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射殺

除了這三種描述,其他古籍資料中的窮奇還有另外描述,但種種描述各不相同。就上面這三段文字可以看出,人們對窮奇的認定存在著很大偏差。為什麼呢?因為著作者所見到、聽到的不是同一種野獸。特別是《山海經》和《夜航船》中所錄,有個最大的差異處就是前者沒提到能飛,而後者則說能飛。所以後來有人總結了,《山海經》所錄為窮奇,《夜航船》所錄為神狗,而郭璞注《山海經》時則是將這兩者混為一談了。

齊君元他們所見的肯定不是上古兇獸窮奇,因為這種獸子在商紂之前就已經滅跡。不過他們見到的倒真有可能是神狗,一種由狗和其他什麼野獸雜交而成的品種。這種似狗非狗的動物在唐朝末年曾出現過多次,當時人們都說此怪獸出現是老天預示唐朝將滅,所以民間將這種動物又叫窮唐。

窮唐長得不像牛,但確實有些像老虎,只是要比老虎小許多。也沒有蝟毛,皮色漆黑。其軟肋間有骨頭突兀橫長而出,用力跳躍時腰腹收縮,骨頭便支出得更加明顯。這支出的骨頭將兩邊的外皮撐開,真就像展開了兩片肉翼。所以窮唐並非真的會飛,而是它本身縱跳就極為迅捷高遠,再加上骨頭撐開外皮,讓它在縱跳時起到短暫的滑翔作用,看著就像在飛。

一個體型不算小的獸子張著血盆大口,縱起後再凌空急速飛撲而下。這情形讓秦笙笙和王炎霸一時間難以反應過來,攤著手只等窮唐下口了。幸好旁邊還有齊君元,他給兩人警告的同時已經雙鉤出手。

齊君元打算將一隻鉤擲入獸子大張的嘴巴,還有隻鉤則掛住那獸子的軟腹。這樣兩隻鉤一旦都入了皮肉,兩邊同時使力,肯定可以用鉤刃將這隻獸子撕裂成兩半。

但他的鉤子剛剛飛出不到三步,不遠處「啪」的傳來一聲響,是如同鞭炮般清脆的筋繩彈擊聲。隨著這聲響,齊君元憑抓住鉤子索兒的手感知道,自己前面那隻釣鯤鉤被什麼擊中回跳。隨即,前後兩隻釣鯤鉤發出了金屬相互碰撞的清亮聲響。而那飛撲而下的窮唐則在空中突然一個擰身,喉嚨間發出一聲滾動的悶哼,調頭往回躥出十幾步後停住,用一雙瑩綠的眼睛看著他們三個。

現在的天色已經全黑,想借助天光看清些細節很難。所以齊君元全是憑聲響和感覺來推斷髮生了什麼事情。

「啪」的一聲響是有人用弓架筋繩射出了什麼東西,但那東西卻不是用來攻擊他們的,而是撞飛自己攻向獸子軟腹的鉤子。黑暗之中能辨清飛擊而出的一隻鉤子,並且以弓射武器擊中它,這已然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了。但更厲害的是他不但射中了前面的鉤子,而且還將這鉤子撞擊回頭,用它去碰撞另一隻鉤子,這技藝就算是少有的高手中也少有人能做到。但神奇之處還沒就此終結,那以弓彈射鉤之人竟然還能恰到好處地控制好兩隻鉤子撞擊瞬間的位置。這位置正好是緊靠在飛撲而下的怪獸耳邊,於是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和濺起的幾點火星刺激到怪獸靈敏的聽覺和軟嫩的耳根。這是訊號也是命令,是告訴怪獸子立刻回身退後。

「來人的弓射技藝已然到了無法度定評判的境界。」這是齊君元從射鉤、撞鉤、鉤聲為令三種層次上得出的最終判斷。而這最終判斷讓齊君元非常肯定地說了一句:「啞巴到了!」

啞巴真的到了,揹著弓掛著弩。但他沒有用弓弩來對付齊君元的鉤子,他用的只是一把烏鐵木和老牛筋做成的彈弓。

齊君元往前邁出兩步,將那兩個雛兒護在自己背後。同時這兩步也是為了瞭解下剛才啞巴用的是什麼彈子,為何射中自己前面一隻釣鯤鉤時沒有發出聲響。

薄底鞋子在兩步外的地面上一踩一轉,立刻便知道地上有一片細沙散落。原來剛才啞巴是用潮溼的細沙捏團,然後用彈弓射出的。也就是說,撞得自己鉤子倒飛的是個一觸即散的沙團,難怪沒有發出聲響。不過由此也可知這沙團射出時貫注了多大的勁力,竟然能將齊君元急切之間撒出的鉤子從容擊回。啞巴拿到市場上去賣的野味應該也是如此,是用沙團和泥團射殺的。所以那些野味從外表看沒有一點傷痕和血跡,但剖開後便可以發現,野味的心臟全都已經被大力震得破裂了。

齊君元在茶坊門口看到啞巴那些沒有傷痕的野味時,就覺得應該是用巧具捕捉的,或者就是大力震死的。不管是巧具還是大力,都說明啞巴不是一般的人。由此推斷,啞巴很有可能就是谷里安排在這裡等自己的人。因為除了功勁屬或工器屬的高手,世上很少有人能具備這樣的力道和技巧,就算有,也不會這麼湊巧就在這秀灣集讓自己碰上。再有,除了離恨谷嚴格訓練出來的刺客,又有幾個身懷絕技的高手在被地痞欺負時還如此隱忍?或許就連啞巴都是裝的,裝啞其實是對一個人忍耐力、承受力、控制力絕好的鍛鍊。

「你是真啞巴?」齊君元直接發問,並不忌諱別人的殘疾。

為了證明自己是個真啞巴,啞巴張開了嘴巴。嘴巴里沒有舌頭,只有舌根。這說明啞巴不是天生啞的,而且後來被割掉了舌頭。沒有舌頭便不能說話,沒有舌頭便嘗不出好味道來。所以世人都說斷舌的啞巴最苦,他們聽得見卻說不出。他們的舌頭只留有舌根在,舌尖可品甜、鮮,而舌根只能品出苦和辣。啞巴在茶坊那裡要用野味換酒喝一點都不奇怪,既然只能嚐出苦、辣兩種味道,那相比之下還是選擇辛辣更好些。

齊君元知道很難從啞巴的口中瞭解太多的東西,但有些事情卻是不得不問的,哪怕詢問的物件是個啞巴。

「你是谷客?」

聽到這個問題啞巴搖了搖頭。

「那麼你是谷生?」齊君元問這個問題時有些懷疑,因為他知道離恨谷的谷生至少應該是身體健全的。身體殘疾的人容易被人注意,而被別人注意便意味著在做刺活兒的過程中會存在漏洞。

想不到這次啞巴竟然連連點頭,然後用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這幾個字秦笙笙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他寫的是牛金剛,還有飛星。」

「牛金剛是你的名字?飛星是你的隱號?」

啞巴點點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你會寫字?」

啞巴點點頭,然後指著地上那些字朝齊君元伸出一隻手掌,這意思是告訴他,就會這五個。

「那麼你是位列哪一屬?」

啞巴握起拳頭,豎起胳膊,表現出一個很強壯的樣子。不用細問,這個姿勢一看便知道代表著「力極堂」。

「你是谷生,怎麼會在這裡而不在離恨谷?是不是接到什麼指令在這裡等我們?」

啞巴咿咿呀呀做著手勢,但這些手勢三人都無法看懂。

「只認識五個字,那是如何看懂谷里傳出的‘露芒箋’的?」齊君元心中頓生疑惑。

啞巴又是咿咿呀呀做了幾個手勢,這次秦笙笙好像看出點意思了。

「齊大哥,他做的手勢好像是隻鳥。」啞巴聽了秦笙笙的話趕緊連連點頭。

「鳥兒怎麼了,離恨谷所傳‘露芒箋’都是用的鳥兒。我接到的‘露芒箋’就是箭鴿傳送的。」齊君元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的鳥兒肯定和我們的不同,應該是鸚鵡、八哥一類的。」秦笙笙這話說完,啞巴立刻豎起了大拇指。

「不過還是很奇怪,谷里怎麼會讓他在這裡等我們?什麼都說不清,也不會寫字,那又怎麼傳達下一步的指令。」

聽到這個,啞巴又是一番手勢。見大家始終茫然地看著自己,不能理解手勢的意思,啞巴一拍腦門,轉身朝著河邊吹了幾聲口哨。哨聲才停,一個輕巧的黑影從蘆葦叢裡飛射而出,盤旋一圈最後落在啞巴的肩頭上。

啞天殺

這是一隻鳥兒,會說話的鳥兒,但這鳥兒不是八哥也不是鸚鵡,而是一隻黃羽毛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得很是可愛。

「啊,黃快嘴,這是‘勾魂樓’上一代執掌‘仙語’培育的鳥種,但一直都沒有實際運用過。因為這鳥兒性情怪異,需要極懂鳥性的人才能逗弄它說出話來。」秦笙笙認得這鳥兒。

齊君元雖然不認得這小雀兒,但也聽說過。而且他覺得花大功夫培育出這樣的鳥兒很不值得,為此還與色誘屬的「簧舌」發生過爭辯。因為「簧舌」對這種鳥兒推崇備至,說其傳遞訊息可以更加隱秘。不像其他帶信箋的鳥兒,就算被擒獲,也無法獲悉到訊息的內容。比工器屬製作的「順風飛雲」還要保險。

小山雀在啞巴的肩頭輕輕跳動著,啞巴朝它吹哨、咂嘴、咬響牙。小山雀也嘰嘰喳喳地回應著,看著就像這一人一鳥在對話。

過了一小會兒,小山雀轉向齊君元他們,用清楚的人語說道:「飛星浮面,候過芒同行。五日不至,自去呼壺裡。」

這個是標準的離恨谷訊息用語,「浮面」是讓掩藏一處的谷生或谷客開始顯跡行動,「過芒」是指谷里差遣經過此處執行任務的刺客。

「你是什麼時間接到這指令的?」齊君元又問。

啞巴掰手指想了想,然後朝齊君元又伸出了手掌,意思是正好五天。

「別再難為他了,這啞巴沒問題,確實是谷里派遣的。只可惜他不是代主。喂,啞巴,不對,金剛大哥,你有沒有‘同屍腐’的解藥?」秦笙笙明知啞巴不是代主,卻依舊不死心。

啞巴朝她一攤手,表情很是茫然。看來他不但沒有解藥,可能就連這毒藥名都沒有聽說過。

齊君元其實一開始就對啞巴沒有懷疑,只是覺得這後續的安排很是蹊蹺。自己接到「露芒箋」是一個月之前,而在自己找到秦笙笙之前「二郎」和「閻王」就已經聯絡到了她。也就是說,前面不管瀖州的刺活兒還是秦笙笙臨荊的私仇,很早之前就已經在全盤計劃之中。而啞巴「飛星」卻是在五日之前才接到指令,是自己帶著秦笙笙和「閻王」往這邊趕的半路上。算上鳥兒路上走的時間,指令差不多是自己剛剛離開臨荊後不久。這樣來看,啞巴應該是臨時安排的,是確定自己已經往秀灣集過來後,才臨時通知一直在此地生活的啞巴浮面等候。

這一步的安排似乎帶有某種隨機性,出現這種狀況只有在前一段的刺活兒出現意外後才可能發生。而前一段的意外只有自己的刺活兒被洩而失敗,這和臨時安排啞巴好像沒有任何關係。

那麼是否還有其他什麼意外呢?秦笙笙告密的內容,不足以讓官府有那麼大規模的動作,所以很有可能在她之前還有誰向顧子敬洩露了自己刺局的計劃。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是意外而是陰謀,是想讓自己被擒或被殺的陰謀。這陰謀如果得逞了的話,那秦笙笙的確就應該由「閻王」和他師父帶走,秀灣集也不用安排人等自己。但自己逃脫出來了,而且還控制住了秦笙笙,所以整件事情中真正算得上意外的其實是自己了。為了不讓自己破壞了接下來的計劃,這才臨時安排啞巴浮面等候。

齊君元不敢再往下想了,因為如果剛才這些想法成立的話,那麼設下陰謀的要麼是離恨谷內部的人,要麼就是熟知離恨谷行動程式和手法的人,而且有能力以同樣的程式和手法進行操作。但只是思飛腦閃之間,齊君元又斷然否定了自己這種想法。離恨谷組織極其嚴密,絕對不可能發生被內奸外賊操控的事情。而且這樣做也不存在什麼實際意義,自己沒有身份出處,不知道刺活兒根源,被殺被擒對任何人都不具備價值。

而眼下齊君元倒是真有機會體現出些價值來,那就是帶上啞巴和兩個雛蜂繼續前往呼壺裡。雖然啞巴收到指令是跟著過芒行動,而齊君元他們卻沒有收到從秀集灣帶走什麼人的指令,完全可以拒絕啞巴同行。但是齊君元心中清楚,就算他們不帶上啞巴也沒用。啞巴有一隻魔怪般的狗,到哪兒他都能追上。幸好憑經驗可以看出啞巴是個很實誠的人,所以帶上他雖然會讓自己這幾個人變得顯眼,但還不算是最差的人選。

之後這一路,秦笙笙和啞巴接觸很多,這讓王炎霸很有些醋意。秦笙笙這女孩果然是別有靈性,不但將啞巴的一些事情瞭解清楚,而且還學會了不少啞巴的手語,基本可以作為啞巴和大家交流的翻譯。

啞巴牛金剛雖然弓射技藝出神入化,但他只是一位到離恨谷時間不算久的谷生。他家裡世代是獵戶,父兄都有殺虎擒豹的本事。而他自己也是天生神力,從小就擅長翻山越嶺、泅水上樹。但奇怪的是他天性仁厚慈悲,喜愛動物,不願殺害弱小生靈。而最為奇特的是他竟然能領會動物的鳴叫和動作所代表的意思。有一回一個過路的算命先生給他卜算了下,說他本是天殺星下凡,只是下凡前聽了觀音菩薩的一段勸善經未能全忘,所以心性慈悲。不過天數終究難違,經過一場殺劫之後,他天殺星的本性便會畢露無遺。

一天,當地一戶惡霸財主的兒子進山狩獵,放出的獵鷹要抓牛金剛養的兔子和小雞。於是他用自制的彈弓驅趕獵鷹,結果誤將惡霸兒子的左眼打瞎。那惡霸的兒子帶人闖進他家,當著他家人的面將他的舌頭割掉,然後還要挖出他的雙眼。他父母和哥哥、姐姐掙扎開束縛,與惡霸的兒子拼命,結果全家都被殺死。而他則趁亂逃出,流落到離恨谷附近,被功勁屬的執掌收留。

最初,他是做谷客,由於天生神力,天性之中便繼承了獵戶的潛質。兩年後便獨自下山報仇,親手以強弓快弩連殺那惡霸家二十三條人命。然後再回離恨谷,拜求收他當谷生。因為此時他已經無處可去,已經將離恨谷當成自己的家。

離恨谷收他做了谷生,但是在他技藝大成之後還是讓他出山。因為功勁屬的執掌覺得他的殺性太強,每次刺活兒無不以多殺狠殺為快。而作為一個登峰造極的刺客必須要磨掉這樣的殺性,殺與不殺都能促成刺局成功才是上技。而磨掉殺性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回到平常的市井之中,與平常人多打交道。讓那些不能殺、不該殺的人用誤會、歧視、欺辱來慢慢地磨練他、鍛造他。

而齊君元卻是知道另一番內情的。離恨谷中留下的谷生必須身體齊全,沒有一點缺陷的。就像他一樣,往人群中一站沒有一點特別之處,根本無法讓別人憑某個特徵記住外表長相。另外,像啞巴這樣的刺客,在進行多人配合的刺局時,交流上也會有很大的問題。所以讓他出離恨谷磨殺性的說法應該只是個託詞,只是為了讓他遠離離恨谷而已。因為只要啞巴在刺活兒中遇到像神眼那樣的六扇門高手,或者其他刺行門派中比神眼更厲害的高手,很有可能就會循著他的蹤跡找到離恨谷。

離恨谷最初成立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缺了手指的刺客被刺行中的其他門派跟蹤,發現了離恨谷。然後遣門下弟子裝作懷仇之人在那裡尋死上吊。被救後混入谷中,偷走離恨谷十幾種絕技。所以現在的離恨谷已不是最初時的離恨谷了,那件事情發生後就立刻進行了遠距離的搬遷。而且現在懷仇之人就算到了那範圍以內,谷中在沒有確實瞭解到來路和來此的真實原因前,是不會有人出現接納的。而且一定是要在懷仇之人昏厥之後才會有人將其接入,不會讓他們知道出入口在何處。至於谷客以及身體有殘疾等特點的谷生,就算被接納之後,每次出入離恨谷都是要蒙著眼睛由人引導。

不過與啞巴同行,相比那兩個雛兒齊君元算還是比較滿意的。因為他不會像秦笙笙那樣聒噪,惹得人心煩神亂。另外,怪狗窮唐和啞巴出神入化的弓弩、彈子技藝,在組合式的刺局中用處極大。可以遠距離攻殺目標,也可以作為伏波的蜂兒,躲在暗處接應,阻擋追兵。

顧子敬是在試行加稅之後的第十天才向元宗上的奏章,與奏章一起遞上去的還有一本賬本,是這十天裡所收糧稅、鹽稅,以及其他零星貨物的稅金明細,並且將十天總數與以往的十天做了個對比。其實這兩個總數是存在一定水分的,因為瀖州連續封關了好幾天,積聚了大量過境船隻和車輛。所以就算不加稅也會比平時多出許多稅金,更何況現在平白又加上了百分之三十的稅率。

元宗李璟見到這份賬目非常高興,而馮延巳也恰到好處地在此刻將嚴士芳和萬雪鶴的摺子給遞了上去。

嚴士芳和萬雪鶴的摺子是顧子敬授意寫的,基本內容都交代得很仔細。不過開頭所述的部分都是他們兩個自己的意思,這部分內容無非是盛讚顧子敬為國鞠躬盡瘁、不懼威脅一類的皮麻牙磣之譽。後面一部分則都是說的提稅的好處,以及對周邊國家和本國不存在弊端,遭受影響最大的最終是蜀國、北漢這些不相關的國家。這摺子在呈給元宗之前,馮延巳看過並補充了大段內容,這部分內容主要還是說的目前經濟對南唐的重要性。

不過從總體上看,馮延巳所說並非沒有道理。當時南唐西北有大周,西有楚地,南有南漢,東南有吳越。而這幾年滅閩伐楚都不算圓滿,未獲取期望的利益,反使得國庫虛空、軍力大減。

現有局勢是楚地與南唐為仇,時刻都可能有軍事上的衝突。目前暫時平靜只是因為周行逢已經控制了整個楚地,卻因這些年楚地動亂,國力、軍力大衰,不敢自立為王。於是甘願附屬大周,受封武清軍節度使。但是一旦他緩過勁來,或者得到意外財力的支撐,那麼很有可能馬上對南唐下手。因為唐楚界疆綿延太長,且大都是平原地界,便於用兵。而且以雪國仇為名攻打南唐不但可以得到民眾的支援,同時也能提高周行逢的威信。

東南吳越是絕對臣服於大周的,這是聰明之舉。一則大周兵強馬壯、國力強盛,再則在地形分佈上兩國是將南唐夾在中間,一有爭端便遙相呼應夾擊南唐。而事實上南唐近幾年與大周、吳越之間的一些零星衝突就是吃的這個虧,次次腹背受敵難以招架。

南漢雖然與南唐並無衝突,但也不交好。但由於南唐滅閩伐楚,讓南漢對南唐也懷有了一種戒心。

馮延巳的策略應該是不錯的,他想先從經濟的角度上提高南唐在各國中的地位。這樣就可以拉攏南漢,分離吳越與大周的關係。因為這兩國都是臨海無路,糧米、魚肉雖豐,但礦產卻少,特別是銅鐵。而銅鐵的購運都是要經過南唐境內的,南唐先將稅率提高,增加兩國在這方面的支出。然後在合適時將運往這兩國的有關物資稅率再降低,便會贏得兩國的信任和依賴,這相當於是一個無本起利的生意。

李璟本身就是個缺少主張的人,在眼前的利益和遠景的利好面前更是喪失了該有的判斷力。他立刻下詔書,讓戶部對過境及出境物資整體提稅。戶部擬文發全國各進出關隘,按提高後的稅率徵收貨物的出境和過境稅金。

韓熙載那天正好因要務缺朝,回到戶部看到擬文後才知道元宗的決定。他立刻趕往皇宮,求見元宗,陳述利害。但此時的元宗怎麼可能聽得進韓熙載的話,再怎麼說顧子敬都已經將大把的銀子堆在他面前了。而韓熙載只能用一大堆天南地北、古今未來的虛空理由要他不要這銀子,這樣的傻事他怎麼可能願意去做?

應行止

不過韓熙載所說多種理由中有一個還是讓李璟這傻子感到些威懾和懼意。現在的天下大勢雖然是各國割據,大周卻始終為正脈宗主。南唐提稅,受影響的大周雖然可以同樣通過提稅彌補損失,但這樣會讓他失信於鄰國和下轄地域,所以估計周世宗不會輕易用此策略。另外,如果幾個鄰國都將各種損失轉嫁給蜀國,那麼蜀國為減少自己的損失,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趁周世宗伐北而出兵攻大周。因為蜀國北邊有秦、鳳、成、階四州作為自己立足運兵的基礎,由此途徑可直接侵及大周關中腹地。而攻周的最大利益點是可以獲得大量牲口馬匹、飼養牧場,另外,還有銅石、鐵石、火炭等物資。如若心存一統天下之志,那麼這些東西肯定是多多益善。類似的戰爭在三國和前蜀都發生過,雖然起因並非是因為稅收,但所圖謀的利益及下一步的目的卻是一樣的。而大周的北方有遼國和北漢虎視眈眈,如果與西蜀發生拉鋸式的戰爭勢必會對它極為不利。所以大周為了避免出現那樣一種不利狀況,他們最正確的策略是搶在蜀國出兵之前聯合吳越攻打南唐。這樣一個戰局形勢對他有利,兩邊夾攻可讓南唐應接不暇。軍隊也師出有名,他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說是為了其他國家減少經濟負擔,為天下黎民能過上寬裕的日子,才出兵迫使南唐將提高的稅率降下來。那樣的話,西蜀不但不會趁機攻周,反會感激大周。

為了這個理由,元宗急招宰相馮延巳進宮,向他詢問對可能出現此局面的看法。

馮延巳進了宮裡,除了元宗和韓熙載外,太子李弘冀和齊王李景遂也在這裡。

這是兩個和南唐絕對息息相關的人,因為他們都有可能繼任南唐皇位。元宗雖然立了李弘冀為太子,卻又很奇怪地詔告天下,將自己的弟弟李景遂定為皇位繼承人。所以現在遇到有關南唐興衰的大事,這兩個人無論如何都是要參與其中的。

但李弘冀和李景遂的立場從來就不曾一致過,這次也一樣,不過很慶幸的是沒有完全對立。李景遂的性格像他哥哥元宗,同樣的沒主見。既然元宗已經決定提稅,他肯定是一百個贊成。而李弘冀平時雖然是個性格豪邁,勇於大刀闊斧改變現狀之人,但這次不知為何非常保守,對提稅決策含糊其辭、不置可否。

聽了元宗的擔憂,馮延巳卻很不以為然。他的理由倒也說得通,因為現在大週週世宗柴榮正御駕親征遼國,戰事勝負未分,不可能再調兵攻南唐。另外,大周連年征戰,國力也大虧。就算與遼國的戰爭現在立刻停止,他也需要三四年才能休整過來,重新達到可以征伐南唐的實力。但如果能利用這一個時間段,南唐提高稅率增強國庫實力,再將其中部分用以增加軍力和糧草儲備,那麼即便大周在三四年間養息過來,而南唐的實力也已經提高了一個層次,到時候大周未必有把握和南唐動兵。

聽了馮延巳的話,韓熙載一陣急怒:「馮大人,你這樣說是會誤我皇基業的。大周的真實國力我們並不摸底,但作為宗主之國必定十分強盛。雖然他們現在耗費巨資巨力攻北漢、徵大遼,但一旦此戰完勝,真的奪回幽雲十六州,所獲的戰利和戰敗國的供奉差不多就能將此次征戰的消耗全部補充回來。另外,從蜀國方面而言,當發覺他們才是利益最終的受損者時,肯定會先行支會鄰國,讓大周、楚地、南平、吳越對我國施加壓力,要求調整合理稅率。如果大周如他所願的話,蜀國出兵攻周是必然的。只有這樣,他們才可以佔住東一段的水道、旱道,從吳越和外海商船上直接購買絲綢、香料等物資。」

太子李弘冀在旁邊聽了韓熙載的話後沒有作聲,卻是搖了搖頭,顯示對這種說法不予贊同。因為在場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瞭解蜀國和蜀王孟昶。他早在幾年之前就與蜀王孟昶暗地裡交好,並訂下互助盟約。

「韓大人真的多慮了,如果真的出現大周等國向我們施加壓力,那我們順水推舟給他個面子將稅率再降下來不就行了嗎?」馮延巳這是市井無賴的處事法,但一旁的李景遂卻是連聲說對。

「問題是蜀國攻大周必須調兵從蜀國腹地出西川道走子午谷,這樣未曾開戰,便已經有種種明顯跡象讓大周獲悉。而大周與我國已有多次爭端,他們在淮南一線的重兵一直未撤。此處地形開闊無險可據,所以真要動兵攻打我們的話,之前是看不出絲毫跡象的。而當戰爭成為他們施加壓力的手段時,那我們的損失就遠遠不是多收的這點稅收可以彌補的。」韓熙載的擔心是對的,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得勢得利者沒一個謙謙君子,而全是些不吭一聲就動刀殺人的悍匪。

李弘冀這次是在頻頻點頭,從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之情,真就像一個不吭一聲就動刀殺人的悍匪。

「我說過了,如果他們國庫空虛、支出艱難,軍隊糧餉不繼,那又怎敢輕易對我們動手?」

「我也說過了,戰爭的完勝方不但不會有損耗,反會有賺取。而且我們還要考慮到大週會不會有意外財源和支援。」

「意外的財源倒是有一個,但誰能得到卻不一定。如果這意外財源落在我國手中,韓大人覺得我們還用怕大周嗎?」馮延巳面帶一種得意的表情。

韓熙載不由一愣,然後表情有些閃爍地說道:「看來馮大人是有大晌午入夢鄉的習慣。要真有這筆財富,我國又何必提高稅率。」

旁邊的元宗、李景遂卻是一下被馮延巳的話吸引住,伸長脖子、瞪著眼珠,一副狗熊求食般的神態。而李弘冀卻是表情複雜地與韓熙載對視一下,看不出他對提到的財富是什麼態度。

「提稅是佔住先機,意外之財是後續支撐。只有這兩步都走好了。我大唐才可千秋萬代,在諸強環伺之下立於不敗。甚至積攢國力到相當程度後,可尋合適時機將天下一元俱統。」

「馮大人,你不要扯東扯西了。快說那財富在何處,如何能得到。」李景遂有些著急了。

馮延巳回道:「此寶藏所藏之處韓大人恐怕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韓熙載又是一愣,心說馮延巳是如何知道有人已經向自己通報了這個訊息的?難道自己身邊有馮某的暗釘?

「馮大人,我是聽到類似事情的風傳,但這種道聽途說豈可當真。」韓熙載倒是說的真話,他不是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而且覺得這樣的大便宜,別人不要卻送給你,這種可能性只有在佈設陷阱時才會出現。

馮延巳往周圍看了看,見沒什麼無關之人在附近,便招手示意另外幾人一起往元宗跟前湊近。然後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小聲說道:「韓大人,你知道這不是道聽途說,你我訊息的來源都極為可靠。雖然是江湖秘傳,但訊息途徑卻是直達你我之處,中間並無編排撰造的可能。這樣一處巨大的寶藏,如果能將其得到,一夜間國庫便盈實無比,再不用畏懼任何一個國家。不過此事能否成功,還需要韓大人操心……」

馮延巳的目的是要勸韓熙載相信那個秘密資訊,而且還想讓不斷與自己作對的韓熙載來完成尋找爭奪寶藏的任務。這倒不是馮延巳為人心胸寬廣,不與韓熙載爭功,而是因為韓熙載的身份非同一般,這樣艱難的任務只有他這個臃腫的老頭可以去完成。

如果不是顧閎中的一幅傳世鉅作《韓熙載夜宴圖》,現在知道韓熙載的人不會很多。而韓熙載的名頭在五代十國各種名仕榜中也確實很不引人注意,他未參加各種保國開疆大戰,也未曾有何安民濟世的舉措。反倒是明代的《綠林譜》中有多處提到他的名字,這不能不說是件奇怪的事情。

韓熙載與唐代大詩人韓愈為同一遠祖,後唐同光進士,曾隱居中嶽嵩山讀書習武。其父韓光嗣任後唐平盧觀察支使時,被兵變後的平盧節度使霍彥威所殺。於是韓熙載在好友李谷的幫助下,扮作商賈逃入吳國。

在吳國都城廣陵,他向吳睿帝投遞了一份自薦書《行止狀》,此文文采飛揚,後被收入《全唐文》。在《行止狀》中,他說自己:「……運陳平之六奇,飛魯連之一箭。場中勁敵,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鴻儒,遙望而盡摧堅壘。橫行四海,高步出群。……」按理說,當時他只是個流落他國的逃亡人士,本不該如此狂妄自大。但後人研究了諸多細節之後才瞭解,韓熙載根本沒有狂妄自大,表述的是實情。也正因為如此,當時在吳國掌握實際大權的徐知誥,也就是後來的南唐烈祖李昪慧眼識英雄,一下看中了韓熙載這個人才。但當時他並沒有啟用韓熙載,這主要是怕韓熙載在自己改吳為唐的建國大策中壞了事情。李昪登基之後,立刻將韓熙載升任太子東宮秘書郎,並且對他說:「今日重用卿,希望能善自修飭,輔佐我兒。」

所以元宗登基後,韓熙載除了擔任戶部侍郎外,其實還有一個官銜掛太常博士。此職銜的要務只與皇上和少數幾個大臣商議,所做都是極為隱秘之事。這與顧子敬那些密參「鬼黨」又有不同,顧子敬所在的「鬼黨」主要是去印證、深究一些未實之事,而且是以文事、官司為主。而韓熙載所做的是處理各種異常的危機問題,包括其他國家對本國的一些不利和威脅。拿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暗中管轄著南唐的間諜特務組織。所以他的行為在別人看來與其他朝廷官員格格不入,為人處世放蕩不羈。交友也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其中甚至有不少是江湖幫派的巨盜悍匪。

韓熙載很少相信馮延巳的話,但這次他情願相信。很顯然,元宗現在肯定是不會收回已經發放的提稅詔文,而堅持這樣的錯誤決策肯定會帶來惡劣的後果。要想避免這個後果,扭轉危機四伏的局面,找到那筆傳說中的財富應該是最直接、最簡單的方法。

所以回府之後他立刻安排各江湖通道核實訊息。等一些細節都掌握之後,立刻派遣曾為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梁鐵橋帶人直撲楚地境內,飛馳上德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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