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射殺

同屍腐

齊君元和秦笙笙的對話沒有再繼續下去,一個是他要再和這個碎嘴的姑娘多說幾句,耳朵和神經都會有些承受不住,另一個也實在是沒什麼內容需要交流了。至於秦笙笙為何要刺殺張松年,離恨谷中有規矩,不得詢問別人的刺活兒目的,更不准問加入離恨谷的原因,除非別人主動告訴你。

「閻王,你真叫閻王嗎?說說你是怎麼回事。」齊君元轉而詢問閻王的情況。

「我名字是叫王炎霸。」年輕人報出名字時,齊君元聽到秦笙笙在旁邊低聲罵一句「醃王八」。

「我不是谷客也不是谷生,我只是幫著我師父做事。隱號也是師父給我起的,將我名字的前兩個字倒過來,‘炎王’,諧音取了個‘閻王’。」

「他師父是‘二郎’範嘯天,位屬‘詭驚亭’的谷生,不過是個最窩囊沒用的谷生。帶出來的徒弟也像縮頭烏龜一樣沒用。」秦笙笙再也憋不住,在旁邊插了一句。

「你不許說我師父壞話,否則我娶了你就休,休了你再賣。」

「我說過不喜歡不熟悉的人在我面前開玩笑的。」齊君元這次的臉已經陰沉下來,聲音也帶出了狠音。

「你這就不對了,我們都已經把身份、名字、隱號都告訴你了,怎麼還是不熟悉的人啊?而且我們也沒有開玩笑,我們是在吵架呢。你要不插嘴,我都罵到他八輩兒祖宗的二房姨奶奶的私生子的表侄媳婦兒那裡去了。」秦笙笙責怪齊君元的話好像有點道理,而且大串鞭炮似的話蹦出讓人有些繞腦子。

齊君元真有些哭笑不得,但為了阻止秦笙笙繼續聒噪不休,他只得將聲音、表情放得更加兇狠:「你給我安靜一點。我的刺活兒被你攪了,而且一時半會兒還做不了第二殺。這件事情要是谷里有‘問責牌’過來,我就只能如實說清緣由,然後將你交給‘衡行廬’決斷生死去留。你現在還是靜心好好想想,到時候該怎麼交訴怎麼做。」

「啊,這樣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說你失手的罪責是需要我來解釋和擔當的對吧?喏喏,那你還不好好對待我?把我鬆了綁,帶我去吃點好的。對了,還一定要保護好我,萬一我被誰殺了,那你的護身符、擋箭牌也就沒了。‘衡行廬’要是為瀖州的事情一怒下個重責,你就只好自己頭頂肩扛了。」秦笙笙如釋重負地吐口長氣,將身體舒服地倚靠在老井的石井臺上。她現在知道自己對於齊君元的重要性了,所以在考慮怎樣利用這個有利條件拿捏住齊君元。

齊君元愣了一下,事情還真就像秦笙笙說的那樣,自己要想避免被「衡行廬」治罪,就必須保住秦笙笙周全。

「對了對了,你的‘露芒箋’還要求你將我帶到楚地秀灣集的,你要是不能將我周全地帶到那裡,那麼兩罪並算,你的罪責會不會更大?」秦笙笙現在覺得自己不但是對齊君元重要,而且是非常的重要,看來自己已經完全佔住齊君元的上風位置,扼住了他的命門。

「你會周全的,不要試圖用什麼小伎倆威脅我。因為你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完好地到達秀灣集,見到谷里派來的代主(替代谷主的臨時領導者)說明情況,還有一個就是死。」齊君元的語氣像刀鋒一樣冷。這秦丫頭一開口他就知道要出鬼花頭,所以搶先將一些路給堵死。

「那不一定,你看我被捆得像個粽子似的,要被什麼人突襲連個招架的力量都沒有,怎麼能保住周全?還有我又餓又累的,萬一頭暈目眩地往哪裡一栽,搞得從此不省人事,怎麼說明情況,最後你不還是得自己扛罪責。對了,你用什麼玩意兒捆住我的?不仔細看就像什麼都沒有似的,不過我覺得其韌度和斷割力沒有我天母蠶神五色絲強,拉伸強度卻好像超過我的五色絲。搭扣在我腰間的大鐵鉤子我倒知道是什麼做的,是極北地界冰川湖底的龍骨寒鐵對吧?擱我腰間隔著衣服還有很勁的寒意。鉤子尖兒利,鉤身內外帶刃,樣子很怪,這就是你所說的釣鯤鉤嗎?」秦笙笙並不害怕齊君元的威脅,反倒是絮絮叨叨和他談論起捆綁自己的器具。

齊君元沒再作聲,而是手下微抖,將無色犀筋捻成的索兒鬆開,再以腕力回提,鉤子索兒便都進了袖子。而做這連貫動作的同時,他不得不暗暗佩服秦笙笙的見識。雖然江湖經驗上只是個雛蜂、白標,但實際技藝方面卻不比任何一個老資格的刺客差。這從她對無色犀筋索和釣鯤鉤材質的對比判斷就可以看出來。

無色犀筋,在《漢錄·奇獸貢》中曾提到。南方馬牙魯國越海送兩隻白犀至漢,說是朝貢,其實是以此換取了大量上好的絲綢、茶葉。白犀少見,難適異地氣候環境,在大漢御馬廄養了一個月的樣子就先後死了。死去的白犀剝皮做甲,此過程中從每頭犀牛的腦後都抽出三根透明細筋。此筋無色透明,如不細辨便不能見。質地極為牢固堅韌,可伸展,拉扯不斷,以三根細筋捻成的索兒足以吊重千斤。齊君元可以隨意取物作為殺器,但並不代表他身上沒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鉤子,各種各樣的鉤子,而其中一部分鉤子的尾眼所繫線兒、索兒都是無色犀筋。這麼多的無色犀筋是工器屬執掌給的,具體哪裡搞來的齊君元也不清楚。

龍骨寒鐵,《北隅珍得》《異開物》等古籍都有過記載,說是龍骨化成的鐵石煉煅而出,真實性無從考證。但如果真是龍骨化成的鐵石,這龍也該是恐龍。龍骨寒鐵的特性是不鏽不蝕,其堅固連寶刀寶劍都不能斷。

至於釣鯤鉤則著實是個另類,這是工器屬退隱的授技長老專門為齊君元設計的,以龍骨寒鐵做成。鉤身內外兩邊是快刃,其意是因為鯤太大,只將其釣住不行,還需要以刃劃破其身,才能釣殺。不過自古以釣鉤為武器的絕無僅有,也就是能隨心所欲將任何器物拿來殺人的齊君元才會無師自通、運用嫻熟。

解開秦笙笙後,齊君元從腰間皮囊掏出個油紙包遞給秦笙笙,秦笙笙接過開啟,裡面是夾了肥牛肉的炊餅。

「這才對嘛,好吃好喝地侍候著,等見到代主我把事情全攬自己身上。」秦笙笙從這炊餅上看到了自己的首次勝利。

「也給我一個呀。」王炎霸也要,這幾十裡跑下來,是個人肚子都得餓。

齊君元雙手攤了下,意思很明顯,沒了。

秦笙笙很得意,自己剛才還像個囚犯,但才一會兒,自己就成了重點保護物件。雖然她並不喜歡這油膩膩的肥牛肉,但還是大咬兩口,裝出吃得很香的樣子,然後還朝王炎霸咂嘴吐氣,故意將牛肉和炊餅的香味往王炎霸這邊吹,吊他肚裡的饞蟲和餓鬼。

「哎,這炊餅夾牛肉的味道好像不對呀,是不是捂餿了。」王炎霸眨了眨眼睛。

秦笙笙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一下,又聞聞手裡的牛肉炊餅:「是有點味兒,但不是餿了,王八,要不你來嚐嚐,到底什麼味兒。」秦笙笙說著話掰了一大半給王炎霸。

「沒問題,什麼味兒我嘴巴里咂巴下就知道。」王炎霸說著伸手就去接那牛肉炊餅。

「你要想死的話那就好好咂巴咂巴。」齊君元在旁邊冷冷地說了一句。

「大哥,不至於吧。就吃你半個炊餅你就讓我死呀。」王炎霸覺得齊君元有些不可理喻。

「我是為你好,這炊餅裡有‘同屍腐’,吃了之後身體便會像入土的屍體一樣,四十九天開始腐爛。從手腳開始,然後身體,最後爛到頭部。不但痛苦不堪而且恐怖至極,是讓中了‘同屍腐’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爛光。」話未說完,秦笙笙就已經自己壓舌根摳喉嚨嘔吐起來。這一吐真就是翻江倒海、搜腸刮肚,她試圖將剛吃進去的「同屍腐」給吐出來。

一直等秦笙笙吐到身體無力地癱軟在地了,齊君元才開口說道:「‘同屍腐’這種毒藥是入口即化,未到舌根便已經完全吸收到血液中了,所以就算把腸腸胃胃全嘔出來都是沒用的。對了,還有一件事情也必須告訴你。」齊君元說著話拿出個小油紙包,開啟后里面是一些紅色粉末。「這是‘同屍腐’的解藥,但是現在沒了。」說完這話,手上一鬆,那油紙連帶紅色粉末都掉入老井之中。

秦笙笙聽到解藥兩個字就往前撲,但還是晚了一點點,紅色粉末和油紙從她指尖前一點飄落下去。

「如果想要解藥,只有跟著我去見代主,從他那裡拿。如果他這次出來沒有帶‘同屍腐’解藥的話,就得要代主寫個‘證清箋’,證明你的清白,證明你不是因為罪責才被下的‘同屍腐’。然後拿著‘證清箋’趕到離恨谷才能求到解藥。」齊君元說完這些並沒有得意之色,而是從語氣中表露出無奈和同情。「所以從現在起你必須跟緊了我,加快速度往秀灣集趕,這萬一出點什麼岔子不能及時找到代主,那你的問題可就嚴重了。另外,這也是教你們行走江湖必須要懂的一條規則,不要別人給點什麼東西就往嘴裡塞,特別是不太熟悉的人。」

「為什麼是不太熟悉的人?而不是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秦笙笙現在可以拿來回擊齊君元的也只有嘴皮子了。

「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和你沒有利害衝突,沒有理由來害你。就算是刺行之中,別人如果刻意害你,一般也不會用個與你完全陌生、對你一點不瞭解的人,這類人掌握不到你的弱點。當然,也不會用你很熟悉的人來害你,因為你太瞭解的人,舉動、神情稍不正常你就會有所覺察。所以不太熟悉是最合適的。還有,就好比我們去對陌生人行刺活兒一樣,必須是先點漪(踩點佈局),將周圍情況瞭解仔細了才能動手,這過程其實也是讓目標在下意識中適應我們的存在,說白了就是在給雙方尋找不太熟悉的感覺。」齊君元竟然非常認真仔細地解釋了原因,完全是前輩高手指點後輩末進的態度。

「我師父怎麼沒和我說過這些?」王炎霸聽到這些很是驚奇。

無血獵

「那是因為你師父自己都不懂,他就是個躲在離恨谷里混吃等死的閒人。」秦笙笙的怨恨之氣轉而發在了王炎霸身上。

「是你自己不懂好吧?我師父要是不懂的話怎麼會料到你不按原路而行的。」

「她不懂是正常,你師父懂也是正常。因為秦姑娘是學技自了仇怨的谷客,離恨谷對谷客是隻傳殺技不帶刺活兒。所以谷客的第一趟刺活兒就是了結私仇,類似的經驗全都沒有,需要自己慢慢去磨鍊、去總結。如果是谷生的話,有門中前輩高手先帶著做幾趟刺活兒,這些基本經驗在獨立出刺活兒之前就都懂了。」齊君元替秦笙笙解釋了原因。「不過秦姑娘作為谷客,刺技卻是出類拔萃的。在瀖州城裡威懾我的目光中攜帶的肅殺氣勢,便不是一般高手所具有的。然後從卜福所說的驚馬拖死張松年,可以知道秦姑娘所習色誘屬技藝已經到了頂峰,不但可以用聲色攝人魂魄,就連馬匹都難逃其技。只是有些奇怪,你是色誘屬中哪位前輩傳授的技藝?怎麼會將世上少有的天母蠶神五色絲傳給一個谷客的?」齊君元說著說著便將自己繞到疑問之中了。

秦笙笙不做聲,就像沒聽到齊君元的疑問。王炎霸則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始終不發一語。

「你私仇的目標是臨荊張松年,可你為何不在臨荊找機會,卻跑到瀖州城最熱鬧的大街上易容做了個奏琴先生?還有離恨谷放谷客出谷,便是允許他們自行去了結私仇,要麼是不會放出谷的。可為什麼把你放出卻又不准你動手了私仇,一定要等到谷里通知才能在時限裡完成?」齊君元越說疑問越多,他把一雙毒狠老辣的目光盯住了秦笙笙,似乎是要從秦笙笙的眼睛裡掏挖出什麼來。

秦笙笙並不迴避齊君元的目光,而且她的眼睛始終清澈如水,猶如可以一望至心,根本沒有什麼可掏挖的東西。

「或許我的重要性並不只是對你而言,否則又何必要安排包括你在內的兩路人帶我走呢?」秦笙笙替齊君元又找出個疑問,而且是個讓齊君元不敢再繼續深究的疑問。

「這好像有些亂了,兩路人都帶你走已經不對,而且去的地方也不一樣。我和師父是要帶你去呼壺裡,而齊大哥是帶你去秀灣集。」王炎霸也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這倒好像沒什麼不對,秀灣集和呼壺裡在一條線上。谷里的安排可能是要我在刺活兒順利完成後找到秦姑娘,然後帶到秀灣集,到了那裡自然會有人找到我們再做安排。我估計秦姑娘到秀灣集後下一個的去處就是呼壺裡。而如果我刺活兒不成反陷身其中的話,那麼就由你們師徒直接將她帶到呼壺裡。當然,這只是猜測,具體怎麼回事到了秀灣集就全知道了。」離恨谷經常會有些難以理解的安排,但這些安排都是別有用意的。有些是為了刺活兒內情的嚴密周全,有些是為了撇清刺客們之間的關係,還有的是為刺局完成之後的谷生、谷客順利洗影(以新身份隱藏),所以齊君元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離恨谷中的規則,刺客的職責就只需把刺活兒完成,餘下的一切谷里都會給你安排妥當。你只管按指示去做,也必須按指示去做。

按照這樣的規則,秀灣集和呼壺裡都成了必須去的目的地。至於秀灣集和呼壺裡先去哪裡倒不用爭執,因為去呼壺裡的路途正好會經過秀灣集。

秀灣集有個大市場,主要是買賣糧食、茶葉和水產的,另外,還有一些做其他生意的也夾在裡面湊熱鬧。比如賣漁具農具的,賣山貨野味的,賣家畜牲口的。原來這裡是每月初一、十五開兩個大集,後來發展成了每天都經營的大市場,這也是秀灣集地名的由來。

三個人疾奔慢趕,然後還僱船租馬,終於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秀灣集。到了這裡之後他們沒有亂走,因為說好會有人來找他們的。

大市場南場口對面有兩株大槐樹,樹下有個黑瓦青牆的茶坊看著挺別緻,齊君元便帶著秦笙笙坐在茶坊與大路之間的竹架草亭裡喝茶。而王炎霸則獨自蹲在幾十步開外的一個道邊石墩上,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個綠皮水甜瓜。

這種謹慎的做法叫「雙狐守食」,就是說出現獵物時可以兩邊夾擊。而如果有一邊出現意外,另一方可以從外圍救援,也可以暗伏不動,瞄清情況後再搬救兵援手。這是齊君元的佈局,那兩隻雛蜂兒肯定不懂這些行走江湖的自我防護的招數。

齊君元掀開蓋碗卻一口茶沒喝,而是將一根筷子斜搭在茶碗邊上。筷子尾正對自己,筷子頭探過杯口半寸。這是離恨谷的暗號「望海尋」,意思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夥伴。做完暗號,他便閉目養神,單等這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有個什麼人來和他們對接刺行暗話。

茶坊的生意不好,一直到太陽都快落山了,除了齊君元他們兩個,始終沒有人再坐到茶坊裡來喝茶。就算有人走到面前,也是要一碗大壺茶匆匆喝完就走了。

天都全黑了,茶館老闆過來問齊君元他們三個要不要弄點小菜小酒順便把晚飯給將就了。齊君元搖搖手,然後站起來撣撣衣袍上的瓜子殼,給了茶錢就要走。

也就在這個時候,大市場門口一陣喧鬧,幾個人推搡著一個人出來,一直推到大路上,然後用幾下大力的拳腳將那人放倒。

「唉,又是啞巴,這人不能說話可能是前世的報應。如果不能說又偏偏聽得見,那前世的罪過就更大了。」茶坊老闆嘆口氣後準備收拾茶碗茶壺。

「老闆,你說的話挺有意思,照你這麼說是又聾又啞反是好過單啞。」秦笙笙憋半天沒說話,嘴巴里正寡淡得厲害。

「姑娘,我還真就是這個意思。要是又聾又啞反倒省心,這明明聽得見,卻沒辦法說明、辯駁,那得多難受呀。你看見那個賣野味的了嗎?按說每天都有不少收穫,日子過下來不比別人差。可他的野味都是無傷無血的,不知道是怎樣捕來的。所以別人都懷疑他是用毒藥毒來的野味,沒人敢買。而他明明可以聽見別人對他的猜測和議論,可偏偏又無法說明和辯駁。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只能朝別人瞪眼、瞎吼,最後總遭來一場拳腳。你說可憐不可憐。」

「如果他真是用藥毒死的再拿去賣給別人,那就一點都不可憐。」秦笙笙總喜歡搶個理,但也真是說得有理。

就在這時候,那啞巴從地上爬了起來,拖著一大串野雞、野鴨、野兔往茶坊走來。走近了可以看清,這是個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看樣子好像比王炎霸稍大些。生得虎背熊腰很是健壯,面相也稜角分明挺精神的,只可惜是個啞巴。

茶坊老闆好像預先就知道怎麼回事,先到大茶壺那裡倒了一碗茶,等啞巴過來後遞給啞巴:「我今天沒客人,不能收你的野味了,你喝口茶趕緊回家吧。有這野味吃也餓不死,就不要老想著喝酒了。」

那啞巴又是搖手又是指那些野味,意思好像是不要喝茶,而是要用那些野味換酒喝。

齊君元的目光在那些野味上掃了一下,然後把幾個銅錢丟在桌子上。

「哎,客官,你茶錢付過了。」店家是個實誠人。

「這錢是請啞巴喝酒的。」說這話時,齊君元已經和秦笙笙走出很遠。

那啞巴瞟了一眼茶桌上的銅錢,也瞟到齊君元用筷子斜搭茶碗做的「望海尋」。

齊君元帶著秦笙笙在前面走,王炎霸則遠遠跟在後面。直到出了秀灣集,走到西行道口處的一座石橋,齊君元才停下腳步,而王炎霸這時才快步趕上來會合。

「我們現在往哪裡走?」秦笙笙問。

「哪裡都不走,等人。」

「等誰?」秦笙笙又問。

「啞巴。」齊君元很自信地說。

但這一次齊君元好像是失算了,那啞巴始終都沒有出現。

離恨谷在訓練他們谷生、谷客時都有一個約定,就是到達目的地後,等待別人來聯絡你的時間是不能超過一天的。超過了一天則說明聯絡你的人發生了意外,或者是另外有重要的事情放棄這邊的指令了。

他們又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當天色完全黑了以後,齊君元斷然決定離開。因為這樣的等待讓他覺得很是蹊蹺、詭異。

離開秀灣集,那麼就只能去呼壺裡了。王炎霸興奮起來,他主動在前面開路。可以看出,這裡的路徑他很是熟悉,以前應該走過,而且不止一次。

而秦笙笙的心情卻開始煩躁起來,這路上走了八九天,不要說代主,就是和離恨谷有點關係的人都沒見到一個,自己中的「同屍腐」要靠誰來解呀。

帶著心思走路,而且是夜路,那就難免會出現個磕絆踉蹌。而秦笙笙顯然比別人都要倒霉一點,被路邊一棵老樹冒出土的根莖絆了下,竟然側身跌倒在了地上。

「走路小心點呀。」齊君元伸手去拉秦笙笙,反被秦笙笙一把拉低了身體。

「後面有東西跟著我們。」秦笙笙拉低齊君元后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話。

「是什麼樣的人?辨得出來頭和路數嗎?」

「我說了,是東西,不是人!」秦笙笙的語氣帶著些悚然。

聽了秦笙笙的話,齊君元腦後毛陡然豎起,背脊上頓時滲出一層冰冷的汗珠子。他看得出秦笙笙不是在故意嚇唬他,一個人從眼睛裡流露出的恐懼是無法用表演來實現的。

「閻王,佈設閻羅殿道第一局‘孽鏡臺’阻路。」齊君元雖然對色誘屬和嚇詐屬的技藝沒有投入研習過,但谷中各屬谷生經常互相交流,就算是當耳旁風來聽也能聽出不少的門道來。另外,嚇詐屬的閻羅殿道本就屬於所有谷生的入門技藝之一。齊君元雖然不會具體操作,但每局的名稱、特點和作用卻是瞭然於胸。

第一殿閻羅秦廣王,專司人間天壽生死,統管幽冥吉凶、接引超生。人間為善,引入人間道輪迴。善惡各半,雖仍投人間但是男轉女、女轉男,再嘗世間艱難。惡大過善,則帶至「孽鏡臺」一照,確定其罪孽,然後傳送後面的閻羅殿下地獄受罪。所以閻羅殿道第一局的孽鏡臺佈設下來之後,入局之人便會左右不辨、前後不分。身在幻境之中,可見遊走的鬼魂,卻無法辨別出男女老少來。而且如果試圖衝出幻境,總會有與自己相貌接近的極凶怪相迎面阻擋。有好些膽大之人或許不懼鬼神妖魅,但很少有人在見到自己變形、扭曲的模樣時會不怕的。

王炎霸動作很快,手舞指彈,頃刻間就在小道上佈下了「孽鏡臺」,由此可見這閻羅殿道已經被他運用得爐火純青。

然後三個人屏住呼吸,運全神於目力,想看看背後跟來的到底是什麼怪異東西。

犬飛行

不知道過來的東西會不會害怕「孽鏡臺」幻相中的鬼魂,也或許那東西自身就是鬼魂。鬼魂應該不怕鬼,但幻境中的閻羅總該怕的吧。

「那東西不被‘孽鏡臺’惑目阻擋,前行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奇怪,一個人的腳步怎麼可能如此的輕,而且步伐間還有些許亂。輕亂得都不像人在走動,倒像是小孩以手掌按地爬行的樣子。」秦笙笙越說自己越覺得可怕。但這嚇人的說法齊君元和王炎霸並不相信,甚至還懷疑秦笙笙是在故意做怪驚嚇他們。因為他們始終沒有看見什麼怪異東西的蹤跡出現。

「近了,沒幾步了。」秦笙笙的語氣已經帶有絕望味道。

「是有東西過來了,有很重的獸子腥臭。」王炎霸終於也有所發現。

「這就對了,人世間如果有什麼不知地獄不怕閻羅的,那只有獸子。而世上有什麼陷在閻羅殿道里還能循著我們的蹤跡朝前行的,也只有會嗅味的獸子。」齊君元下了定論。

王炎霸聽齊君元這麼說,便想都沒想就把「孽鏡臺」給撤了,因為事實表明這設定根本不起作用。可他就沒有想一想這獸子因何而來的,是不是什麼人帶來的。他也沒有想過自己將幻境一撤,雖然可以看清後面是什麼獸子,但帶來獸子的人同樣可以看清他們。

「啊,小老虎!」秦笙笙眼快嘴快,但並不意味著她就能認清跟來的到底是什麼。

「不對,老虎怎麼會黑乎乎的?是狗,聽它嗓子裡的哼哼,和狗一樣。肯定是虎頭狗,波斯人帶入中土的。」王炎霸以那獸子的哼哼聲為證據駁斥了秦笙笙的說法,但他卻忽略了這種「哼哼」的聲響一般是獸子發起攻擊前才會出現的。

「當心,這東西會飛!是窮奇!兇獸窮奇!」齊君元發了這聲喊時,一對釣鯤鉤就已經出手。

《山海經·西山經》有:「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獸焉,其狀如牛,蝟毛,名曰窮奇,音如獆狗,是食人。」郭璞注《山海經》時,亦詩讚:「窮奇之獸,厥形甚醜;馳逐妖邪,莫不奔走;是以一名,號曰神狗。」

而明朝張岱的《夜航船》中對窮奇的定義為:「名曰窮奇,一名神狗、其狀如虎、有翼能飛……逢忠信之人,則齧食之;遇奸邪之人,則捕禽獸以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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