒屍群的火焰,但以心元盡碎化成的鮮血卻可以讓燃燒的屍群再次隨他的心意而動。只不過現在的心意已然是遺留下來的心意,當一個人的心元盡碎之後,他自己就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
鈴把頭倒下了,但他周圍倒下的狂屍都站了起來,而剛才沒有倒下的狂屍已經開始朝前挪動起來。最後噴出的血雨無法噴灑到每個狂屍的身上,不足以讓整個屍群都按照鈴把頭遺留的心意動起來,但能動起來的屍體肯定不少於百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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