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刺眼,羅莎眨了眨眼睛才勉強睜開。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牆壁。在她左邊離牆有點兒距離的地方,一張鋼質的矮桌在燈光下反著光,她對面一整面牆的螢幕閃個不停,這一切都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醫院。她躺在病床上,一切恍然如夢,她想起身,卻發現自己起不來。她身下的不是床,而是張鋼質的手術檯。她光著的胳膊和腿呈大字攤開,被皮帶固定在桌子上。見此景象,她不由得叫了起來,但固定她頭部的帶子勒進了她張著的嘴裡,她的聲音被悶住了,含混不清。
「你醒啦,感覺怎麼樣?」
羅莎一陣頭昏眼花,看不到對方。
「再過十分鐘左右藥效就徹底消退了。普通的馬栗裡含秦皮甲素,如果配置得當,用它配出的藥劑效果能和氯仿相當,知道這點的人不多。」
羅莎的眼睛來回掃視著,但仍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不管怎樣,咱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所以你最好保持清醒。好不好?」
男人突然走進了羅莎的視野。他穿著白色塑膠工作服,把一隻長方形的航空箱放在桌子上。他一邊彎腰開箱子的鎖,一邊慢慢說著,他找她找了很多年,終於有一天在新聞裡認出了她,而克莉絲汀的故事也就此拉開了序幕。
「其實,我本來以為我永遠都找不到你了。可後來你從議會議員被提拔成為社會事務部長,多諷刺啊,如果你沒被任命,我可能永遠找不到你。」
羅莎突然意識到,男人身上的衣服和警方技術人員穿的衣服一樣,他箍著藍色的髮網,戴著白色的面罩和手套,把航空箱的蓋子掀了起來。她盡全力把頭向左邊轉,大致能看出箱子裡面填滿了塑膠泡沫,上面有兩個凹進去的坑。男人的身體擋住了第一個坑裡的東西,但她能看到另一個坑裡有一根反光的金屬棒。那棒子一端裝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球上佈滿了鋒利的小倒鉤;另一端有個把手,而把手盡頭有個五六釐米長的金屬尖。她拼命地拉拽著皮帶,男人則繼續說著。他進奧舍德市政府查了一份舊檔案,才發現當初他和妹妹被轉到栗子農場的原因。
「當然了,當時你只是個天真的小女孩,意志力也不堅定。他們沒發現你撒謊,而且你每次臉上都帶著得意上臺講那些孩子有多可憐,看來你也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羅莎尖叫著,想告訴他自己從沒忘記過,但她發出的聲音就像野生動物的嚎叫。她從餘光看到男人把塑膠泡沫上第一個坑裡的東西拿了出來。
「不過,直接殺了你未免太仁慈了。我想讓你真正體會一下自己給別人造成的痛苦,不過當時還沒想好該怎麼做。後來我發現你有個女兒,我和妹妹分離的時候,和她的年齡差不多,我有了一個主意。我開始研究你們的生活作息,當然,重點是觀察克莉絲汀,她不太聰明,也沒什麼自己的想法,只是循規蹈矩地過著嬌生慣養的上流社會生活,我很快就摸清了她的路線,做好了計劃,只等秋天來臨。話說回來,教她做栗子人的是你嗎?」
羅莎試圖弄清楚自己在哪裡,但她目之所及,沒有窗戶,沒有樓梯,更沒有門。她拼命尖叫了起來。雖然她大部分的聲音都被嘴裡的皮帶壓住了,但餘下的聲音也充斥了整個房間,這讓她有了掙脫的動力。但男人的聲音突然靠近,在她旁邊擺弄著什麼。
「對我來說觀察她是一種特別的樂趣。她和她的朋友擺攤賣栗子人,我當時還不知道該怎麼利用這點,但這有種奇妙的詩意。我甚至還為此猶豫了幾天,但後來她從體育館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尾隨了她,我尾隨過她很多次。就在離你們家幾條街的地方,我把她叫住,問她城市廣場怎麼走,然後把她推進了卡車裡。我給她下了藥,把她的運動包和腳踏車扔到了樹林裡,好讓警察忙活一陣,然後就離開了。你們把她教育得真好,真不愧是你女兒。她對人充滿信任,十分友善,不是什麼家長都能養出這樣的孩子……」
羅莎哭了起來,胸口隨著啜泣的節奏起伏,她哽咽著,互相糾纏的複雜情緒湧上咽喉,讓她想要由此掙脫。她被一種強大的宿命感壓得動彈不得,覺得自己活該被綁在這裡。她犯了錯,應該受罰。無論當時是什麼情況,是她沒能照顧好自己的女兒。
「好了。整個故事一共有四章,我剛剛講了第一章。咱們休息一下再講吧,好不好?」
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噪聲,羅莎轉過頭去。男人手裡的東西大約像熨斗一樣大,是鋼或鋁質的,由兩個手柄、一塊金屬板和一個草草焊上的導鋸器構成。她花了點兒時間才意識到噪聲來自機器前端飛旋的鋸片。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的四肢被固定成這個樣子,為什麼她的手腳都剛好伸出了手術臺邊緣。鋸片咬噬著她手腕的肌肉和骨頭,她咬著嘴裡的皮帶,再次尖叫了起來。
「你還好嗎?聽得見我說話嗎?」
羅莎耳中傳來了一個聲音,眼前又開始閃爍刺眼的白光。她挪了挪身子,試圖回想昏迷之前發生了什麼。有那麼一瞬間,她鬆了一口氣,以為噩夢已經結束了,但隨即她發現身體左側失去了知覺。她轉過頭,看向自己身體左側,恐慌立刻吞沒了她—一隻巨大的實驗室鉗夾在她原來左手的位置,血止住了,地上的藍桶裡露出了一隻手的幾根指尖。
「故事的第二章發生在這間地下室。就在你開始發覺事情不對勁的時候,我和克莉絲汀已經在這裡了。」
羅莎繼續聽男人講著,他帶著電鋸和藍桶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邊。白色塑膠工作服上的噴濺狀血跡一直蔓延到男人的肩膀,他的面罩上也都是血。
「我知道,你女兒一旦失蹤,整個國家都會炸鍋,所以我準備得很充分。當時地下室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我早就佈置好了,就算有人發現了這棟房子,也發現不了這裡。當然了,克莉絲汀在這裡醒來的時候,驚訝極了。更確切地說,是害怕極了。我向她解釋,我只是需要給她嬌嫩的小手切個口子,弄點兒她的dna來吸引警方的注意力,她很勇敢地配合了我。不過大部分時間裡,她都是獨自一人在這裡,因為我在哥本哈根工作。我猜你肯定很想知道她當時什麼感覺。她難不難過?害不害怕?說實話,肯定都有。她苦苦哀求我,讓我放她回去找你,那場面真是感人啊,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持續多久。過了一個月,這場風波逐漸平息,就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男人的話比胳膊上的傷口更讓羅莎痛苦,她又啜泣了起來,像是胸口被撕裂了一般。
「講完了故事的第二章,我們再休息一下。這次不要昏迷太久,我可沒時間陪你。」
男人把藍桶放在了羅莎的右手下方,羅莎乞求他住手,但她嘴裡發出來的只有含混不清的雜音。電鋸又發出了「嗡嗡」聲,鋸片轉動了起來,切進了羅莎的手腕,她又開始痛苦地哀號。她的身體緊繃著,向天花板弓了起來,她感覺鋸片在自己的骨頭上滑動,然後卡在了一處凹陷上。鋸片隨即咬緊這個地方,切了下去。巨大的疼痛超出了她的想象。男人突然停手關掉了機器,疼痛仍然持續著。一陣「嗶嗶」的警報聲淹沒了她的尖叫,這也是男人停手的原因,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警報上。他轉身面對那面滿是螢幕的牆,電鋸還在手裡。她試圖弄清男人在看什麼,她發現其中一個螢幕上,有什麼東西在動,才意識到這些螢幕上是各處監控攝像頭拍下的影像。可能從遠處過來了一輛車。這是羅莎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隨即她便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