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挽狂瀾

但還沒等屍群全部走過,齊君元剛剛發現到關鍵點的興奮就又被自己否定了。瘋女子也許是為了保住性命才裝瘋賣傻的,也可能是大屠殺的慘相讓她的大腦受到了嚴重刺激,導致臨時性的思維障礙,而現在正在一點一點的恢復。但不管哪種情形,對她的懷疑怎麼都牽扯不到自己無法猜透的幾件事情上。因為她並非範嘯天、裴盛和唐三娘要找的倪大丫,她現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幫助確認誰才是真正的倪大丫。作為上德塬火場中唯一倖存的家族成員,她對趕屍所表現出的神情怎麼說都屬於正常。

倪稻花似乎也發覺有人在注意她,於是目光重新變得呆滯,並且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轉而摟住窮唐輕輕撫摸其皮毛光滑的脊背。

齊君元看了一眼窮唐的脊背,被撫摸後的皮毛並不滑順,反而出現了很多紋路和翹毛。出現這種現象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稻花的手掌並不平滑。非但不平滑,而且還有位置和厚度很獨特很有規律性的掌繭。手上出現這樣的繭子,往往是長期訓練某種功法或者從事某種技藝造成的。

齊君元猛地一步跨到倪稻花身邊,蹲下身體一把抓住倪稻花的手腕,將其手掌舉起。

倪稻花張大嘴巴,用一雙驚愕的眼睛看著齊君元,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這是正常人的表現,如果真是瘋子,她首先不是驚愕,而是又哭又叫。

齊君元抓住倪稻花,那窮唐立刻蹦了起來,正對著齊君元齜牙喘粗氣。而在齊君元的背後,啞巴也立刻側身,將腰間已經上弦的小快弩平端起來。

「你是一個高手!」齊君元並未在意死死盯住自己的窮唐和啞巴。

「啊!疼啊,我要死了!抓死我了!」倪稻花可能到現在才意識到一個瘋子該有怎樣的表現。

齊君元鬆開手站了起來:「我不和你討論真瘋、假瘋的問題,我只想詢問你剛才所發生的是什麼情況。那屍群肯定和上德塬有關,如果你的回答讓我滿意,我們就立刻上岸轉向跟住屍群,這應該是最如你心願的事情。如果我不能滿意,那麼明天繼續前往呼壺裡。」齊君元知道自己要想讓這瘋女子配合,威逼是沒有用的。因為那種封建年代,一個女子為了保住性命或是其他目的,能夠當著陌生男人赤身露體,拋棄比性命還寶貴的清白名譽,那麼任何不能傷及性命的威逼對她都是無效的。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倪稻花所關心的角度來引導、誘惑。

「哈哈!屍發狂!屍發狂了!他們去找鬼卒,他們去報仇了!我也要去,稻花要去找爹——」倪稻花的聲音一下放開,而且最後一句拖得很長、很尖利。

已經走遠的屍群突然間有些亂,好像是被倪稻花的聲音嚇到了,又像是在四處尋找這聲音。但這小小的混亂很快就恢復了,屍群繼續以原來節奏、速度往前奔去。

「我想起來了,是血針驅狂屍!」裴盛突然驚歎一聲。

舟自流

「血針驅狂屍?和趕屍有什麼不同嗎?」秦笙笙好奇心強,嘴也快。

裴盛清了下嗓子,是要做大段敘述的模樣:「三年前楚南白藻湖有水屍為患,雲羊山無濁道院為民除害,派鴻得道長帶弟子前去鎖屍化灰,送魂入輪迴。當時是我替他們做的鎖屍枷,並且協助他們設‘百中套頭場’的兜子對付水屍。事成之後周圍百姓請酒致謝,鴻得道長酒酣之際對我透露過言家趕屍絕技的由來。」

裴盛又清了下嗓子:「言家老祖是個極為聰明之人,具有超常記憶能力。本來以此能力讀書考功名肯定能做到高官,但是由於家境貧寒,無錢讀書。雖然在書塾打雜偷學到一些,但只能是替人寫寫墓碑、輓聯,得以在棺材鋪裡做事餬口。有一天他去城外寄棺存屍的老廟替客戶佈置靈堂,由於路上耽擱,差不多黃昏時才到老廟。進廟後還未開始佈置,門外便闖進兩個人來,一個是道士裝束,還有一個裝束很怪異,看著像是北方的煞魔尊者(也就是後來的薩滿教門人,很久之前被中原認為是妖魔邪教)。這兩人進門後便各施技藝以屍體相鬥,道士先後以硃砂符、金砂符、血符施術,驅動屍體,煞魔尊者則分別用金針、紅線金針、血線金針相對。他們所施其實是驅屍的三重境界,硃砂符和金針驅動的為活屍,金砂符和紅線金針驅動的為兇屍,而血符和血線金針驅動的則為狂屍。第三重的血符和血線金針注入了施術者本人的心力、血氣,其實已經是以施術者的內元真力在相鬥,這樣的鬥法往往是兩敗俱傷。果不其然,兩個時辰之後,老廟屋塌柱倒,廟中棺破屍碎,而那兩人也都心力衰竭,已無迴轉生機。這兩人臨死時為了不讓身懷絕技失傳,便都傳給了言家的老祖。但是當時兩人已在彌留之際,傳授不清,言家老祖雖然聰明,記憶力超常,也只記住了道士一項硃砂符的技藝和煞魔尊者金針、血線金針兩項技藝,而且每項都尚有遺漏,單獨運用不能流暢。後來言家老祖將硃砂符與金針綜合運用,這才相互彌補,有了一套絕妙的趕屍技藝。剛才我們所見的屍群,雖然大多是腐屍、焦屍,但動作有力速度快,面相兇狠。這應該是注入了趕屍人的心力、血氣。如果推斷不錯的話,這些屍體頭頂所插金針上一定穿有血線,這血線是割破趕屍人左掌命紋,以掌命血染成的。但血線金針的絕妙之處還不在於此,據說至高境界應該是心血驅狂屍。但此技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估計已然遺失。」

裴盛所說鬥屍之技最早出現在商紂時,但很少有人能目睹到鬥屍當時的情形,更無人對鬥屍場面做下記錄。宋人柳修是衙門裡的一名記事,專門跟從仵作記錄各種驗屍結果,後編撰《弄鬼軒筆錄》傳世。在《弄鬼軒筆錄》中有一段旁註文字:「棺盡碎,屍有損,骨肉落卻無血跡,疑為以屍相鬥。眾人皆斥妄言。」這一段可能是史上唯一關於鬥屍的文字記載。

齊君元耳朵聽著裴盛的講述,目光卻暗中觀察瘋女子倪稻花。雖然倪稻花始終是一副茫然呆滯的表情,但齊君元還是發現她的眼睛快速轉動過兩回。

「我想應該是這樣一種情況,有部分言家子弟因在外趕屍躲過了上德塬滅族一劫。回來後看到如此慘相,又輾轉獲知對頭為誰,這才趕狂屍前去報仇。」秦笙笙這種推斷應該是最合理的。

「不是子弟,而是言家鈴把頭,也就等同於其他門派的掌門。那血針驅狂屍的技法和咒語只傳鈴把頭,平常子弟只會趕活屍。」裴盛糾正道。

「看情形規模也像是他們當家人到了,但目的或許還不止是報仇。上德塬慘死的人中極少是青壯男丁,估計是被擒獲了。鈴把頭驅狂屍野外疾走,估計是要趕著去救人。」齊君元補充了一句。

「那我們該怎麼辦?」唐三娘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也將齊君元當作了主事之人。

「理所當然應該跟過去。你們所得‘亂明章’的指令不是還沒完成嗎,範大哥的‘露芒箋’也未能完成,這些任務都與上德塬有關。還有這倪稻花,她也嚷著要去找她爹,跟著那些狂屍應該可以找到線索。所以跟過去或許可以把這些事情一塊兒都解決了。但是……」說到這裡齊君元停頓了下。

這兩個字一齣,倪稻花粗眉的尾端狠狠地跳動了下,而其他人也有異色從臉上飄過。

「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往往會是別人正中下懷的事情。我們做刺行的,絕不能按照常規思路行事。試想,這樣大場面的屍群狂走,發現到的不會只有我們,跟著他們的恐怕已經不在少數。其中很可能就包括那些想把我們滅口卻沒滅成的人,抑或者這本身就是那些人操控的兜子,專等著我們自己往裡送。」

沒人說話,是因為他們之前根本沒有想到齊君元所說的這些可能。

「船家,辛苦一下,趁著天還未全黑下來,往前再行幾里路,然後在對岸尋個地方停下來。」這才是齊君元最終的決定。

「行行行,這就走。我加把勁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個大埠頭靠了。」船家對齊君元的決定是一萬個樂意。這是人之常情,誰見到那麼一群瘋狂奔走的腐屍焦屍,都想趕緊地遠遠離開。

船又往前走了一段,雖然沒有找到埠頭,卻是在河道轉彎處尋到一處淺灘,可以將船停穩。只是此處是水流彎道,又有淤積的淺灘為阻,所以水流會湍急許多,需要把船牢牢固定住才行。

和以往過夜一樣,女的都在艙裡休息,男的在岸邊找個地方休息。都是行走江湖、闖蕩南北的男人,能站下的地兒就能忍一宿。齊君元拉範嘯天到離河邊挺遠的一個石壁下休息,這地方並不舒服,但範嘯天面對齊君元的盛情又不好意思拒絕。

但這一宿連半夜都沒能忍到,剛剛入睡就發生了事情。被牢牢固定住的船漂走了,到底是被水流沖走的還是有人放走的,至少齊君元是無法知道的。

王炎霸就半躺在河邊的一塊大石上,沒有睡著,只是在閉眼養神,所以他聽到幾聲異響。當他意識有情況發生睜眼猛然坐起時,那船剛剛漂移開幾步。於是他趕緊站起來,短距離內加速助跑,一個縱步躍過水麵,跳上了船尾,然後操起船篙,試圖將船撐回來。

裴盛也發現了情況,他比王炎霸晚了些,起來時船已經移開了一段距離。不過他在淺灘上踏水疾奔,也總算是跳上了船。

也正是因為裴盛跳上了船,導致船體一陣劇烈搖晃。王炎霸畢竟不是操船的把式,被這麼一晃差點把手中的竹篙都給扔了,急忙單手扶住蘆葦篷穩住身體。等他完全穩住身體後,想調轉竹竿把船往回撐,卻又正好被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盛阻礙了。就這樣慌手慌腳一耽擱,那船已經漂到了流道中,往前快速漂移起來。

啞巴發現船漂走是因為窮唐叫喚了兩聲。這幾天窮唐都和瘋女子倪稻花湊在一起,或許智力相近的動物更加容易接近。船突然移動,而且離主人越來越遠,窮唐發出叫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啞巴從他休息的大樹枝杈上直接跳入水中。爬山泅水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就算入水位置的深度不夠,他依舊可以採用巧妙的姿勢讓身體藉助躍下力道快速衝出很長一段距離。

窮唐縱到船的後船板上,大腦袋一甩,將一根盤在船尾的拴纜繩扔進河裡。當那圈繩即將全部掉入水中時,它一口咬住了尾端。而此時冒出水面後連續幾個急劃的啞巴正好抓住了繩子的另一頭,在窮唐的拉拽下,他雙手交替攀拉,眼見著再有幾下也能上到船上。

當啞巴離著那船尾只有三四弓長了(以普通的弓為計量長度),前面突然出現了一段下坡的急流。啞巴加快攀拉,已經可以夠到船尾了。於是他果斷伸出手臂,手指已經觸碰到船尾底面。

就在此時,船身猛地一震,然後左右劇烈搖擺了下,就像掉下了一個臺階。與此同時,啞巴手中的繩子失去了借力,身體被船底急流猛然衝開。緊接著在他的旁邊有一朵大水花濺起,未等水花平息,水中冒出了一個老虎般的腦袋。看來剛才船身的震動把窮唐也給摔下了船,難怪啞巴手中的拉繩會失去借力。

雖然都處於急流中,但啞巴和窮唐怎麼都不可能像船那麼快速地隨水流滑行,只能眼睜睜看著船和自己的距離越拉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啞巴知道自己不能這樣隨急流一直往前,追不上船繼續留在水裡便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手腳同時用力,調整自己漂流的方向,逐漸往對面河岸靠近。窮唐依舊咬著繩子不放,這樣天生神力的啞巴在自己調整方向時也帶動了窮唐,讓它緊緊跟在自己後面往對面的岸邊靠近。

廊觀畫

齊君元趕到河邊時,他只隱約看到些東西。或許距離並不算遠,但黑夜之中沒有燈火,單憑天光微明,能見到些身影晃動、水中撲騰已經算是眼力過人了。不過齊君元具備另一種過人能力,根據隱約見到的各種現象進行構思,瞭解過程,發現意境:船上休息的人中,有人偷偷地解開了固定船的纜繩。趕上船的王炎霸和裴盛,其中至少有一人是在做戲,只為讓船順利擺脫一些人,包括自己。窮唐咬繩拖拽啞巴,但在遇到激流船身發生晃動時,被人故意將其推入水中,讓啞巴無法上船。

沒過多久,齊君元被一聲長長的號叫聲從思考中喚醒。那聲音像虎咆,也像犬哭。但不管虎咆還是犬哭,表達的含義都是憤怒。那是窮唐的叫聲,是在下游的對岸,離著他們原來的位置已經很遠。

齊君元回頭看了下,身邊就剩下範嘯天和船家了,這兩個人都滿臉的著急。他們一個是在擔心所有人,還有一個是在擔心自己的船。但又都是乾著急沒辦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齊君元。

齊君元笑了,笑意中有幾分得意,還有幾分狡獪。

「不用擔心,我知道這船今夜肯定會漂走的。船家,這兩隻銀錠你拿著,然後沿河往前走,我估計在下了埠頭或淺灘處就能找到你的船。要是找不到或船有損傷,這兩隻銀錠賠給你也夠了。範大哥,我們兩個要步行往回走了。我記得過來差不多二十里的地方有過河索子的,我們從那裡過河去對面。」

看到銀錠,船家不擔心了。但範嘯天卻沒能把心放下:「往回走?他們不是順水流往前了嗎?那不就越發離得遠了。」

「沒事,他們也會往回走的。」齊君元很肯定。

「為什麼?」

「因為狂屍是朝那個方向去的。」

美酒映明燈,朱唇飲光華。談笑成妙文,書畫玄奧藏。

韓熙載這天晚上又開夜宴,邀請了眾多賓客。不過這次的賓客和以往有些不同,大都是文人雅士、書畫大家。因為這次夜宴的目的也與以往不同,除了歡宴之外,還想請這些賓客為他鑑定一些字畫,辨看下這些作品的功力內涵何在。顧閎中也在被邀請之列。

酒宴歡歌是要讓賓客儘量放鬆、愉悅,只有這種狀態下靈感才會更多,辨審力才會更好。字畫就掛在內繡廊之中,燈燭照明非常充足,然後賓客都是一個個被單獨邀請了前去內繡廊,看過之後可在字畫下對應的案桌上留帖表意,說明自己鑑定的結果。

賓客差不多都已經去過內繡廊後,顧閎中這才被一個侍女請了過去。帶路的侍女將他送到繡廊瓶形門那裡就走了。顧閎中心想這樣也好,沒人打擾,便可以仔細鑑定那些字畫,以顯示自己的才學和畫功。

邁步進了內繡廊,卻發現裡面還有一人,而且是個嬌小玲瓏的女子。

雖然韓熙載府中招待賓客不循世規,會用許多歌舞女博取大家一時歡愉。但顧閎中是讀書之人,又在皇家畫院供事,世規俗律不敢拋棄,所以和一個陌生女子單處一室感覺很是不妥。而且相比那些在宴廳之中公開擁摟侍女、歌舞伎的賓客反顯得不夠磊落,會留下傳言話柄。想到這裡,顧閎中便準備退出內繡廊。

「顧先生何故要離去?是奴家容貌太過醜陋嚇到顧先生了嗎?」繡廊裡的女子沒等顧閎中退出第二步便開口將其將住。

「哪有此事,實是顧某擇時不當,驚擾姑娘慧心雅興。如若被嚇,也是在下驚豔之情心難承負。」

「先生真是會說話,被你這麼一誇,我怕是幾夜都輾轉難眠了。不知先生可否屈尊駕與奴家同賞字畫,屋山正有向先生請教之意。」

顧閎中這次真的是進退兩難了。那女子最後話裡的「屋山」向他表明了自己身份,這是韓熙載最為寵愛的侍妾王屋山。如若是其他身份的女子,顧閎中可婉言而退,也可留下來敷衍。但這王屋山卻是得罪不起的,婉拒而退,過後她要在韓熙載面前惡語兩句,自己的前途怕是要遭遇艱難。反之自己要和韓熙載的愛妾孤男寡女留在內繡廊中,萬一傳出什麼閒話來,便更加吃罪不起。

「先生似乎頗為彷徨難決,這與先生畫作中走線鋪色的決意可是相去太遠。」

「小夫人見過我的畫作?」在韓熙載的友人圈子裡,大家都尊稱王屋山為小夫人。

「這不就是嗎?」王屋山頭微微一揚。

顧閎中這才發現,王屋山面前掛著的正是自己新畫的一幅《煮羹伺夫夜讀圖》。然後他再兩邊掃看了下,發現這裡所掛的字畫都是外面那些賓客的佳作。

「顧先生雖然擅長工筆,卻又融合了山水的寫意技巧。特別是人物,牢牢抓住‘形勢可多動,顏情有必然’的要點,這不單是要將人形畫活,而且是要畫出有性情思想的活人。」

顧閎中決定留下來,因為王屋山一語中的地闡述出他畫作的特點。這是顧閎中多年研究而得並且引以為傲的絕妙畫法,他在工筆中融入寫意,是將動靜結合、見思相融。讓別人看畫裡的人物形態後,產生多種後續動作的聯想,讓人物在欣賞和聯想中活起來。雖然人物表情是唯一的、獨特的,卻是可以真實對映出各色賞畫人的內心思想。

「‘形勢可多動’其實也是技擊術的特點,一招出手會有多重後續變化。‘顏情有必然’也可解釋為高手對決時平穩的氣勢心態,山崩眼前不變色。」

王屋山這話說完,顧閎中已經後悔留下來了,他根本沒有料到情況變化得這麼快這麼直接。但後悔歸後悔,話說到這份上他越發不敢走、不能走了。這個時候再走只能說明一些問題,一些與己可能有關的隱情,加重別人對自己的猜測。

「要我說小夫人就是莫測的高手,你說的這些我都聽不大懂。不怕小夫人笑話,我這人迂腐呆板,當初老師怎麼教的我就怎麼畫,不敢在老師的教導上稍有改變和發展。」顧閎中的語氣很誠懇。

「這樣看來,你那老師不但會畫畫,而且還很會殺人。」王屋山很俏皮的樣子,怎麼聽都像是在開玩笑。

但是顧閎中心中知道,這樣的玩笑不是隨便可以開的,因為會殺人的人往往也是別人希望殺死的人。所以他沒敢接上這話頭,而是腦子快速轉動,試圖找出一個應對眼下情形的合適方法。

「其實有的時候這椽筆為刀,殺伐更烈。自古有一筆興天下、一筆殺天下之說,先生的筆也一樣,只是看用在興還是用在殺。」王屋山這話已經不像開玩笑了,而像是帶有威脅的試探。

「小夫人,怎麼你這話說得我心驚膽戰的。我一個畫師,有餉無官,說賤點就是個給皇家制作玩物的畫匠,哪牽得上什麼打呀殺的。看來我此來真的是煞了風景,攪了此處的斐風雅意。」顧閎中想告罪退走,因為王屋山咄咄逼人的氣勢他已經有些招架不住。

「那我也往賤裡說吧,我家大人想讓你評一評這裡的玩物,看看你這製作玩物的玩得好不好。」王屋山又恢復了俏皮的語氣。「慢慢看,從你進來後,便不會再有人進內繡廊來打擾。」

不再有人進來打擾,也意味著進來的人無法隨便出去。顧閎中明白此時的處境,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品鑑字畫。所以他忐忑地將內繡廊裡懸掛的字畫依次看了遍,但沒有在案桌上留一個字。

「韓大人要我等鑑賞評判的不會真是這些俗件吧?」顧閎中的聲音很低,感覺像是怕王屋山聽到似的。

王屋山聽到了,而且她好像就在等這句話。但她卻沒有回答顧閎中,臉上也沒有現出任何表情。只是輕步曼妙地走到內繡廊東側牆邊,親手將一幅綢簾給拉開,在綢簾的背後還掛著三幅字畫。

見到那三幅字畫,那顧閎中一下顯得興奮起來。不等王屋山詢問什麼,便自顧自地邊辨看邊加以評述。

「本朝徐鉉的《度衡》小篆,此字為天地字。可見陰陽,可通鬼神,可系君臣,可連官民。」閎中只說了這麼多,他很好地把握了鑑評書畫的分寸。淺說既然可意會,那麼多說一字便是無益。這就像徐鉉的字意一樣,絕不多現一根毫的墨汁。

王屋山沒有說話,她在等著顧閎中繼續。

「晉朝僧家畫工物我兩忘的《高士小山水》,為山水畫的最早畫作。大拙勝巧,山水如煙,其中暗含天道人理玄機,彌足珍貴。」顧閎中也只簡單一說。

王屋山聽了在笑,不明其意地笑。

「咦,還有唐中期駱巽丞的《神龍綿九嶺》,這畫前些日子在我們畫院修補時我見過。修好後送進了上書房,怎麼會在這裡?」

顧閎中是有什麼說什麼,知道什麼說什麼,卻絲毫未考慮自己這題外話會對自己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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