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危險的攻擊

故敵對

一江三湖十八山是個江湖組織,也代表著一個範圍,它涵蓋了長江兩岸太湖以北直至澱山的大片區域。這區域內所有綠林道都由合意堂總瓢把子梁鐵橋統管,總舵設在江中洲。

梁鐵橋這個總瓢把子是用一把割纜刀硬生生打出來的,據說他初出道時最厲害的招數就是一記「以命換命」。按照常理,所有打鬥拼殺之人都是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毀滅別人的性命,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毀滅別人性命的前提,所以在實鬥之中都不敢以命相對。但這恰恰給了敢拼命的人制勝的機會,只要對手稍一遲疑和退縮,反會讓「以命換命」變成了以傷換命。

梁鐵橋所受重傷、輕傷無數,但他每次都能挺下一條命來。而幾乎無人能在他手下留住命,因此他理所當然成為一個大幫派的總瓢把子。另外就算再平庸的刀客,在受過無數傷、要過無數命之後都會將自己修煉得所向無敵,不用換命就可以輕取別人的性命。所以他也理所當然成了天下頂尖的用刀高手。

大周御前除了戰爭實力最強的禁軍外,另外還設有四衛,分別是帶刀衛、內護衛、警防衛、特遣衛。禁軍由殿前都檢點趙匡胤和校檢司徒趙弘殷共管,而趙弘殷正是趙匡胤的父親,實際上就是說,大周的禁軍全掌握在他父子兩人的手中。

御前四衛則由趙匡胤兼職獨轄,其中最厲害的便是專門負責外出處理特殊問題和事件的特遣衛。特遣衛又分四隊,其中虎出林、豹跳巖兩隊由趙匡胤之弟趙匡義統領,而狼漫野和鷹擊空則由薛康統領。

這薜康和趙匡胤是世交,都是軍家出身。薜康的父親與趙弘殷在後漢共事時官職為禁軍總教頭,所以薛康家傳的技擊之術少人能敵。而且薜康在接手狼、鷹兩隊後,每次必親出皇城、身先士卒,以己身搶行險事。這就讓他磨練出了一身江湖人的陰險刁狠,將他已然出神入化的家傳技擊術使用得出人意料、防不勝防。

梁鐵橋和薜康的衝突已經有好幾年了。其實從個人角度來講,他們是英雄惜英雄,相互很是佩服。但一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個職責所在勢在必行。所以有些事情他們都必須去做,而且還必須做好。官家、匪家本就是天敵,他們各自的身份註定他們要成為對頭。

五代時,常常出現連年兵荒馬亂的現象。更多人為了生存,都投身到梁鐵橋的幫派下,吃江湖黑道飯。同樣也是因為兵荒馬亂,富戶越來越少,靠打家劫舍已經無法維持梁鐵橋那個龐大幫派的運作。所以幫中眾頭領商榷之後,梁鐵橋決定利用自己幫眾布及範圍廣的優勢,在大周、南唐、北漢三國之間販運、販賣私貨謀利,以便維持幫眾生計。他這種做法受損最大的便是大周,從地域上看,大周橫亙在南唐和北漢之間,這兩國貨物入大周境或過大周境他們都是有大量稅銀可收的。梁鐵橋販私,逃避稅銀,這就相當於從大周國庫中奪食。更何況大周近些年還刻意限制了一些貨物向北漢流通,以便為下一步的宏圖大業做準備。而梁鐵橋所為打破了這些限制,影響到大周多種計劃的實施和進度。

一江三湖十八山轄下幫眾販賣私貨的事情,大周南北邊界守城官吏都有奏摺送至兵部、戶部。當時周世宗尚未繼位,太祖郭威病重,所以這等民間匪盜之事趙匡胤便全權做主行事。趙匡胤知道這種幫派跨幾國範圍,要麼不打,要打就要雙管齊下。堵路斷行,同時還要直接進逼總舵。但對付這種草莽組織,調動大批軍隊不值當,而且軍隊圍剿也不一定能達到預期效果,反會引起鄰國的猜測和戒備。於是趙匡胤決定派遣薜康帶鷹隊、狼隊出擊,採用尋蹤追跡、疾速暗襲的剿滅方式。

薜康與梁鐵橋幾次對抗糾纏後發現,這個草莽梟雄不是自己想象中那麼容易對付的。首先來說,梁鐵橋不是個莽撞無腦之人,他手下幫眾遍佈各處,包括官府之中也有他的幫眾或他買通的耳目,所以訊息靈通,很少有被鷹、狼隊堵住的情況。往往鷹、狼隊還未動作,他們便早早避開。另外梁鐵橋手下雖然不乏高手,但他們幫派規矩中明文規定不得與官家人動刀槍。所以那些販私貨的隊伍一旦遇到鷹、狼隊,馬上棄貨逃跑。薛康自從接到這個任務後,便一直東撲西追,根本無法觸及梁鐵橋的痛處。既未能把所有私貨暗路堵住,也未能尋蹤覓跡找到他的老巢。

但薜康也不是善與之輩,連續失利後的他親自帶隊潛入南唐,在長江二十八渡暗渡設鐵鎖橫江局,斷了梁鐵橋兩條最為重要的私貨通路,並相繼毀了這兩條通路上的三個分舵、十三個據點。

可是沒有想到的是,梁鐵橋在遭此重擊後將計就計,在一批貨物中暗藏毒水蛭,然後故意被查出,以此毀掉鷹、狼隊一百多名特遣衛。同時他趁鷹、狼隊遭受重擊混亂之際,明目張膽地從他們控制的渡口下手,奪了吳越國進奉大周的皇貢。

但皇貢並非可以搶的財富,有時候它會成為一個大禍害。就因為兵荒馬亂、盜匪四起,大周在馱運皇貢的車輛上暗中都裝設了「車行子午漏」,只要車子一動,車轅便將漏口開啟,然後定時落下一灘細沙。薛康就是循著這些細沙找到了梁鐵橋江中洲的總舵,那一場昏天黑地的大戰雙方戰了個平手。鷹、狼隊佔裝備、陣勢先機,群戰群鬥讓一江三湖十八山無從抵擋。但一江三湖十八山高手眾多,個人技擊術高強,又熟悉環境、機動靈活,所以偷襲、水戰、蘆蕩戰讓鷹、狼隊吃了大虧。

其間薜、梁二人先後照面兩次,但都未出手交鋒。只憑言語搏殺、氣勢爭鬥他們就已經清楚誰都勝不過誰。

此戰過後梁鐵橋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這個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覺得總舵處已不保險,於是將幫中事務交與他人。自己帶著一些得力可靠的高手奔了金陵,成了南唐韓熙載府中的秘密賓客之一。

但販賣私貨之事卻沒有能禁止,反而愈演愈烈。不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為囫圇嘴肚提命冒險,而且有更多的尋常百姓加入這樣的隊伍。

趙匡胤審時度勢後也撤回了鷹、狼隊。因為他可以對江湖盜匪、草莽賊寇下手,卻無論如何不能對求生存、養家小的百姓下手。同時他也悟出了一個道理,如果自己不剿滅梁鐵橋的一江三湖十八山,那麼這個幫派的存在其實可以在國法之外另成一套規則。這規則雖然與國法有相對立的利益之爭,但它也是對國法不足之處的一種彌補。現在失去了這個規則,私貨販運反變得不好控制了。所以當自己尚無法全盤控制局面時,應該讓出部分利益給別人,讓別人為了抓住這點利益去替自己管理區域性。等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全域性時,可以先收回別人管理區域性的能力,然後再收回屬於全部的利益。這樣不管別人願不願意,他都已經只是被利用後拋棄的棋子而已。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趙匡胤便很好地運用了這個道理,利用別人給自己打下基礎。而當他自己的基礎成為高屋大宇後,他便收去打基礎那些人的錘鑿,以免他們再將高屋大宇的基礎刨挖掉。

「薜將軍,如果早些日子你對我許下這條件,我會感激萬分。但現在說這話便顯得將軍你幼稚且無德。給我魚骨,騙我讓你肥豚,答應了你我豈不是被世人笑話。再說了,我現在已不再行江湖閒事,和將軍一樣,為明主效力,圖求個世代功名正祿。」梁鐵橋其實做過一番思想鬥爭才這樣說的,因為薛康所許條件是即刻就能見利的,而且對整個一江三湖十八山數萬幫眾都有好處。

「既然梁大把子這麼說了,那我就不與你囉嗦了。雖只少時未見,未曾想你如今已經不是做主的人了。也落得和我一樣,浮萍所向隨風意。不過你我之前還欠著一個對決未分高下,眼下這各自為主捨命奔波的事倒是給你我一個決勝負的機會。只是要提醒你,這種涉及一國興衰的大事情,算不上渾水,卻是個深淵。你別最後連點魚骨都撈不到,反倒是莫名其妙地吞下只魚鉤。」薛康所說真的是別有深意,這也就是久經官場的人才能說出這番比喻。

旁邊認真聽兩人對話的齊君元心中一動,薜康魚鉤之說讓他突然有種異常的感觸。自己擅長使用的是鉤子,那麼一個會用鉤子的人會不會被別人也當做一隻鉤子?

「將軍良言好意我謹記,為此在分勝負、決生死時我會放你一手。」梁鐵橋故意裝出一副慷慨豪情,但心中卻為薛康所言震盪不已。「不過此時此地能出手對仗的可不止你我,別人家以逸待勞坐觀虎鬥,最終勝券操於誰手不可預料啊。」

齊君元聽梁鐵橋說到這話,馬上搶言道:「不管還有哪個別人家,都不要把我們算進去。我們幾個就是路過此地誤入火場,你們給條路,我們就此離開,只當沒來過這裡。」

沒人理會齊君元,梁鐵橋更是如同沒聽見似的繼續自己的話:「江湖中人都應該知道‘離恨谷’、‘易水還’、‘三寸蓮’,這是最為頂尖的三大刺客組織。‘離恨谷’用的都是懷仇普通人,‘三寸蓮’則全是女家,只有‘易水還’用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好坯子,從形從心都是一流的。‘漸離擊悲筑,宋意放聲和。荊雄一去兮,易水望之還。’這‘易水還’所以出名,是因為它傳承了易水三俠荊軻、高漸離、宋如意的絕世技藝。技擊術以長劍短匕為最強,而且擅長奇門之術。歷代君皇最忌刺行,特別是‘易水還’這種技有獨到、藝有獨成的門派,而且門中祖師就曾對君皇行過刺局。所以只要知道他們的門派所在,必定重兵、高手紛至,剿殺驅趕不止。據說自武周以後,‘易水還’就只能藏匿於西南高崇深壑之中。但如今蜀國孟昶承帝位後,設‘不問源館’,招天下賢士能人,不拘出身祖源。因此網羅了一幫奇人異士,其中便有‘易水還’僅存的幾位高手。」

借掣肘

「好了好了,不用再旁敲側擊的。在下確是‘易水還’中‘高流脈’的豐知通,梁總把子又是如何認出我根本的?」西北邊尖峰般的漢子打斷了梁鐵橋的話頭。他的語氣冷森森的,就像口中含著冰精。他的身板挺得筆直,直得就像一把淬火打磨好的鋼劍。既然已經被人看透身份,既然已經沒有做漁翁的可能了,那麼他表現出的態度就是決意加入戰局,絲毫不怯懼隨從幫手眾多的梁鐵橋和薛康。

「豐知通?沒有聽說過。」薛康說的是真話。

齊君元知道薛康說的是真話。豐知通應該和他自己一樣,如果名號人人皆知的話,那他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個死去的刺客了。

齊君元知道梁鐵橋說的也是真話,他聽說過「易水還」,此門派名字的含義是要從易水邊一去不歸的壯士回還,也有還原易水邊三大俠客絕世技藝的含義。「易水還」下有三個支脈。「高流脈」,其技以承高漸離為主,除刀劍的使用外,還會奇門遁甲、惑目亂音之術。「荊命脈」,以荊軻刺技為主,擅使短匕攮刺,另外,對機關暗器別有心得所悟。《孰俠孰刺我辨》中甚至將這一脈列為坎子行中除魯家、墨家之外的第三大家。「宋意脈」,以宋如意之技為主傳承。此脈擅長異形兵刃,還有就是對馴養驅動怪獸、異禽、毒蟲有著秘傳。

「我並不知道如何辨別‘易水還’的高手,但是剛才尊駕對那幾堆石頭的一番辯說,讓我想到天下能有此技者也就四五家而已。然後又見你所帶隨屬之中竟然有個身披銅甲的巨猿,試想既通奇門遁甲、機關暗器之道,又懂馴用獸子,除了‘易水還’中高手,還會有誰?」梁鐵橋再次證明他是個思維縝密的江湖梟雄。

「梁總把子果然思精目銳,現在我已認下了,你又待如何?」豐知通腰背挺得更直,言語也更加冷峻。

「他又能如何,就算能如何也不值當。自己想要的東西已經被人家搶先一步得了,總不至於我們這些沒得到好處的在這裡血鬥一場自損實力吧。」薛康的話很有道理,他們幾個確實沒有理由發生衝突,至少現在沒有。

「對了,各家還是退去的好,無事便是有福。再說了,你們三家爭鬥下來,那是個轉圈的迴圈局。大周鷹、狼隊擅長以陣勢群戰群鬥,一江三湖十八山相鬥下來要吃些虧。蜀國不問源館卻不懼,他們有銅衣巨猿突破,可以衝散鷹狼隊的陣勢。但不問源館面對一江三湖十八山卻要吃些虧,因為梁大把子帶的都是江湖高手,個人技擊能力強,人數又多,各自為戰、輾轉靈活,巨猿的衝擊對他們無效。而不問源館的隨屬也都是高手,和梁大把子所帶手下差不多是同樣的特點,這樣一來就會輸在人數上。」齊君元坐在那裡有條不紊地敘說著,所說內容在秦笙笙殺氣賁張的琴聲伴奏下,恍惚間給所有人展開了幾場殺戮的場面。

「你說漏了一方,沒把自己算進去。不管我們相互間怎麼糾纏爭鬥,你這一方都會是我們共同的目標。即便你們真是過路的,但剛才我們的話你聽得也太多了,稍加揣測便能窺出不少秘密。貪念是人之常性,如再增加你們這一方爭奪,哪怕只是驚擾攪局,也都會對我們之後的行動大有破壞。而且眼下形勢顯現,你們是最有可能得到此處東西的一方。所以我們三方面動手還在其次,先拿下你們再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才是正常順序。」豐知通真的很厲害,他幾句話就將矛盾調轉到齊君元身上。

薛康和梁鐵橋都是江湖上的人精,稍被提醒便知道利害所在,於是全將目光瞟向了齊君元。

齊君元的心提吊了起來,堵在咽喉,讓他感覺氣息透不過來。但氣息的憋悶卻沒有影響腦子的飛速運轉,而現在也只有憑藉腦子的運轉才有可能擺脫困局。

目前的形勢是齊君元未曾料到的,如果不能巧妙應對過去,最慘的真的會是他們這幾個人。薛康那邊人數眾多擅長群鬥,可以說是一群惡狼;梁鐵橋這邊人數也不算少,而且很多都是江湖中的高手,可以說是隻猛虎;豐知通雖然人數少些,但個個都是一流殺手,是殺是退都機動靈活,可以說是隻兇豹。所以在這三方力量的圍困下,自己必須做一隻狐狸,能嚇住別人也能一口咬斷別人喉嚨的狐狸,只有這樣才可能保住自己這幾個人的周全。

「呵呵,別人我就不說了,就你豐知通這點道行覺得自己能拿下我們來?我一個‘烽火連折御’你硬是看成了‘七星龍行臺’,而且還不知自慚地和‘大石龍形繞’牽扯到一起。你要是有膽量試著往前再走兩步,看看能否從搭連枯木上跨過。」齊君元此時將氣息沉穩收斂,說話的節奏配合著《刀過野》的琴音,真如利刃鋒芒劃空而過。

「還有你帶個像人一樣走路的銅衣巨猿又能如何,難道我們就沒獸子嗎?我知道你的巨猿藏身何處,你可曾看出我的獸子藏身哪裡?」

首先齊君元說謊了,豐知通辨出的「七星龍行臺」沒有一點錯。但齊君元故意扭曲為「烽火連折御」,從而打擊豐知通的信心。而且眼下這種局面他估計豐知通絕不敢和自己較真,親身去試一下到底布的是什麼坎面(機關佈局又叫坎面)。因為此時除了自己,處境最危險的就是豐知通那方面。另外,齊君元也不會給他機會去確認自己的謊言,因為緊接著謊言之後他又說了個大話,這大話立足於啞巴那條神狗窮唐。雖然明明知道窮唐並非《山海經》中的怪獸窮奇,體型、力量、裝備都是無法與巨猿相比的。但是有這樣一個獸子伏在暗處,就算它什麼事情都不幹,還是會給這些提著心也提著命的人很大威脅。

就在齊君元很傲然地問豐知通看沒看出自己所帶的獸子之後,一種怪異的嗥叫突然從火場上飄過。那聲音五分像狼嚎,五分像鬼哭,但有見識的人會覺得更像狗在哭。不過狗哭和鬼哭應該區別不大,據說狗只有在見到鬼的時候才會發出哭泣聲。隨著嗥叫,隱約可以覺出火場的外圍有條暗影如墨電直竄橫飛而過,形狀像獸子,速度像非同一般的獸子,而奔行的方式應該是從未見過的奇怪獸子。

按道理說,不管是獸子還是鬼魂,都嚇不住在場這些刀口舔血的豪士狂夫的。可奇怪的是剛才那嗥叫聲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中發虛、腦後發寒。這主要是他們沒人辨別出這嗥叫聲是從哪裡起,在哪裡止,只是繞著整個火場在迴響、在飄蕩,又好像一會兒在地下,一會兒又在天上。

隨著這聲悠長的嚎叫,豐知通身後也傳來兩聲短暫的暴吼。但是懂點獸子性情的都能聽出來,巨猿發出這樣的暴吼是威懾、是壯膽,是害怕其他更為兇狠的獸子靠近自己。

到此為止,豐知通應該是心中觸動最大的一個。本來他以為齊君元那邊是個好捏的軟柿子,想挑動另外兩方隨便誰去把他們給盡數滅了。這樣對抗之下一方滅一方損,自己所處的狀況便能發生改變。但他沒有想到齊君元非但不是軟柿子,搞不好還是個咬不動的鐵核桃。特別是他那邊獸子發出嚎叫之後,自己所帶銅衣巨猿明顯表現出的畏縮,讓他感覺自己今天走眼了。或許現在在場的四路人中,真正掌控局面的是那幾個坐不像坐、站不像站、躺不像躺的人。對了,特別是那躺著的,到底是人還是屍?可不管是人還是屍,都不該倒拎著兩條腿不放啊。這肯定是一個預備好的兜子,可自己搜盡心中所學所藏,就是找不到一個與此相近的兜子。不知則無破,無破又如何能勝?雖然不清楚梁鐵橋和薛康那兩方是如何的反應,但自己恐怕不是這一方的對手。

「豐大人,如果你的巨猿失去了戰鬥力,你覺得鷹、狼隊會就此放過你嗎?」齊君元並沒有完全把握確定剛才的怪異嚎叫是窮唐發出的,也判斷不出巨猿緊接著的兩聲暴吼是出於什麼情況,但他卻知道銅甲巨猿現在對於豐知通的重要性,所以拿巨猿說事應該可以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壓力。

「我為什麼一定就不放過他?為什麼不能聯手不放過你?」薛康說這話倒是出於真實想法,因為他也開始意識到齊君元這方面不容小覷。而不能小覷且無法摸清其來路之人,往往會成為最可怕的後患。

「不知薛將軍想過沒有,如果我的獸子能克住巨猿,又怎會衝不散你鷹、狼隊的陣勢?還有,我要是在這火場之中佈下個惑目的大場子,或許難不住他們那兩邊的江湖高手。而你所轄這些兵營、習所訓練出的官家殺士,肯定是難以適應這種搏殺環境的?再有,你不會幼稚到以為那兩方面的人是可以合作的吧?我可以用腦袋和你打賭,如果真的處於那種環境下,那兩方面的人肯定不會放過任何對鷹、狼隊下黑手的機會。」齊君元說的話語重心長,在秦笙笙琴音的伴奏下,句句如刀,全戳在薛康的痛處。

「你能下得了什麼惑目的大場子?不要說我們三方面的人了,就我和我手下兄弟一擁而上,你們恐怕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梁鐵橋思前想後籌算了許久,覺得三方面力量中能對付齊君元的只有自己。

齊君元微笑著,因為話說到這裡,他已經非常清楚局勢幾何、紛爭何處。抓住了關鍵點,也就找到了活命路,所以他已經有九分信心平安順利地帶著大家離開,離開這個到處是枯屍的焦臭的火場,離開這個被三方秘行力量圍堵的困局。

具備這樣的信心倒不是齊君元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因為那三方的對手太多疑,他們之間也絕不可能形成合作關係。於是他很從容地回頭朝範嘯天看了一眼。

目悚然

範嘯天一直都豎著耳朵聽著齊君元說話,當然明白這一眼代表著什麼意思。想都沒想,寬大外袍一扯,衣襟提拉向前,同時袖管內煙霧乍起。很快,一個遠山近關、密林森森、鬼火閃滅、煙霧繚繞的幻景出現。遠山是「桃止山」,近關是「鬼門關」,密林是「鎖魂林」,這是陰曹地府五帝東帝神荼的治區。

範嘯天到底是王炎霸的師父,這一齣手就看出了明顯不同。範嘯天此幻境中採用了「琉璃光耀」、「磺沙煙霧」、「子夜墨線」、「夢紗畫掛」四種技藝,使用的器具也不同,王炎霸是琉璃孔明燈,而範嘯天是用的一件球形琉璃盞。也只有這樣多重技法並用,再加上絕好機械,才會出現如此大範圍的幻境。其實說白了這所有一切就相當於現代的魔術表演,是利用了器具設定、光影變化、影像替代,以及視覺誤差等手段營造的一個虛假環境。但問題是進入到這樣的環境中,如果不能看出其中的竅要,知道虛實明暗之分,找到佈設者掩身位置所在,就算是頂尖的高手,也只相當於把自己的性命往別人的刀口上送。如果是在預先設定好的範圍或者在特定的地點和位置,嚇詐屬的高手還可以將多個幻境綜合運用。這樣的話就連藏在幻境中出手殺人的血爪也免了,只憑無盡幻相就可以讓陷入其中的人累死、嚇死、急死。

秦笙笙的琴聲已經停了,她也為眼前這番景象感到驚異、震撼。

突然出現的地府鬼界景象因為琴聲的突然止住而顯得更加的沉寂、森然,火場中已經掩入灰燼的紅色暗光若隱若現,映襯得環境和氣氛更加的陰慘。偶然一記火栗子的迸爆,那突兀的聲響讓人心顫不已、神魂難定。而爆起的團團火星更如同鬼王吐火,四散飄開,無法看出其中夾帶了什麼。

梁鐵橋眼眉微皺了一下,然後果斷地將手一抬,頓時間斷牆、殘垣、土坎、草叢一下冒出許多身手矯健的身影。從他們的行動路線上看,是想從幾個點同時衝入幻境之中。

「嘣!」一聲輕響,聽著就像又有一個火栗子爆開,但這次人們沒有看到四散的火星。

梁鐵橋驀然止住了腳步,在他身旁有個未能燒盡猶然帶些火星的木柱,而木柱上此時卻多長出了一個新鮮的筆直的枝杈。只是那枝杈如果不是長在木柱上而是長在梁鐵橋身上的話,那麼梁鐵橋的生命肯定會像那即將燃盡的木柱一樣。

梁鐵橋謹慎地伸出手,去輕碰了下那根枝杈,確定那是一支仍微微抖動的大尾羽短頭箭,這是一種適合快機小弩連射的箭支。很明顯,暗中射出此箭的人只是要給自己一個警告,否則就算那人遠射的準頭不足,也至少可以朝自己這邊連射五支以上這樣的短箭。從這短箭飛射的短暫聲響判斷,射出點距離自己的位置不算太遠,也就是說,暗藏的射手是在自己可發現的範圍內。但自己偏偏沒能找出那射手的所在,這一點讓梁鐵橋感到難以置信,更感到心驚膽戰。

「嘣!」這次響起的是清脆且清晰的絃音,緊接著就是利器破空的呼嘯聲響。呼嘯聲是在一個轟響聲中結束的,那支飛行的利器竟然是將半截斷牆射得散倒開來。磚石亂飛的斷牆恰好阻住了三個試圖衝殺進幻境的迅捷身影。

只憑聲音,梁鐵橋就已經可以辨別出那是一支普通的鐵頭硬羽竿箭。楚、唐兩地的獵戶常用這種箭支,蜀、南漢的軍隊裡也大量使用這樣的箭支。但剛才那箭與一般箭矢不同的是破空聲沉悶,缺少尖銳的撕裂感。所以應該是將尖刃形箭頭換成了圓砣頭。

圓砣頭的羽箭用強弓大力擊射,是專門用來對付身穿重甲之人和粗皮厚肉獵物的。因為尖刃箭頭很可能在射入的瞬間發生折損,而這種箭矢是將銳利地射入改成了大力地撞擊,可讓有厚重保護的目標的內腑震傷而亡。不過射出這種箭矢的弩一般要達到六石以上才能奏效,弓的話必須達到七石上。這樣的力道如果換成尖刃頭,足以洞穿虎豹的身體。但箭的厲害還不是梁鐵橋最為畏懼的,眼下讓他感覺心中發寒的事情是這支圓砣頭羽箭射出的方位和剛才的快弩短箭不同,這就意味著此處厲害的射手不止一個,而且這些射手的匿身位在哪裡他都無法找到。

「行了,梁大把子,看來你真是非常固執的一個人。即便這樣,我還是覺得沒有必要讓你做出蠢事來。所以還是把利害關係說給你聽了你再決定動不動手。」地獄的幻境中傳來了齊君元的聲音。「你想過沒有?當你的人全進入惑目的大場之中後,根本無法迅疾採取行動,必須是在仔細辨別下緩慢行事。如果這時鷹、狼隊將所有狼牙短矛和掛鏈鷹嘴鐮飛擲入幻境之中,我們所在位置還可以見外景伺機而避,你和你的人可就是骨斷肉爛的下場。」

梁鐵橋的眼皮子和臉頰皮肉在不住地抖動,就像齊君元所說的情形真的可能成為事實。自己總想著這幾個不知來路的人可能已經在火場中得到些什麼,於是準備搶先下手將他們一舉殲滅以絕後患,搜找到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同時還可以以此在對手面前顯示實力,讓其他兩路人斷了覬覦之念。未曾想衝動之下貿然強入混沌,差點將自己連帶這幫兄弟送入死地。

就在梁鐵橋進不能進,退又沒有藉口會大損顏面的時候。突然一個火球如流星般拋飛而來,落入四方對峙的中心位置,劇烈彈跳幾下滾入範嘯天佈設的神荼鬼蜮。

火球撞入幻境,那幻境中燃起幾朵火苗,隨即茫茫景象上便出現了缺口。這是因為範嘯天設定的「夢紗畫掛」被燒掉了,而且有了火球火光的影響,「琉璃光耀」也被幹擾,導致區域性影像消失或變得模糊。

梁鐵橋念頭一轉,身形急動。腳下毫無覺察就已經滑出兩步,倒握的割纜刀緊貼小臂下側。

豐知通則側矮身形,腰間橫插的短劍鞘中抽出半截劍光,他已經看好左邊有一段矮牆可以借足,只需在上面橫踏一步,自己就能躍過擋在面前的「七星龍城臺」,或者叫「烽火連折御」。

薛康身體沒有動,但是他的左手拇指卻是翹了起來,而這個微小的動作是指揮鷹、狼隊準備遠距離攻擊的一個暗號。

有時候就是這樣,如果太過顯示自己的實力,那麼就會讓所有人都把你當做最大的威脅、最可怕的敵人。本來齊君元是想用恫嚇的手段以及那三方面相互制約的關係,從而保證自己這邊幾個人的安全。但是一旦恫嚇的假象被揭破,那麼被恫嚇的所有人都會認為這是個消除威脅、毀滅敵人的最好機會,而相互制約的關係在轉瞬間就很自然地變成了共同攻擊的關係。

但不管梁鐵橋、豐知通,還是薛康,他們的動作只做到一半就都停止了。因為就在影影綽綽間他們突然發現佈設幻境的虯髯漢子不見了,而一直提著地上女子雙腿的小夥子狀態也變了。他完全不管幻境外面發生的一切,只是定定地看著旁邊的地面,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而更為讓他們幾個驚駭的是剩餘的幻境中出現了一雙碩大的眼睛,這雙眼睛是一上一下豎著的,目光呆滯,空洞無神,像是臨死時瞳孔正在逐漸擴大的眼睛。看不出這雙眼睛在盯著誰,感覺又好像這眼睛就是盯著自己。這情形在剩餘鬼蜮幻境的襯托下,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江湖上的對仗,最怕的就是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自踏對方的兜子。其次就是自己在明,對手在暗。而現在對於那三國秘行組織來說,兩種情況都是存在的。

雖然齊君元那邊的幻境被破,但是他們卻沒有顯出絲毫慌張。剛才的兩支箭說明他們至少還有兩個暗藏的遠射高手。然後被圍住的幾人中又有一個不見,而且是在瞬間消失的。可是他們處身的範圍中根本找不出一點藏身的跡象,說實話,那範圍中也真沒什麼地方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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