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惡戰天驚牌

鉤撫頸

齊君元手中穩穩地拿著釣鯤鉤。鉤子雖大,卻無法將別人戳穿,因為它畢竟不是筆直的刀刺。不過這帶著刃邊的鉤子倒是可以把它面前這個白滑、軟嫩的脖子撕切開半邊,讓氣息直接從脖子裡的氣道出入,只要是鮮血不將氣道堵死。

但那白滑、柔嫩脖子的主人似乎並不在乎自己的處境,她竟然還能對齊君元「咯咯」地笑著:「大兄弟,你這是要吃姐姐豆腐呀。姐姐教你,吃豆腐你得把手再往下去一些。放在脖子這裡有什麼意思,反弄得我怪癢癢的。」

「道一條水一片,你踏木踏石?昨日恩今日仇,到底為何還願?」齊君元所說是地道的江湖暗話,前面一句是問對方所屬派別來路,後一句問的是為何要對自己這些人下手。

「你別水呀摸呀的,恩呀愛呀的,我聽不懂。要對姐姐有什麼念頭,想做點快活的事情,你也得讓我把肩上的挑子放下來呀。」

齊君元沒有理會,他知道自己的一個小松懈都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喪命的後果。江湖中的變數就是那麼大,眨眼之前你可以殺死別人,而眨眼之後或許是你自己變成了死屍。

「不讓放挑子那你也得給我擦把汗啊,我趕了半天路,又被你押這兒好久,不讓坐不讓躺。一直站著太累不說,其他的舒服事兒還都幹不了。」說著話,那挑擔子的豐腴女人就要伸手去拿掛在扁擔上的布巾。

「你要敢再動一下,我立刻讓你永遠舒服地躺著,快活、不快活的事兒都幹不了。」齊君元說話的口氣很冷,冷得就像將一把冰塊塞入了別人的懷裡。那女人渾圓豐潤的手臂像玉石般凝固在那裡,沒有繼續去拿取布巾,但也沒收回去。可能是她認為齊君元所說的動一下包括把手收回來,也可能是她覺得這手終究是要伸出去的,此時收回來反而多餘。

剛才齊君元發現火團有異常火星飄出便立刻提醒大家注意,但這個發現為時已晚,堆在一處的幾個人身形晃了晃,先後栽倒在地。

齊君元是最後栽倒的,在他栽倒之後,一個更加詭異的身影出現在火場中。

出現的身影是一個挑著小擔子的婦人,土藍布的衣服,包著塊黑方巾,腰裡還繫著一塊黑底小白花的圍裙。這婦人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長得豐腴圓潤,膚白麵秀,頗為標緻。但在中國古代,結婚生子早,人的平均壽命低。三十幾就已經算是大齡了,所以蘇軾三十八歲便已寫下「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詞句。男人尚且如此,那女人到了三十幾歲就更沒法說了。所以那女人雖然有一副不錯的容顏,卻連風韻猶存都談不上,最多是暮容尚可。

也正是因為尚可的暮容才讓這女人顯得有些特別。按道理說,像她這樣的膚色、體態應該是哪個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老夫人才是,可她的打扮和行頭卻是一個沿街賣面線、抄手的。裝束只是看著像而已,但那擔子卻是能準確標明其身份的。一頭的藤筐裡裝著紅泥小爐,另一頭則是裝著調料碗筷的木提箱,這正是西川一帶挑擔賣面線、抄手的正宗行頭。

賣面線、抄手賣到哪裡都不奇怪,但把生意做到全是死人的火場來就有些奇怪了,在將近深夜時分來到這滿是死人的火場做生意就更奇怪了。而且來到此屠殺之地的竟然還是個婦道人家,當她走過那些焦屍枯骨旁時,表情和動作竟然沒顯出絲毫不妥當。

婦人徑直走到了齊君元面前,當齊君元從地上詐屍般直直豎立起來時,婦人的表情一下變得十分的不妥當。不過婦人的反應還算正常,她至少有個瞬間下意識地一動不動了,這是出現意外時的害怕、緊張導致人體肌肉僵硬的自然反應。

齊君元就是抓住這個瞬間出的手,並且將這個對方瞬間的一動不動無限延長。因為他的手上有釣鯤的大鉤子,鉤子尖兒倒抵住婦人的左側脖頸,這個位置是往大腦輸血的大動脈所在。攻擊這部位不但可以讓對手必死,而且能在很短時間裡讓其因大腦缺血而無法控制身體動作,避免對手垂死間捨命一搏的可能。

剛才齊君元之所以最後才倒下,是因為他需要做兩件事。

首先是將自己藏在前領襟中的「辟邪珠」給吞下去。「辟邪珠」是離恨谷行毒屬配製的,可以去沉痾,吸晦垢,明神守中元,對消除和暫緩各種迷藥毒藥有上好功效。它之所以能成為一種通用性解藥,並非其藥性如何神奇,而是因為製作它的材料很獨特。這種解藥的藥胚採用的是「紫晶棉黍」,這種棉黍本身沒有什麼藥用功能。但它磨成粉後加天生水,便會成為軟塌塌可隨意變形的質地。切開後看側面,上面佈滿細密的孔眼。如果將此物放入口中,可以將入口入鼻的毒性物質吸收到裡面,然後再加上它附帶的其他醒神除晦藥物,便能消除大部分攝入的毒性物質。齊君元學過行毒屬的技藝,隨身攜帶這樣的解毒迷藥物一點都不奇怪。

第二件事情是將後腰處的「渭水竿」給開啟。和他所攜帶的子牙鉤一樣,「渭水竿」也是用魔弦鐵製成,具有極大弦拉力道。它的結構其實就像現在可以伸縮的釣魚竿一樣,所不同的是它的伸縮可以在機栝控制下按意圖自動達到指定長度。一個小小的子牙鉤都可以在觸動機簧後疾速彈射,斷枝破石,直刺橫陷,具備極高強度的殺傷力。那麼同樣材料製成的渭水竿,其力道也就完全可以將趴伏狀態的齊君元直挺挺地挑起來,以最直接也是最無法預料的方式來面對對手。

齊君元沒有讓婦人瞬間死去,因為他還不知道秦笙笙、範嘯天他們是死是迷。他自己嘴裡含著「辟邪珠」雖然吸取了藥料成分,但要想憑這點藥料成分在口中判斷出對方使用的是毒藥還是迷藥,他齊君元還不具備這樣的道行。如果是什麼烈性的毒藥把那幾個當場毒死了倒也省事,但要是什麼奇怪的獨門迷藥,那還真得留下婦人來解救。還有就是啞巴,現在他那邊到底怎麼個情況也不知道。但不管是被這婦人制住還是被她同伴制住,也都是需要用婦人的命作為要挾條件來解救的。

但是要想制住一個人不讓她死,還不讓她動卻並非容易的事,特別是那些自己根本不瞭解的對手。不瞭解對手具備怎樣的技藝,也就無法確定合適的控制方法和防範措施。自己雖然是掌握主動權的一方,但長時間處在與對方僵持的狀態對己並不有利。那婦人只要有足夠的膽色,她便可以放鬆、可以休息,而齊君元卻每時每刻都不能有絲毫的鬆懈。說不定婦人一個看似正常的動作就是她最擅長的殺招。

果然,那婦人很放鬆,放鬆得可以用言語調戲齊君元。齊君元知道越是這樣自己越要提足精神,對方的放鬆其實是在努力,努力讓自己也放鬆。這樣她就可以找到機會脫開受制,或者搶在自己殺死她之前先出奇招把自己給殺了。

「你先放開她,這裡面可能有誤會。」

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很是突兀。但有人突然開口並不在齊君元意料之外。

聲音出現了,但說話的人沒能現身。因為這句話才剛剛說完,那發出聲音的位置便連續遭受打擊,「噼啪」聲響不絕於耳。

「注意,話音位未必是話者位。」齊君元立刻高聲提醒道。

很明顯,說話的人和被他所制住的婦人是一路的,否則不會說那樣的話。而攻擊者雖然暫時還不能確定是誰,但可以肯定至少在目前這個局勢下和自己是同一陣營,所以齊君元才會發聲提醒的。

齊君元雖然耳力不如秦笙笙,但是一個聲音有沒有通過傳聲裝置,他卻是比秦笙笙判斷得更加準確。剛才的說話聲話頭髮空,中間發悶,而語尾反是帶著一種尖利。這是使用了傳聲裝置才會出現的特有現象,也意味著說話的人並不在發出聲音的位置。

「反向走交叉弧線三步到七步,每一步都有可能看到他的確切位置。」齊君元在教攻擊者找到說話的人的方法。

「等等……」這次那人只來得及說出了兩個字,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誰等、等什麼。接下來便只能聽到悶哼、呵斥等單音字了,因為他已經被攻擊的人找到,必須全神貫注且全力以赴地應對連續不斷的攻殺。

啞巴這次使用的是彈弓,但這次他用的不是泥彈丸,而是石丸,渾圓的鵝卵石。採用石丸之後,彈弓的殺傷力已經不亞於弓弩。但是它的體積更小,上彈、發彈更快,可以連續攻擊,還有轉向和力度也更容易控制。

之所以如此發狠,是因為啞巴心中清楚,自己這次面對的對手是狡獪且強硬的。其實從火球拋入火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覺出自己身後有危機存在。但這危機何時來臨、從何而來,他都不知道。只是感覺它無處不在,似乎每一個枝杈、每一片花草、每一粒石子都是會對自己發起攻擊的武器。

啞巴不敢動,因為他找不到可以動的機會。而齊君元他們先後倒下,更讓他心中有種絕望的感覺。但不管處於如何絕望的境地,一個優秀的刺客都是會利用一切可能來爭取生機的。殺人的人往往比別人更懂得生命的重要性,也更懂得如何發現和利用一切機會儲存生命。

天驚牌

啞巴的生機是窮唐替他爭取的,他無法發現的人和東西,卻逃不過窮唐的鼻子。那個瞬間,窮唐是朝著啞巴身後一個他無法用眼睛看到的位置飛了過去。

這位置應該是對方早就思忖好的。正好對著啞巴的背部,避開視線範圍。然後採用如若無聲的移動,可以儘量接近到啞巴身邊。但他沒有想到啞巴除了眼睛和耳朵,還有鼻子,而且是個靈敏無比的鼻子。只是這鼻子離開了一會兒,它在啞巴的授意下去恐嚇了一隻穿盔甲的巨猿,然後又悄沒聲息地溜到一個指定位置觸發了一隻預先設定好的小弩。

等窮唐的鼻子發現危險後,它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就飛了出去。通常只有兇狠且奸猾的獸子才會這樣做,和刺客的規則一樣,要在對方毫不知覺的情況下給予全力地攻擊。

但飛出之後的窮唐未等落地就發出了一聲嚎叫,這也是齊君元剛才聽到的那一聲哀嚎。按理說這嚎叫也是符合刺客規則的,既然自己失手,就應該立刻發聲向同伴示警。

窮唐是被一團樹枝草稈包住了。那是一大團的樹枝草稈,足可以包紮下一個人來。而這本來是要用來包紮啞巴的,現在由窮唐來替他承受了。

也就是這個瞬間,啞巴身形疾電般移動,將自己藏入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隨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別人很不安全。問題是背後的那個威脅就如同無形的一樣,不管視線還是耳朵,始終沒能將他找出來。

直到帶來威脅的對手主動發聲說話了,啞巴才有方向、有目的地朝發出聲音的位置連發七枚石丸。但這些石丸都只是打在花草枝葉上,沒有一枚的回應是擊中肉體的。

不過齊君元的指點真的很有用,他只按照所說步驟走出四步,就找到一個隱藏在大葉葵草下面的身影,於是石丸再次連續發出。

暗藏的對手很認真地在對付啞巴。他沒有弓弩盾牌,更沒有彈弓,但他有一隻漁鼓。(一種簡單的樂器,唐代時即有,為道士傳道、化募時道情所用,所以也叫道筒。分成兩部分,一隻蒙了豬皮的竹筒,拍擊發鼓音。還有一對像長夾子一樣的簡板,這是發清脆節奏音與鼓音相合的。八仙中張果老所持便是此物。)從外形上看,這漁鼓與其他漁鼓沒什麼大的差異。稍有些特別的是此時並非在演奏,但對方的一對簡板卻始終握在左手裡。簡板後半截被袖子遮掩著,而袖中肯定是藏著什麼裝置,可以不斷變化簡板的伸出長度。

這時雖然不是在演奏,但是簡板卻是脆鳴聲不斷。那對手竟然是以簡板來格擋啞巴射出的石丸,而簡板在石丸的撞擊下,是火花四濺、鳴聲悠長。這又是一個特別之處,簡板竟然不是竹片製成,而用的是鍛造精鋼。

幾輪強射,未能見功,於是啞巴加快了速度,石丸連發。那對手單以簡板應對已經來不及,便用漁鼓去接,將石丸收入他的筒中。從彈入漁鼓的聲響上辨別,那漁鼓鼓身也是精鋼所制。

見此情形,啞巴不由焦躁起來,再次改換手法。以一弓同發兩丸或三丸的方式攻擊,這樣一來那對手即便以簡板格擋、鼓筒接收同時應招仍有些應接不暇。

但那使用漁鼓的對手此時也再次變招,不知啟動了漁鼓鼓筒上的什麼裝置。漁鼓不單是收進石丸,而且還將收進去的石丸一顆顆大力射出,把啞巴後面連續發射的石丸撞飛。

也就在對手開始用漁鼓將收進的石丸射出後,齊君元搞清楚了一些事情。他趕緊高聲喝止:「住手!是同潭的芒子!」

這句話用的是離恨谷的暗語,真實意思為「都是離恨谷的刺客」。

雖然聽到齊君元的喊聲,啞巴仍意猶未盡地將掌中最後三顆石丸給一起發了出去。面對這三顆呼嘯而至的飛星,對方漁鼓的機栝再次啟動,這次從裡面射出的不再是石丸,而是一塊圓圓的鋼板。

也許是漁鼓中收取的石丸已經用光,也許是這啞巴這次射出的三枚石丸讓對手感到以其他方式再難阻擋,所以對手只能採用了更為精妙的設定來應對。

鋼板的樣子有些像小銅鏡,而且是旋轉著飛出,夜色中可見邊沿有眩光閃動。疾飛的鋼板擊碎掉兩枚石丸,然後繼續朝啞巴的方向疾速旋飛。啞巴根本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變化,更沒料到鋼板的速度會如此之快。所以連下意識躲一下的反應都不曾有。

圓形小鋼板很沉悶地一聲射入啞巴身邊的大樹幹裡。大樹猛然一震,頂上簌簌落下許多小枝和落葉,由此可見這一擊力道的狂猛。而啞巴的第三枚石丸,那人是用簡板給夾住的。石丸的大力讓精鋼製成的簡板顫抖著,發出長久不息的「嗡」響。

對面那人長長舒出口氣,然後用衣袖擦了下臉上的汗水:「對不住,我讓等等的,可你不給我機會說話。最後三顆我要不用‘天驚牌’就沒辦法擋住了。」

啞巴看看身邊已經深深陷入樹幹的鋼板,然後猛然側身,將彈弓全力繃拉開來,再次射出一丸。不過這一次不是面對那對手,而是朝著旁邊的一塊大石。一聲如同破冰的聲響,然後是石粉飛揚、火星四濺。

這一丸深深地嵌入了大石,是一枚生鐵彈丸。

原來此時啞巴掌中石丸已經用完,久戰不下的他接下來準備改用的是生鐵彈丸。而且在最後三顆石丸發完後,很自然地就已經把鐵彈丸摸在了手中。但是他的鐵彈丸未來得及使用,別人卻搶先使用了霸道無比的「天驚牌」,差一點就再無出手的機會。於是啞巴憤而以一丸擊石,是向對方顯示自己的鐵丸力道不遜「天驚牌」。這是一種顯示自己不服輸、不服氣的行為,也是英勇與強悍的流露。但作為一個刺客來說,則是缺少磨練、不成熟的表現,也是他平常難以與人溝通的一種性格缺憾。

就在啞巴鐵丸擊石的時候,齊君元已經撤開抵住挑擔婦人脖頸的釣鯤鉤。

「身份隱號?」齊君元問得很簡單,因為他想盡快離開這個死氣燻人的地方。

那婦人此時也面色一正,認真回道:「谷客唐三娘,位列毒隱軒,隱號‘氤氳’。」

「他們著的是迷爪還是毒爪?」齊君元一指倒在地上的人。

「是迷爪。」

「趕緊給解了,然後速離此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們再細排此行出了什麼岔子。」齊君元說完後讓開身形,但手中釣鯤鉤卻始終沒有放鬆。

與啞巴對決的那人也將窮唐放開,原來裹住它的那些樹枝草葉中混有許多鋼絲,鋼絲與樹枝草葉共同構成一個可彈射收縮的長籠。射出時如一張網,收攏後便是一隻籠。據說這是墨家弟子澤仁將秦人捕捉野獸的「追星三分索」與捕魚罩網相結合創出的技藝。主要用來活捉對手,江湖上叫它「飛猿籠」。為什麼將此物叫做技藝而非器物,是因為這東西使用的材料多,做出來後體積太大,一般只能在固定機關中使用。而刺客要想隨身攜帶使用這種器具的話,只能是帶少許的鋼絲骨架在身邊。然後在需要使用時就地取材,在極短時間裡製作而成。

唐三娘站在原地未動,也沒放下挑子,而是伸頭朝她前面擔子裡的小火爐吹了口氣。爐中輕揚起一抹爐灰,飄向秦笙笙他們倒下的位置。爐灰剛落下,昏倒在地的人就立刻醒轉過來。而且精神狀態和原來相比不見絲毫頹萎,只是茫然不知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齊君元舉手製止秦笙笙會一發不收的囉嗦問話,然後領頭朝西南方向而行。走出火場之後,啞巴和手持漁鼓的人也匯入其中,都不多話,只是急行。黑暗中窮唐躥到了最前面,這應該也是啞巴授意的。以它開道,一般的佈置埋伏都應該可以發現。

齊君元跟著前面縱奔的窮唐,腳下顛簸而行,而心境則更加難以平復:「上德塬到底暗藏著什麼秘密,竟然會吸引來幾國最強勢的秘行力量。而且這幾方就算都得到相同訊息,排除其他所有意外,單以距離來論,他們到達上德塬也應是有先有後。可這三方面力量,不,算上離恨谷應該是四方面的力量,怎麼會差不多同時到達上德塬?而且到達後只看到殘垣焦屍,這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還有範嘯天,自己到現在都沒機會問他到上德塬來是幹什麼的,留信將一行人引到這裡是什麼目的?而唐三娘這兩人又是來幹什麼的,為何不問緣由來路就朝自己這些人下手?他們接到的‘露芒箋’又是什麼任務?」

急走出十幾里路後,那瘋女子往地上一賴便再不肯走。她說累了走不動了,然後又說她爹說過,讓她不要跟不認識的人瞎跑,特別是不認識的男人。所以任憑誘騙恐嚇,她就是不挪地兒。齊君元此時心中正好有太多謎團未解,需要詢問和思考,便索性帶大家在小道旁邊找個還算隱蔽安全的地方暫時休息下。

何從去

歇下來後,齊君元先是打量了一下與啞巴交手的那個漢子。這人年齡應該比自己稍大,面容清秀,略有髭鬚。一副道人的穿著打扮,這與他所帶漁鼓較為相稱。但作為一個刺客來說,這打扮和漁鼓都顯得過於顯眼,容易被人注意。

「好個‘石破天驚’!而且還在其外段加了‘百回括’,可將收入的物件重新射回。」齊君元由衷地讚一句。

所謂的「石破天驚」就是那漢子手中的漁鼓,外觀上做得和竹筒相仿,塗上漆水很難辨出這是精鋼之物。構造設計巧妙之極,敲擊底部仍可正常發出鼓音。而實際上這已然是一件以精鋼特製的霸道暗器,其中暗藏的七塊「天驚牌」。「天驚牌」形如削邊銅鏡,精鋼為體,「裂金魔石」為沿。

在《異開物》中曾有關於「裂金磨石」的記載,據說硬度還在鋼鐵之上,可劃瓷立開、劃石立斷。後人推測可能是類似金剛石的物質,所以飛出時可見邊沿炫光。

「天驚牌」在筒中弦簧的帶動下,大力激射而出,勢比巨弩強弓,可破石斷木,硬盾重甲都不能阻擋。

外加的「百回括」是巧力壓簧設定,有多個儲力機栝存在。收入物件時將弦簧壓縮儲力,同時物件定位。大物件由多個壓簧機栝一起作用,小物件由單個壓簧機栝獨自作用。使用時觸脫弦扣即可射出。

「好眼力,好耳力,只憑外觀和使用時的聲響,就判斷出我這是加了‘百回扣’的‘石破天驚’。其實你的‘渭水竿’更厲害,只是你未展示它的真正威力。」那道人打扮的漢子回讚道。從他的話裡可以聽出,他剛才是由「渭水竿」認出齊君元也是離恨谷刺客的。認出之後他本來已經準備出面阻止雙方衝突,但才說出「等等」,就遭到啞巴的連續攻擊,之後再無暇說出半個字來。

「你應該是技出妙成閣的谷客,但所學技藝已達谷生境界,很難得呀。」齊君元再讚一句。

「不,這一點你卻說錯了。我是谷生而不是谷客,姓裴名盛,隱號‘銳鑿’,伏波於川東毛林寨。最近接到‘露芒箋’,讓東行至楚地古馬嶺,等候行芒召喚。」裴盛糾正了齊君元的判斷。

裴盛的這種說法讓齊君元心中滿是懷疑,因為他在離恨谷妙成閣從沒有見過這個裴盛。也就在此時,齊君元發現裴盛的那對簡板縮短了。大部分沒入衣袖之中,只餘下半尺左右,應該是某種裝置將其收了進去。再仔細看,發現裴盛根本就沒有左手,左臂禿禿齊腕而斷。是以特別裝置將鋼製的簡板安裝在左臂上,然後利用小臂的扭轉和手肘的伸曲來實現伸縮和開合。也就是說,這簡板替代了他左手的功能,但並非完全替代,只相當於直直的不能曲折的兩根手指。裴盛以道人打扮出刺活兒,其意正是想以長袖道袍來掩藏這種裝置。

看到了斷臂,齊君元知道裴盛應該沒有說謊,他的確可能是谷生。只是像這種原先就身體存在缺陷或者在行動中身體受損的谷生是不能留在離恨谷中的,只能安排其伏波於其他地方靜候指令,就和啞巴的情況一樣。

「你又是如何認定是我放的火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鉤子扣住我?」唐三娘很有些不服氣。

「這樣大一個火球,要想從不問源館那些高手身後發出,之前又不被他們發現,距離肯定拉開很遠。而當時在那荒郊野外,能發出這樣大火球的現成工具只有你的扁擔。扁擔橫擱合適位置,一頭掛繩兜系火球,另外一頭掛繩下拉,火球就可以被遠遠丟擲。這和攻城拋石車的道理是一樣的。」齊君元分析得一點沒錯,因為這類技巧正好是在他最擅長的專業範圍內。而唐三娘能這樣使用,肯定是她在求技、求釋恨時,學過一些工器屬的技藝。

「只有這點嗎?」唐三娘又問。

「當然不止。就你這白膚嫰顏的模樣,試問有哪個走街串巷賣麵食的挑擔娘子可以長成這樣的?還有火場中焦屍遍地,形態恐怖,但是你卻在深夜之中獨自挑擔進入且毫無懼色。如果是一般的挑擔娘子早就嚇得屁滾尿流,擔子一扔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另外,還有一個細節,一般挑擔子賣麵食的都會將料箱放在身前,火爐放在身後。這是怕火爐在前面會碰燙到過路人,也是因為火爐的菸灰是隨著行走方向往後飛揚的,放在前面,挑擔人會被燻嗆。而你不同,這是因為你的爐子有其他作用。」

「就你剛才所說,似乎除了工器屬技藝外,還兼修過玄計屬、行毒屬的技藝。」唐三娘也非易與之輩,從齊君元幾句話裡便掏出些他的底料來。

「先別管我學的什麼,說說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怎麼就將我們當做刺標了。」

「是這樣,我是在古馬嶺遇到那敲漁鼓的,他當時在我攤子上吃麵,擺出了‘望海尋’的暗號,於是我們相認聚到一起。但我也和他一樣,是在等過芒召喚。」唐三娘話說得很爽快,想都不用想,好像是排練過好多遍的一樣。

齊君元微微皺了下眉頭說道:「但你們倆都沒等到。」

他覺得應該是這樣的情況,否則不會只這兩人出現,應該有個谷里委派的主持者才對。另外,就是他們在實施行動之後並沒有自己的主張,自己說走他們兩個也就跟著一起走。

「不,等到了,但我們都沒有看清面容。那人只留下一個代主的蜂符(入水蜂形狀的符牌,證明是谷主親令)和一張亂明章(離恨谷用暗語詳細布置如何行動的信件)。」唐三娘回答道。

「亂明章是讓你們對我們下迷藥?」秦笙笙再不說話可能就要被憋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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