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焦屍火場

鬼卒襲

楚境的上德塬,是個民風不太淳厚的大莊子。這裡住著的只有兩個姓氏,一個姓倪,一個姓言。不過這兩姓族人是同拜一個祠堂的,這是因為早先倪姓祖上流落此地,被言姓招贅,傳承了言家基業。幾代以後,為了不讓倪姓斷宗,便讓部分子孫恢復了倪姓,所以形成現在這樣一個擁有兩個姓氏的大族。

言姓祖上留傳下了一種獨特的技藝,這技藝只傳本姓不傳外姓,就算是同拜一個祠堂的同宗子孫倪姓也是不傳的,這技藝就是趕屍。當時天下大亂,連年征戰,所以死人飯是最好吃的。平民百姓都求個魂歸故里,所以都願意出重金將屍體帶回家鄉埋葬。有些出征的兵卒家裡沒其他家人了,就索性在出徵之前把家裡的錢財都送到言家來。如若自己死在外面,後事就全交給言家,讓他們務必將自己的屍體帶回家鄉。

所以當時一有大戰事,軍隊後面總跟著好多言家的子孫。每次戰事結束,他們便到戰場上尋找自己的僱主。言家家規第一條就是不能對死人失信,趕屍這行當也只有不對死人失信,活人才會更加相信你。話雖然這樣說,但其實每次還是有許多客戶是帶不回來的。古代戰場上,刀槍砍扎,馬踏車壓,許多屍體到最後真的再無法辨認出來。還有跌落懸崖,隨水流走,或被對方俘虜,那言家人就更無法找到了。所以每次出活兒,落些昧心財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言家人趕屍的技法很神奇,據說是結合了中土道家和北寒荒蠻薩滿教兩種派別的絕技。找到那些僱主之後,只需在屍體頭頂泥丸宮插一根金色的長針,在口中放好咒符。然後將銅鈴一搖、咒文一念,那些死去的僱主就會自己從屍體堆中爬出來,成群成群地跟著銅鈴聲往家鄉走。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屍體也會一瘸一拐,甚至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北宋之前的趕屍就是這樣,至於為何成為殭屍狀行走,而且一定要在夜間趕屍,後面書中會詳解。)

言姓趕屍掙錢,倪姓沒有這種技藝,便跟著言家人幫忙處理後事。扛個棺材挖個坑,倒也能勉強餬口。但這種事情做長了,便練出了一手挖坑、刨墳的獨特技藝。不但是刨埋死人的墳,也刨死去很久人的墳。刨死去很久人的墳雖然不積德,但其中的收穫卻可以讓他們買地、建屋、成家,延續倪家香火,所以倪姓子孫的家境倒也不比言姓差多少。不過因為倪姓子孫挖墳發財的行徑,以及言家人昧下了死人錢財,所以上德塬又被人們叫成了喪德塬。

但是災難面前是沒有言姓、倪姓之分的,也沒有貧富之分,有的只有生死之分。更何況有些災難或許真就是上天報應。

上德塬的老老少少全沒料到災難會來得這麼突然。天剛矇矇亮,晨霧很濃,十幾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而往往比看不見更讓人無從防備的是在看不見的同時還聽不見任何聲音。

有個老人起得很早,沒起來之前他還隱約聽到屋外有些東西在緩慢移動,反是開了房門卻什麼都聽不到了。不以為意的老人直接開了院門走進霧裡,於是看到了霧中許多鬼怪一樣的臉。

臉是鬼怪的臉,身體是人的身體,雖然站在霧中一動不動,但所站的位置卻是將上德塬各家各戶的房屋都置於包圍之中。老人沒來得及出聲示警,就在他張開口的那個瞬間,寒光如電,本該發出聲音的喉管已然被切斷。張得很大的口中沒有聲音發出,只有熱血噴出。

所有的攻襲是在一聲沉悶的長音之後,這長音沉悶得讓人感覺是由地獄傳來的。像是人臨死吐出最後一口氣的長長嘆息,又像鬼魂喝下孟婆湯前的最後一聲哀怨。

驚呼聲來自最早一批遭遇襲擊卻來得及有所反應的某個人,慘烈的呼叫聲讓整個上德塬深深體會到了恐懼。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於是趕緊呼喚家裡的人起來,然後再兄弟鄰里家互相招呼,呼兒喚爹聲連成一片。不過所有這些行動都太慢了,有些人還未來得及被呼叫聲喚醒,恐怖就已經到了。

鬼怪的攻擊是無聲的,就如同從霧裡卷出的一股陰風。奔跑、跳躍、翻牆、過屋,始終都沒有一點聲響。鬼怪也是迅疾的,和蝗蟲群狂掃過的莊稼田一樣,上德塬在人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狀態下就全沒了。

上德塬沒了,人沒了,房子也沒了。人有一部分是沒了蹤跡,這主要是被擄走的青壯年。剩下的一部分是命沒了,這些全是老人、孩子和婦女。

雖然衝殺突然而至,但青壯年們反應過來後都操傢伙和不像人的人格鬥拼殺。很奇怪的是這些抵抗拼殺的人最終都被絆索、扣網、飛縛鏈抓住,而那些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老婦幼卻是見著就殺。

房子沒了是被燒掉的,一間都沒留,大火從早燒到晚,燒得屋頂上的瓦片像炮仗一樣爆飛。後來附近的人都說,這是因為他們言、倪兩姓昧屍財、刨鬼墳的事情做多了,陰間鬼魂過來報仇了。

範嘯天到上德塬剛好是太陽落下了山,雖然天色已經暗淡,但相比早上的晨霧而言,可見度還是要清晰很多。範嘯天沒有看到上德塬,呈現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已經燒到尾聲的火場,一座被燒得漆黑的廢墟,還有廢墟中燒得更黑的屍體。

範嘯天呆立了好久。他不知道這裡為何會出現這麼大的慘相,更不知道這慘相和自己的到來有沒有關係。很多時候自己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但看到這種情形還是不由的心顫膽寒。古往今來天下沒有一個刺客能殺了這麼多人,難怪祖師爺刺殺的根本立意就是要以刺止戰,讓天下無爭無掠,蒼生遂安得福、平靜生活。

「嘎嘣」一聲脆響,將範嘯天驚得三魂走掉了兩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平時自己可是專門鼓搗詭驚技藝的高手,最厲害的一次是初做活兒時在前輩的帶領下,用技法將刺標嚇死。可現在怎麼一點響動就把自己嚇成這個樣子了?不!不是自己膽小,而是因為周圍的情景太慘了。就連地獄的景象都沒有這麼慘的。

「哇啊啊,啊啊!」緊接著又傳來連聲的怪叫,像鬼哭,像魔嚎。怪叫就在範嘯天的身後,離得很近。他不禁全身汗毛一下豎起,兩肋間的寒意刷刷如風,帶著冷汗一起直往外冒。

不過範嘯天沒有混亂,更沒有落荒而逃,而是立刻提氣凝神,精血回收,固守本元。這些都是遇到詭驚之事時身體內環境自我保護的狀態。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很慢很慢地轉身,斜乜著眼膽戰戰地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

緩慢轉身的過程中,範嘯天能感覺到自己身形的僵硬,這是脊樑兩側肌肉繃得太緊造成的。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直硬的虯髯在微微抖動,這是因為雙唇抿合得太緊造成的。都說裝神弄鬼的人其實最怕見鬼,範嘯天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作為一個主修詭驚之術的高手,如果心中沒有對鬼神的敬畏,所做伎倆連自己都完全沒有恐懼感,那又怎麼能拿來驚嚇別人呢?

範嘯天想象了幾種自己可能會看到的恐怖場景:「嘎嘣」一聲,是火烤一天的地面開裂了,然後從地下「哇啊啊」地鑽出了張牙舞爪的半腐屍骨。也可能是被燒得焦黑猶自在冒煙的屍體爬站起來,「嘎嘣」一聲是身體某處的骨頭已經烤脆,受不了身體重量折斷了,而「哇啊啊」是因為骨頭斷裂的疼痛,或者是因為少了一處骨頭支撐而很難站穩的驚恐。還有可能是燒烤時間太長,屍體頭顱內部腦漿發熱膨脹,「嘎嘣」一聲將酥脆的頭骨脹裂,「哇啊啊」是因為滾燙的腦漿流進了嘴巴。還有可能……

範嘯天的眼睛瞬間睜得像銅鈴,倒吸一口滿帶灰塵煙霧的氣體,憋住後久久不敢吐出。他看到的情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也正因為不一樣,才讓他覺得更加恐怖和詫異。

他看到的是一個女子,不是女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年輕女子。這情景本身已經夠詭異了,而更詭異的是那女子身上不帶一點灰塵和煙黑,非常乾淨。但還有更詭異的事情,就是這女子不沾一絲灰塵和煙黑的身上竟然是一絲不掛,溼漉漉的軀體顯得特別油亮、結實。當時社會對女人有著各種封建的清規戒律,一個女子在野外裸體而立已然是驚世駭俗,更何況還是在一個遍佈黑骨焦屍的地方。

江湖言:見怪異之物必遇怪異之事。本來如此結實健美的胴體多少還能品出一點香豔的味道來,但那女子扭曲著本來就不大規整的臉,張開血盆大口用沙啞的嗓子「哇啊啊」地號叫著,真就像夜叉出世,詭異且恐怖。

範嘯天嚇呆在那裡好久,那女子也號叫了好久。

範嘯天終於把憋在體內那口帶有灰塵煙霧的氣息給噴了出來。因為他看出那女子不是在嗥叫,而是在哭。也終於看到了本該穿在那女子身上的衣服,衣服就在她腳下的一窪水裡。而在那女子身側,是倒下的兩大塊瓷缸片。

這不是鬼,這是個活下來的女子,她是被誰藏在水缸中逃過了殺身之禍。那水缸下半截埋在土裡,蓋子是用磨盤石壓住的一塊石板。幸虧水缸離燒著的房子遠了些,否則的話這女子在水缸裡頂不開壓住的石板和磨盤石,那就得活活給煮熟了。但即便是離得很遠,水缸裡面還是被燒得很熱,否則這女子也不會把身上的衣服都脫光了。

「哇啊啊」女子還在號叫,不,應該是號哭。她根本不理會面前有沒有人、是什麼人,只管光著身體站在那裡號哭。

範嘯天已經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恐懼思維就會變得無比的敏銳。他首先警覺地將周圍環境再次掃視一遍,這是一個刺客應有的謹慎。女子突然的號哭,可能引來什麼人的注意。另外,也得防止這裸體女子是兜子裡的爪兒,目的是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讓某些人悄悄靠近到自己,突襲自己。

四周的掃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於是範嘯天開始仔細觀察女子的表情、哭聲和偶爾流露的眼神。有些現象是可以憑藉周圍的東西進行推理,而一個人的內在實質卻是很難從外在細節看出的,除非這人是個久走江湖的高手。

失常女

裸身女子不是個平常的人!這是範嘯天最終給予那女子的判斷。

不是平常人並非說她是神人,而是失常的人。但她是剛剛被嚇得失常,還是天生就是個弱智,範嘯天卻無法判斷出來。

「啊啊,帶走了,都帶走了。」那裸體的瘋女子終於在號哭中擠出了一點人話。

「什麼人被帶走了?」範嘯天謹慎地問。

瘋女子的嘴巴張得沒那麼大了,但半開著的嘴巴仍然帶著「啊啊」的哭腔。聽到範嘯天的問話後,她有些慌張,手指東點一下西點一下,不知該指向哪裡好。手指最後終於停住了,指向天空,然後翻了個白眼神秘兮兮地說:「啊,帶走了,死人,活人,都帶走了。」半開的嘴巴說出的話很是含糊,但範嘯天基本還是能聽清。

「被什麼人帶走的?」範嘯天又問。

「死人!鬼!他們挖了人家墳,他們沒有把人家帶回家,那些死人都來報復了!」瘋女子說話不但含糊,而且嗓音沙啞得像男性,再配上她怪異的表情和扭曲的臉,模樣真的就像個鬼。

「陰魂尋仇?」範嘯天知道離恨谷嚇詐屬的技藝中有「陰魂出刀」這一招,不知道和這「陰魂尋仇」有沒有相似之處。

沒想到的是瘋女子立刻就回答了範嘯天的疑問,而且這次嘴巴張得更小,話也說得更加清楚:「不是陰魂,是鬼卒!死了進不了地府的兵卒。」說到這裡,她忽然變換個聲調和表情,像是在模仿什麼人,而且應該是個老年男人:「他們暴屍在荒郊野外,他們的墳被刨得七零八落。作孽啊!要遭報應的啊!」

「他們沒帶走你?」

「我爹說了,遇到鬼要躲在水裡。水裡乾淨,他們身上髒不能靠近。」「你自己躲進水缸的?」

「我爹讓我躲的,還給我蓋好缸蓋子,說等鬼卒走了再放我出來。」瘋女子的話越說越清楚,這時她的臉已經算是恢復原樣了,不再扭曲著乾嚎,嘴巴也終於能合上。這樣一來她的模樣應該還不算是太醜,只是嘴顯得有些大,還有又黑又粗的眉毛很男性。身上雖然被水泡了很乾淨,頭髮卻是亂糟糟地,泥粒、草葉都有,應該是家裡沒什麼細緻的女人替她打理才會這樣。而那雙飄浮不定的目光和撇動的嘴角,卻是可以讓人一眼看出她有些低能。

「你看到鬼卒了?」

「看到了,可多了,能在牆頭、屋頂上飄著走,沒一點聲音,也不說話。身上暗黑黑的,像黑柱子、柱子影子、黑影子,嗯……就像……嗯就像……就像那個!」瘋女子突然指向範嘯天的身後。

範嘯天的心一緊,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一樣。不過他沒有動,雖然已經感覺到身後有森森鬼影移動,但他卻真沒有動。

鬼影很多,鬼影更奇怪。是一個鬼影化兩個鬼影,兩個鬼影化為三個鬼影。所以正在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奇怪。

瘋女子剛才說得沒錯,鬼話傳聞中自古就有「陰魂無聲,野鬼墨形」的說法,而範嘯天背後慢慢接近的鬼影是無聲的,也是像一團墨色伸展飄忽不定,都與傳聞中的陰魂野鬼對應。

「又來了,鬼卒又來了!」瘋女子馬上蜷身蹲下,全不管現在那水缸已經破裂,再沒有東西可以將她掩藏。

鬼影無聲地圍攏過來,四五個鬼影已經離範嘯天只有一步距離,伸出的鬼爪眼見著就要掐住範嘯天的脖頸。

就在此時,範嘯天果斷轉身,伸手一掌,給了其中一個鬼影一記耳光,聲音極其清脆響亮。幾個鬼影像被驚飛的鳥兒,一陣亂舞亂飄。就這麼一亂,那些鬼影一下化出了更多。原來的鬼影加上新變化而出的鬼影再次湧上,呈弧形將範嘯天圍住。

範嘯天繼續從容伸手,給弧形上最左側的鬼影一記耳光,同樣的清脆響亮。那鬼影一閃不見,但範嘯天緊接著邁出半步,給一個剛剛化出的新鬼影一記耳光,還是那麼清脆響亮。

「師父,你報出我點位來就行了,幹嗎一個耳光接一個耳光的。是怪我打擾你和新找的師孃月下訴情了?噯,也怪了,這月下訴情怎麼連衣服都不穿了。」鬼影之中傳出的是人話。

「哦,那不是你師孃,是我準備給你討的媳婦。」範嘯天說完話後不屑地吹了下唇上的鬍鬚。

「師父,那你還是繼續打我耳光吧。打死了我我就不用難受下半輩子了。」

「下半輩子,我們這一行不定什麼時候一輩子就沒了,看得到天黑未必就能看到天亮。還是趕緊趁著春宵慘景,她親人的魂魄還在周圍遊蕩,你們就此把婚事辦了吧。這樣我放心了,她的親人也都放心了。」範嘯天的話根本聽不出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不是,師父,我已經是訂過親的人了,你可不能逼我悔婚另娶呀,做這樣的事情可是有損陰德的。這光身子的女子你還是留著自己受用吧。」鬼影說話的腔調帶著幾分得意。

這下子輪到範嘯天無語了,心說這小子離開自己雖然也有二十多天了,但這一趟下來竟然就把婚事都給訂了,本事還真不小。

「師父,你別不信,我都把你徒弟媳婦笙笙姑娘給帶來了。」

「王炎霸,你個醃王八!滿嘴嚼蛆噴糞佔姑奶奶的便宜。你等著,找個機會我借齊大哥的鉤子把你釣在市場上割著塊兒地賣。頭一塊、腳一塊,背殼十三塊。」廢墟中猶自在冒煙的斷牆後面傳來一個女子爆豆般的罵語。

範嘯天這才發現附近還藏著其他人,於是立刻腳下一個滑步,同時反手一揮,再次清脆響亮地給了一個鬼影一記耳光。

「師父,怎麼又打呀。腦子都被你打殘了。」

「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嗎?三個原因,第一,竟然用‘岷山十八鬼’來考量師父的技藝,而且還和師父說些什麼師孃、光身子的話,這是打你個不敬。」剛才還為老不尊、滿嘴跑馬的範嘯天突然間擺出一副很威嚴的師父樣來。

「噯,我可沒說過師孃光身子的話,是你自己在說啊。這是承認了對吧。」

範嘯天喉嚨裡哼了兩聲,沒有接自己徒弟的話茬,因為這些話越是解釋越是說不明白。

「第二,是因為你信口胡言,得罪笙笙姑娘那麼賢良淑德的好閨女,這是打你個無禮。」這話說著範嘯天感覺很虧心,暗自在想:一個開口罵人、伸手殺人的女子可不可以稱作「賢良淑德」?唉,那只有天知地知,反正我是不知。

「第三,是因為你用鬼形突然出現,這會嚇壞那已經精神失常的女子。這個女子現在是我唯一的線索了,要是找不到我要找的人,事情可就斷鏈了。這麼多年穀裡都沒遣我活兒,這次給個跑腿活兒我還做不成,拿什麼臉向谷里交代啊。這是打你個莽撞。」範嘯天一副憂慮狀。

「哎,師父就是師父,這見識、這眼光就是比些小鱉蟲、醃王八的徒弟高多了。喂,二郎師父,你身上有沒有‘同屍腐’的解藥?」斷牆後面的女子大概是被範嘯天捧舒服了,也或者是要向範嘯天求解藥,於是也回了兩句有高度的評價。

範嘯天卻聽著很不是滋味,徒弟是小鱉蟲、醃王八,這師父又能好到哪兒去?但他臉上卻都沒有絲毫不爽的表情,連聲回道:「沒有沒有,笙笙姑娘要這解藥,我辦完事情就回谷里去給你拿。估摸著今年年底應該可以交到你手上。」範嘯天這句話差點沒把秦笙笙的鼻子給氣歪。

其實此時此地心中最不是滋味的是齊君元。他自從剛出道時在工器屬前輩高手的帶領下做過幾次多人配合的刺活兒外,後來都是獨來獨往,沒再和其他人聯手過。但這趟刺活兒他卻是連連遇到意外,先是被人出賣,沒能完成刺活兒,然後被「露芒箋」上的指令將自己和一個剛出道的雛兒捆綁在了一起。接下來他由於雛兒的關係認識到一個活寶,在秀灣集發現等著自己的竟然是個什麼都說不清的啞巴。而現在遇到的是比那活寶更加活寶的活寶師父,再下去真不知道還會遇到些什麼人。

齊君元本來帶著那三人是擇路直奔呼壺裡的。但還沒走到一半,就又接到黃快嘴帶來的訊息。讓幾個人轉而往南,先去上德塬找範嘯天會合。這一回連王炎霸都覺得奇怪了,師父明明和自己說好在呼壺裡碰頭的,怎麼又跑去上德塬了。而且這次怎麼會是啞巴的黃快嘴帶來的訊息?那晚黃快嘴飛走後,他們已經有五六天沒有見到這鳥兒。它是飛到哪裡去了?又是誰給它傳達的訊息?從來沒聽說過自己師父會調弄黃快嘴呀。

連續的變數往往會成為執行者沉重的心理負擔,特別對於必須謹慎行事才能奪命和活命的刺客來說。所以這次路徑發生變化之後,齊君元便安排啞巴拉開一段距離潛行,以便與自己相互呼應。

這種安排對啞巴有很高的要求,齊君元他們本身已經走的是崎嶇野路山道,而啞巴潛行相隨便只能走根本不是路的路。不過這種高要求對於自小就翻山越嶺的啞巴來說就像在玩兒,一路之上他始終在斜側面與齊君元他們保持著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離。也正因為有了啞巴,有了這個可以長距離攻擊的後備力量,齊君元才走得有些底氣,否則他絕不會按照黃快嘴帶來的指示大膽行動。

齊君元從燒黑的斷牆背後轉出來,與範嘯天抱拳寒暄。他們兩個雖然都是離恨谷谷生,但在谷中卻從未見過面。所以齊君元覺得秦笙笙之前說的沒錯,範嘯天在嚇詐屬中應該是個沒出息的刺客,甚至可能是混日子做雜事的。因為離恨谷中每半年就有個例場(按規定時間舉辦的活動),是讓各屬中做下絕妙刺局的高手進行交流,相互學習經驗和方法。齊君元雖然不是每次都有資格參加例場,次數卻也不少。但他從來沒有在那個場合上見過範嘯天。

突擊浪

看著剛剛認識的範嘯天和認識好多天的王炎霸,齊君元覺得有些彆扭。那王炎霸雖然神情有些閃爍,但長相卻是眉清目秀的白面書生樣,偏偏取個隱號叫「閻王」。而範嘯天黑臉絡腮鬍,暴眼獅鼻,反而隱號叫「二郎」。

「幸會幸會!都是谷生,但老也沒機會見過。好在是讓我出這趟活兒,這才有幸見到工器屬的頂尖高手。」範嘯天說話很客氣,見到齊君元后滿臉的親熱勁。而實際上他也是剛才在王炎霸介紹後才第一次聽到齊君元的名字。

「哪裡哪裡!在下一個後學末進,怎稱得上頂尖高手,就算囫圇學到些谷里的技藝,那也是無法和範……」齊君元猶豫了下,他不知道怎麼稱呼合適,離恨谷的稱呼很亂,輩分也說不清。

「你要不嫌棄就叫範大哥。」範嘯天馬上替齊君元選擇稱呼。齊君元雖然覺得從年齡上看,範嘯天要算是自己師父輩的人。但既然他讓叫大哥也好,一個原因是確實分不清輩分,另一個原因是這樣叫相互間沒有負擔,以後商量事情可以各抒己見不必忌諱。

「對對,範大哥。我們這種做粗活的可不能和範大哥這樣不顯山水、靜研絕藝的高深之士相比呀。」齊君元這純粹是客套,雖然一看就知道範嘯天是個喜歡裝腔作勢的活寶,但既然要在一起做事,那是必須給足別人面子和架子的。

「呵呵呵!」範嘯天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我就說齊兄弟是高手嘛,這高手的眼光就是不同。齊兄弟,別的那些俗人、庸人我都不願搭理的,但一見你就覺得有緣。我告訴你吧,為什麼我的隱號會取個‘二郎’,那是因為偷丹(當時還沒有《西遊記》,只有妖猴偷仙丹的神話傳說)的妖猴才七十二變,二郎神卻有七十三變,所以最後二郎神才能擒住妖猴的。給我取這隱號,就是因為我身具嚇詐屬多種絕技,變化神奇,無人能比。這一點齊兄弟應該能理解的,要不是靜心鑽研,不求名利身份,哪可能達到這造詣。」這範嘯天竟然是毫不謙虛,剛給塊肉吃下去就喘著說自己胖。

齊君元此時突然感覺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範嘯天的話,也不是因為火場中被燒得各種奇怪姿勢的焦黑屍體,而是因為一種壓力,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形壓力,一種意境中的起伏。

「要我說你這‘二郎’隱號是從你的名字得來的?」秦笙笙在旁邊插了一句。剛才範嘯天他們說話的時候,她過去將蹲在破水缸裡的瘋女子拉了起來,泡在水裡的衣服也給拎了出來,擰了擰就溼漉漉地給她穿上了。

「哦,秦姑娘另有高見,願聞其詳。」範嘯天以為秦笙笙會從另一個角度誇他,於是喜滋滋地追問。

「是這麼回事,你叫範嘯天,而二郎神身邊也總帶個嘯天犬。這嘯天犬隻要主人不在,就變身為二郎神的樣子糊弄凡人,騙享人間敬奉的香火。所以這隱號應該是取自真嘯天假二郎的意思。」秦笙笙一本正經地說道。

範嘯天的膚色黑,鬍鬚又長,看不出臉色有什麼變化來。那王炎霸在旁邊卻是掛不住了,損他師父一分便等於是咒他十分。可他臉皮哆嗦、嘴唇翻抖也始終沒說出話來,因為秦笙笙的這番解釋的確比師父解釋的更加貼切,沒什麼漏點好反駁。

齊君元怕秦笙笙和王炎霸吵鬧起來又是好長時間不得消停,於是趕緊從中打岔:「貴徒‘閻王’這名號我覺得很是合適,他的閻羅殿道運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是吧!?齊兄弟就是見識不同一般啊。說實話,他才學會我的暗用技法,就是在黑暗環境中才能使用的技法。你瞧出來了吧,已經是不同一般的厲害。所以我才給他起了個‘閻王’的名號,意思是專門用黑獄拘人。」範嘯天還是竭盡全力想證明自己的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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