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挽狂瀾

迫必行

「這是第一策,如果不能奏效也無妨。接下來請樞密院發軍行令,遣禁軍外營左前鋒副指揮王審奇將軍,帶兵馬三千趕赴周蜀邊界,沿途不經州過縣,只在野外潛行,然後駐紮於陝南郡遺子坡。我查過軍備冊,此處不遠有陝南道的一個糧草場,雖然儲存不多,但應該夠三千兵馬數月之用。所以樞密院發兵令的同時發給調糧牌,讓直接就地取糧。免得他們潛行之中隨身帶上許多糧草累贅,延誤了行動。」

「可這三千禁軍怎麼都阻擋不了蜀軍進犯啊,派到那裡猶如肉填虎口。」樞密院使程春和大人很難理解趙匡胤的意圖。

「這三千禁軍非但不是肉,反會是割肉的刀。一旦蜀軍犯境,他們要做的便是從遺子坡山澗直插川北東行道,攻青雲寨。此處是川境與秦、鳳、成、階四州的連線關鍵,蜀兵後援、糧草都必經此地。三千禁軍不管能否攻下青雲寨,犯境蜀兵都必然回援。因為那裡只要一被佔,他們便如一塊被割下身體的肉,與東西川都失去了聯絡。這樣三千禁軍能攻則攻,不能攻則退。反覆侵擾,便可破壞蜀兵進犯的意圖和速度。拖住蜀國大軍,給大周爭取時間。」

「此計雖妙,但就算拖延了時間又能如何?沒有糧草,便無法調動大軍與蜀軍抗衡。」趙質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糧草之事是第三策,由我親自來解決。不過這要趙大人和三司使共同做主,先從庫銀中調些銀兩給我。我明天就帶人趕往南唐邊界,從那裡買糧。」趙匡胤回道。

「只要是在我國境內,糧價就奇高。就算將可調銀兩都給了你,也是杯水車薪,買不到多少糧食。」範質對目前南唐、大周邊界的市場情況瞭如指掌。

「南唐境內的糧食因為出境稅金太高滯留境內,自己國內又無法一下都找到下家買主,所以他們境內的糧價極低。這關鍵的問題便是在稅金上,如果稅金沒提高或者根本不收稅,那麼我們就能買到低價的糧食了。」

有人又在搖頭,要真是那樣的話,大家也就不用坐在這裡乾耗腦汁了。

趙匡胤根本無視那些人的反應,只管說自己的:「因此我決定還是在這稅上想辦法。要想不付稅金,糧食肯定是不能從官道上走的。我們可以買逃稅的私貨,或者用錢僱人從私道上往我境內運糧。」

很多人的眼光變得奇怪,他們怎麼都沒想到一個位居都點檢的重臣會想到運用買賣私貨這一招。

「也許在座大人有聽說過一山三湖十八山的,這是個專門在南唐和我大周、北漢、遼國之間販運私貨的幫派。剛才有訊息告訴我,他們的掌舵總瓢把子已經追那水中月的財富去了,丟下全幫派數萬人群龍無首、求財無門。但據我所知,他們幫派走私貨的多條私密暗道仍在。我過去後和他們商榷,利用他們的私道運糧,或者讓他們直接販私糧出境。而我境內給他們放開官道,不阻不捉也不收稅金。這樣那低價糧運進來往我手中一交,我隨即便可就地轉賣給我國糧商,賺取銀兩後再從南唐境內收購糧食,往我境內偷運。這樣只需來回幾趟,應該就能儲備下一定數量的糧草以供軍需。」

「好計策!只是九重將軍要舟車勞頓,還要以身犯險,老臣我真有些於心不忍。」範質雖然心中極為叫好,巴不得此策馬上得以實施,但嘴上還是要客氣一下的。

「為我主基業勞頓犯險是分內之事,何況冒險的還不止我一個。範大人和三司使將庫銀交給我,如若中間出現什麼差錯,又或者南唐官兵已經考慮到這一途徑,對私運之事嚴加打擊,那麼說不定反會有所損失。但那時,這損銀的責任可是要我們共同承擔的。」趙匡胤不是客氣,而是先拉住幾個陪綁的。

「應該應該,其實不只是我們,如果真出現這情況,我們還應懷疑在座中有人洩露訊息,到時沒一個能逃脫責任。」範質這話一說,在座所有官員都面露惶恐之色。

「不過大家不用太過擔心,三策之外我還有個偏門計劃。其實不管對付南唐還是西蜀,用兵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其實用殺也是能解決問題的,而且更加經濟實惠。」趙匡胤像是在安慰大家。

「九重將軍此話怎講?」範質是真的不懂用兵與用殺之分。

「刺殺!一旦上面所說的三條計策失利,這一偏門計劃便立刻實施。其實我最早想到的就是這一計,而且已經派人聯絡了江湖上的刺客高手。讓他們潛伏到位,做好準備。只要蜀軍進兵且不可擋,我聘請的刺客隨時可以行刺蜀國此番統領四州兵馬的主帥及一眾將領。還有沿界州府的最高官員也在刺殺範圍內,讓這些蜀官、蜀將必須先考慮自保性命,根本無暇起兵犯境。如果需要,我安排的人甚至還可以直接刺殺蜀王孟昶,讓蜀國陷入恐慌和混亂之中。對南唐也是一樣,如果真的是連私道也被堵住的話,刺客就對邊境關隘的守備、戶部監行使、糧草司、鹽鐵專管司的官員下殺手,直接造成官道的混亂。然後不管官道、私道,趁機往外強運低價糧食。」趙匡胤說到這裡時,一直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些微笑。

而朝房中除了趙匡胤外再沒有一個敢笑出來,所有的人都定定地看著趙匡胤,從他的微笑中感覺到一絲鋒刃的寒意。

「範大人,這是我秘呈皇上的一封摺子,裡面有我的第四策。這一策採用之後,既可以獲取大量財富應對南唐提稅,又不會對鄰國盟友失信。而且運用得當的話,甚至可以藉助此財富與蜀國或南唐以兵相對。但這一策涉及太廣、責難太多,不是你我可以定奪的。還是等皇上回來後讓他親自拿主意吧。」趙匡胤說著話,將自己在外面剛寫的那份封好的摺子遞給範質。然後又朝在座的所有人抱了抱拳:「下官明日出行,需做諸多準備,今天的朝議我就先行告退了。」說完大步出門而去。

趙匡胤剛走,朝房裡的人就都散了。趙匡胤剛才這番策略的論說,聽著像是在和大家商議,其實就是在安排任務。範宰相、禮部、樞密院、戶部三司都得馬上回去代擬旨、調兵馬、點銀兩,以便趙匡胤的計劃可以順利實施。

齊君元決定帶大家去呼壺裡,而且堂而皇之地從官道走。遭遇到三方面實力強大的秘密組織後,從隱秘小路潛行反而不安全,說不定就會和哪一方撞上。而官道是那三方面秘密組織肯定不會走的,所以帶著大家反其道而行應該屬於上策。

不過齊君元也未放肆到毫無忌憚的地步,自己這些人也是要儘量掩相匿跡的。所以權衡之後他最終選擇了乘舟而行,從官運槽道走。

他們僱用了一條五丈蘆篷船。這船很老舊了,船沿、前後船板表面都已經開始有枯腐的現象。這船也不算大,船家一個人就可以操控。沿玉陽河水道直下,繞過沁翠山,再過龍焰洞、東衡鎮,然後上岸穿過留潭縣就到呼壺裡了。這樣的行走路線既可避免與那三方秘密組織遭遇,又很輕鬆,免得自己跋涉勞頓。路途之上遇到什麼樣的艱難和危險都有可能,所以保持足夠的體力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最近連續遭遇的事情讓齊君元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其實不管採用什麼方式前往呼壺裡他都感到緊張。瀖州倉促行刺失手,設局困秦笙笙後遇神眼卜福,上德塬被三方強敵堵圍,接下來被裴盛、唐三娘襲擊,差點中了同門毒手。而最讓他感到心緒難安的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卻得不到一點合理的解釋,讓他們如浸醬缸、裡外混沌,不知該何去何從。

蘆篷船緩緩行駛在玉陽河上。玉陽河少有支流,一道碧色滑爽爽地嵌在黃石黑土之間,便如沁色極佳的翡翠原石。在這樣無岔道支流的河道上行駛,有利也有弊。利者是河道上很難設伏,被其他船隻圍襲的可能性很小。弊處是這樣的河道採用橫索攔截很容易,船隻在其中沒有迴旋躲避的空間。

齊君元將啞巴安排在船頭,他的弓箭、彈子可以遠距離地打擊和壓制,出現橫索攔截的情況,他是幾個人中最具反擊能力的。雖然裴盛的「石破天驚」力道更加剛猛,必要時甚至可用天驚牌直接擊斷橫索。但齊君元心中對裴盛和唐三娘仍存有戒心,不敢將重任委託於他們。

疑難釋

裴盛和唐三孃的出現的確蹊蹺,而且他們兩個除了從技藝上可辨別出來歷外,其他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旁證都沒有。齊君元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老江湖,他從這兩人的對話、表情上進行分析,他們要麼言未盡訴,要麼就是隱瞞了什麼事情。另外,兩個人對自己的任務好像也存在著理解上的分歧,特別是涉及那個誰都沒見到的倪大丫時。另外,齊君元問「亂明章」有沒有交代他們此番任務之後怎麼辦,兩個人都說沒有,這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回答。離恨谷不管出「露芒箋」「回恩箋」,還是「亂明章」,最後都有明確尾語,除非是必殺令。因為必殺任務的尾語其實已經明朗,要麼目標死,要麼自己死。但裴盛和唐三娘這次的任務是救人,下「亂明章」的執掌或代主不會不提及救到人之後該怎麼辦,這種情況谷生、谷客是無權自行處理的。

兩人還有更讓齊君元感到奇怪的情況。就是他們的任務雖然未能成功,但接應、救人的任務在失去目標的情況下應該覆命等待新指示,或者繼續尋找目標。而這兩個人卻是主動跟隨自己去往呼壺裡。那裡又沒有和他們相關的任務,總不會是想跟著大家逛一圈玩玩吧?

「笙笙姑娘,你說讓我和我師父送你去呼壺裡到底什麼事情?不會是送親吧,到那兒就讓你直接嫁人。」王炎霸又開始逗秦笙笙。

「你個醃王八真是下醃時腦子裡鹽進多了。這哪裡是你們送我,明明是我和齊大哥送你們師徒倆,而且真是送去嫁人的。」秦笙笙馬上出唇劍反譏。

「秦姑娘,你這話可是出大錯了,我們師徒是堂堂男子,怎麼可以嫁人呢。」範嘯天大事有判斷,饒舌卻是完全的門外漢,所以一下就進了秦笙笙的話套。

「你們師徒是男子?你確定沒錯?」秦笙笙一副很誇張的疑惑表情。旁邊已經有人發出輕笑。

「你這秦姑娘,這男人女人的還會有錯嗎?」範嘯天說這話時瞟了一眼唐三娘。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男人所以不能嫁人。」秦笙笙快嘴快舌。

「當然!」範嘯天又看一眼唐三娘。

「我就說嘛,你們師徒嫁給人誰會要,也就只能嫁給不是人的玩意兒。」秦笙笙這話說完,唐三娘首先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其他人連同船家也都笑了起來。

「還有這麼一說?秦姑娘說話挺有意思。」很明顯,範嘯天根本沒有注意聽秦笙笙在說些什麼。

「師父,她在繞圈罵我們兩個是下崽的牲畜,你還跟著搭腔。」王炎霸又氣又急。

「你這孩子,沒有學問,說話粗俗。那不叫下崽的牲畜,應該那叫雌性動物。」範嘯天一本正經的樣子,對秦笙笙繞著圈的罵語根本沒在意。這表現反是讓罵人的人和譏笑的人感到很無趣。的確,如果被罵、被損的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惡毒言語,那麼費勁費神費唾沫的目的就不存在任何意義了。

「這罵與不罵不在別人,而在自己心裡。心正,罵也就是一笑之語,心邪,贊你會覺得暗藏咒怨。我就沒聽到秦姑娘罵我,因為我只注意到她聲音的節奏和韻味,並沒在意內容。所以在我耳中只有妙音起落,叩耳觸魂,如風吹金鈴、珠落玉盤。這應該是‘吸吐餘一送一法’,色誘屬‘掩字誘語’技法中的第四法。」範嘯天這話不但點穿剛才秦笙笙所用技法,表明自己並非真的被她誘入話「兜」,而且還適時教導了王炎霸一個處世的道理。

齊君元一直沉默地坐在船尾,眼睛卻是將船上所有人的狀態都看了個清楚。範嘯天的表現讓他覺得此人不但掩形、逃遁的嚇詐屬技法匪夷所思,而且內修和心境的層次也是非同凡響的。秦笙笙的話雖然拐彎抹角,但意圖很明顯。範嘯天不緊不慢地跟著搭腔,並且意念只是停留在欣賞秦笙笙說話的聲音節奏上。這樣的人要麼真的迂腐到家,要麼就是城府極深,將厚黑學、內防術運用到了極致。

這些人雖然是在一條船上,相互之間的關係和各人的心思卻非常微妙。

秦笙笙洩露訊息導致刺殺顧子敬的活兒打旋(失敗的意思),但齊君元所接「露芒箋」中的確有要求他帶秦笙笙去秀灣集,從這點上可以確定秦笙笙和齊君元是一路的。範嘯天和王炎霸師徒的任務中也有帶秦笙笙走,有秦笙笙作為媒介,範嘯天和王炎霸兩個也應該是可信的。蹊蹺的是離恨谷中怎麼會同時安排兩路人找秦笙笙,她有什麼特別嗎?還是齊君元和範嘯天對「露芒箋」上的內容都存有誤解,悖違了離恨谷原有的意願和計劃?

齊君元帶秦笙笙前往秀灣集等下一步指令安排是「露芒箋」上非常明確寫好的,而啞巴也確實是被安排在那裡等行芒的,而黃快嘴就是個無法模仿假冒的證明。從這點上來講,他比範嘯天師徒更具可信度。

但所有關係中有個關鍵點,就是秦笙笙。如果她本身就是個疑點,那麼其他與她有聯絡的可信物件就要全部被推翻。

齊君元在腦海裡將之前的所有情況梳理一遍,而且思考的重點就是秦笙笙。

秦笙笙在南唐境內的做法以及她私仇的內情原來可以不加考慮。但隨著時間和地點的變遷,其中原來還不算太奇怪的現象便凸顯出來。比如說她復仇為何不直接去臨荊縣,反是在時間很緊的情況下仍守候在瀖州,直到攪掉齊君元的刺活兒才算。另外,就是個人特點,比如說她只是個谷客,為何技藝比谷生還要高,掌握的武器就連各技屬執掌都未必擁有。再有,秦笙笙先後遇到啞巴、範嘯天,首先問的就是有沒有「同屍腐」的解藥,為何見到裴盛和唐三娘卻沒有急切地問解藥?這應該是最奇怪的事情。

這趟刺活兒出得太累太費腦子,但齊君元之所以沒有趕走身邊可疑的人或是斷然離開這群人獨自行動,是因為目前他仍能夠通過這群人各自擁有的絕技確定他們都是離恨谷的成員。思前想後,問題可能是出在谷里各屬執掌間沒有協調好,銜接上發生差錯,從而導致混亂、誤會。

不過齊君元偶爾也會從腦子中閃過另一種可怕的想法,這想法早在秀灣集時就已經有過:「遭遇到的連串不正常情況中會不會存有某種陰謀?」有這樣的想法一點不奇怪,畢竟齊君元是個有思想、有經驗的一流刺客。

船上除了齊君元在暗中觀察外,範嘯天也在認真地觀察著別人。所不同的是範嘯天只盯住一個人仔細地看,這人就是唐三娘。

終於,範嘯天鼓足勇氣開始行動,慢慢地朝唐三娘旁邊湊近,腆著臉,擠著笑,吊著嗓子跟三娘套近乎:「嘿嘿,大妹子,我瞧著你的面相就跟菩薩一樣,由心底生出股子親近勁兒。也真是的,你我以往天涯海角,老天偏偏捉弄,讓我們同船共渡,那可是百年修的緣分啊。」

範嘯天這一舉動不但齊君元發現了,秦笙笙和王炎霸也注意到了。這兩人似乎一下就明白了範嘯天的意圖,立刻都眯斜著眼睛、挺豎著耳朵關注事情的發展。

「什麼圓不圓、扁不扁的,想親近就直說唄。我知道你賊眼溜溜盯我好久了,灌脖子裡的哈喇子沒兩碗也有三斤。人都在你面前了,也就別天呀海的扯遠了,說說,最中意我身子的哪個部位?」唐三孃的聲音很高。

範嘯天不由一愣,唐三娘如此大聲且毫不掩飾的話,好像是在向船上所有的人明告他範嘯天是個好色、下流的卑鄙之徒。於是趕緊惶恐不安地解釋道:「三娘,你誤會了,我不是那意思。我說有緣是因為我們兩個有近似的地方,你看你名字裡有個三娘,而我隱號叫二郎,這聽著是不是像一家人?」本來範嘯天想半當真半玩笑地說像一對的,但看著三孃的這股潑勁,終究沒膽也沒臉說出來。

「噯,還真是的,這兩名字放一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兒子呢。難怪你剛剛又是圓又是扁的,敢情是想讓我給喂口奶啊,那行,你喊我聲親媽,我就給你喂。」唐三娘說話的同時,還故意顛了顛豐滿的胸脯。

秦笙笙再忍不住了,放開聲大笑起來。緊接著是王炎霸,要不是範嘯天是他師父,他早就搶在秦笙笙前面笑出聲了。船上其他聽到對話的人也都在笑,就連那隻窮唐犬,也搖耳齜牙,喉中「嚯嚯」發聲,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齊君元沒有笑,而是將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迅速掃過。這是個機會,人在自然狀態和不可控制狀態中最容易暴露出異常來。果然,掃視過程中他恍惚發現到一處不合理,但這不合理的情形只是一閃而過,當他再回頭去找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齊君元很是懊喪,因為這個不合理的現象或許可以讓他發現暗藏的危機,揭開心中疑惑。

範嘯天也沒有笑,他不但沒有笑,而且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對唐三娘說:「我不會叫你親媽,因為你生不出我這樣老的兒子。我也不會吃你的奶,因為你是毒隱軒的,朝著你張張口都有可能被毒死,更何況是吃你的奶。」

範嘯天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每次遭受打擊、戲弄之後的表現都比他正常時要鎮定、睿智得多。雖然大家的笑意依舊張揚,但聽了範嘯天的話後,頓時都覺得剛才的笑料一下變得乏味無趣。而且稍加思索,更會聽出範嘯天的話裡似乎有著隱含的意思在。

「師父,三娘要真給你奶吃的話,那她可就不一定是毒隱軒的人,或許還是勾魂樓的屬下。」王炎霸倒不是開玩笑,而是刻意提醒範嘯天。

「不用懷疑,她確實是毒隱軒的,只是還兼修了天謀殿的技藝。她雖然什麼話都說得出,口舌間不怕糟踐自己,但事實上你見她真有輕薄舉動了嗎?從來沒有。所以那些話只是她設定的‘性情惑’,屬於玄計屬‘以語移念’技法範疇。」範嘯天並沒有因為剛才的遭遇而無地自容,反是一本正經地分析起唐三娘來。這讓人感覺剛才他的所為實際上是在試探唐三娘,而且順利摸到唐三孃的老底,達到了既定目的。

狂屍奔

大家都收斂了笑容,而且秦笙笙是第一個。第二個則是唐三娘本人,她剛露出不久的譏諷笑意彷彿是帶著些倉惶快速隱匿的,而且這過程中還顯出一絲苦楚,或許是範嘯天的話觸及她某處隱秘的傷痛。江湖就是這樣,所出的每一招都很難說是你在打擊別人,還是將自己送給別人打擊,上下、高低的概念其實本來就沒有界定,只是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看。

齊君元不知道範嘯天剛才所為是刻意還是無意,如果是刻意的話,那他真是很會偽裝自己、迷惑別人的高手。如果是無意的話,那這人就更加深不可測。能在下意識中不羞不躁、進退有序,說明他的心理承受、意識防禦、自然反應都已經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

但是疑問還是存在的。不管刻意還是無意,範嘯天接近唐三娘、摸清唐三娘必定是有他的目的的。這目的是什麼?有這疑問的不止齊君元,還有唐三娘,還有……

船漕運輸從隋代就開始了,特別是內河漕運。官家統管的糧、鹽、鐵等物資,在隋唐之後都是以船運為主的,這主要是與隋代開挖運河、疏通河道有關。但是不管隋唐還是五代,由於地廣人稀,河道河堤少人維護,沿岸又缺少引航標誌和照明,所以一般是不在夜間行船的。特別是在五代十國時戰爭連年不斷、人口劇減,渡口、埠頭數量很少,如果錯過了靠近集鎮村落的停船埠頭,再要進入一段急流,那就很容易發生危險。所以南唐無名氏所填《更漏子》中就有「秋水高,舟客滿。日豔胭河駐淺」的詞句,意思就是太陽還很高,照得河水像胭脂時,船隻就已經停靠岸邊了。

齊君元他們僱請的船家很有經驗,寧願早啟絕不晚行。雖然瞧著日頭還高高的,但估摸著前面一大段再無水鎮大埠,他便在一處伸出水面用作取水、浣洗的木排架處停了下來。上岸後遠遠看到一個村莊,於是船家便往村莊而去,找人家買點菜肉,好回來準備晩飯。

船家上岸之後,齊君元依舊坐在原來位置沒動,但精神狀態卻是一下放鬆了。長時間觀察別人的各種細節,腦子裡還要不停地分析、推斷,這其實比搖船都累。

秦笙笙等幾人都到岸邊舒展了下筋骨。這同時也是憑他們各自技藝專長在附近搜尋辨查一番,確定這周圍有沒有危險。然後有的坐岸邊樹下休息,有的在木排架上洗臉洗手。

啞巴則一下鑽進艙裡倒頭就睡,站船頭警戒了大半天真的很累。

同樣躲在艙裡沒出去的還有瘋女子和窮唐犬,不知什麼時候,這個群體中最另類的兩個湊到了一起,相互間很是親熱。

過了有兩袋煙的工夫,那船家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一張臉嚇得比他手中提著的一捆青菜還綠。

也就在這時,瘋女子猛然坐起,讓船身微晃一下。而窮唐也一下躥到船頭,喉嚨中不停發出低沉的「嚯嚯」聲。這聲音雖然不高,卻是一下就將剛睡下的啞巴給驚醒了,因為這聲音意味著窮唐發現了危險。

「死人!屍首!很多,過來了,往這邊過來了!」船家有些語無倫次。

範嘯天雖然受船家的情緒感染臉色也有些變綠,但他還能堅持做到拍拍王炎霸的肩膀,朝旁邊一棵大樹努努嘴巴。

王炎霸領會,連躥帶爬地上了樹頂,往遠處看了看:「沒什麼了,大概船家常年在河上行舟,沒見過陸地上趕屍的。」此時大家已經隱約聽到趕屍的引魂鈴聲了,這證明王炎霸觀望到的情況沒有錯。

「誰說我沒見過趕屍的?只是沒見過這樣子趕的!也沒見過趕這種屍……」船家辯解道。

船家的辯解還沒完,王炎霸就已經在樹杈上幾個借步,竄蹦回地面:「大家快上船!借水避妖晦!那情形不對,像是老屍炸群了。」

沒人說話,但個個動作快如閃電。剛上了船,船也剛離開岸邊不到兩步,一片腥臭腐穢的氣味便從面前飄過。船上的人一個個連忙用衣袖掩口鼻,就連窮唐狂吠兩聲後,也趕緊伏下,把前腿耷拉在口鼻上。只有唐三娘和大家不一樣,她迅速從自己後挑子的木櫃中拿出一個瓶子,往嘴裡倒一口,然後運氣噴出,噴作雨霧一般。只噴了兩口,那腥臭腐穢的氣味便被一種類似青草嫩葉的清爽淡雅氣息掩蓋。

帶來腥臭腐穢的果然是屍體,很大一群屍體。但這些屍體大部分已經開始腐爛,有些甚至已經可以見到慘慘白骨,所存皮肉無幾。還有一部分雖然肢體皮肉齊全卻已經燒得漆黑,只有少數是正常死去不久的身體。但奇怪處還不止這一點,這群屍體行走速度極快,最起碼是正常趕屍速度的三倍,難怪王炎霸看了之後會說老屍炸群的。

「怎麼會跑得這麼快的?」「這些屍體大部分好像是沿路挖出來的。」「那燒焦的屍體還能走,哎,這幾個怎麼看著像上德塬的屍體?」

聽到最後一句話,齊君元馬上轉移視線,這回他終於牢牢抓住了一個一閃即逝的不合理的現象,那就是船艙裡的瘋女子顯露出了清澈的目光,似疑惑、似思考,而且還透露出些擔憂。這眼神提醒了齊君元,剛才唐三娘戲弄範嘯天時,自己掃視大家時也發現到不合理的現象,當時一閃而過沒能準確抓住,現在想來也是在瘋女子倪稻花身上。那個瞬間倪稻花的臉上閃過了笑意,這是真性情無法控制時下意識間流露出的笑意。笑意當時一閃而過,齊君元未能準確抓住,便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瘋女子有問題!她有問題的話,那麼範嘯天也可能會存在問題。因為範嘯天去上德塬找倪大丫的事情無從判斷真假,而在上德塬時,堅持要護住瘋女子並且要把她帶走的也是範嘯天。」齊君元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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