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節

「10月16號週五晚,你百分百確定妮迪克特·斯堪斯在值夜班嗎?」

「沒錯,百分百確定。病房的護士長那天也值班,她也確認了。」

赫斯向警探道謝,隨後掛了電話。他到羅莎·哈通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晚上11點了。辦公室前廳裡的人們都繃緊了神經,屋裡的電話也響個不停。幾位警探在審問工作人員,兩名女員工眼睛紅紅的,抽泣著低聲說些什麼。桌上幾個白色塑膠袋裡裝著外賣壽司,但沒人有空開啟享用。

「部長在辦公室嗎?」

一臉憔悴的部長秘書向赫斯點了點頭。赫斯走向那扇紅木門,腦子裡回想著從克里斯欽堡的司機休息室借來的那臺ipad密碼。

圖琳說得對,現在的重中之重是找哈通家的男孩。赫斯從局裡出來就直接來了社會事務部,詢問那些與阿斯格·尼爾加德有日常來往的人,看看能不能推測出這對情侶下一步會做什麼,或者去哪兒藏身。但他很快發現,沒人知道什麼有用的資訊。別的警探已經審問過這些人了,所以他本人再問一遍也不會有什麼新發現。阿斯格和誰走得都不近,當然也從沒提起過他的私生活,或者在業餘時間會做什麼這類可能有用的資訊。那些人大多隻是描述一下他的性格,還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覺得他不正常—古怪、安靜,甚至有點兒危險。在赫斯看來,這類描述不過都是事後諸葛亮。幾個小時過去了,電視上一直滾動播放著古斯塔夫·哈通的尋人啟事,並描述了兩名綁架者的特徵,而且說明了其中一名犯人就是羅莎·哈通的司機。這件事引起各方極大的關注,各個電視臺的轉播車和記者蜂擁而至,聚集在社會事務部外的廣場上。媒體上極盡扭曲地描述阿斯格性格,不過,赫斯相信他們的說法有一部分是真實的。至少他性格內向、行事簡單、不喜歡與人交往是真的,他在休息時會去河邊抽菸打電話,不像其他人那樣喜歡待在克里斯欽堡溫暖的司機休息室裡。

赫斯親自去了一趟休息室。一位年長的司機說,他幫阿斯格設定過很多次部長專車每晚停放車庫的鎖。光從這件事來看,阿斯格就不像有能力精心策劃三起滴水不漏的謀殺案。

阿斯格的另一位同事給赫斯看了他們的電子日曆系統,赫斯便覺得他更不可能作案了。系統密切跟蹤了司機的一切活動,例如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做了什麼。赫斯的目光落到了他某一天的日誌上,那篇日誌讓他選擇動身回社會事務部。赫斯在路上給派到妮迪克特·斯堪斯工作地點的一位警探打了電話,打算問一下有關羅莎·哈通日程的事。

赫斯走進了部長辦公室。羅莎顯然為她兒子擔心到了極點,雙手顫抖著,眼睛紅紅的,眼神里滿是恐懼,好像用手揉過眼睛,睫毛膏也粘到了臉上。她丈夫也在房間裡,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電話。看到赫斯,他打算掛掉電話,但赫斯搖搖頭,表示自己沒帶來新訊息。警方還要向他們詢問關於阿斯格的事情,是她和丈夫決定留在部裡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部裡的員工能幫他們及時跟進搜尋情況。兩人在家裡應該也只會相對無言,抱頭痛哭,在這裡至少還能覺得有事做—比如警探來問話時,問一問進展怎麼樣。

斯提恩·哈通繼續打電話。赫斯看著羅莎·哈通,指了指會議桌。

「我們能去那邊坐一下嗎?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回答,這會對調查有幫助。」

「你在跟進搜尋的情況嗎?怎麼樣了?」

「恐怕還沒有新訊息。但是我們已經動員了所有警車,都在街上巡邏,每一寸邊境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赫斯能在羅莎的眼睛裡看到恐懼,他知道她擔心兒子的生命安危,但他得把話題引向新發現,所以話音未落,他就把ipad放在了桌上。

「10月16日週五晚11點57分,你的司機在電子日誌上寫過去皇家圖書館接你,在門廳一直待命到凌晨12點43分活動結束。然後寫道:‘今天工作結束,回家。’他寫得準確嗎?他在門廳待命到凌晨,但沒送你回家?」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重要的。這和古斯塔夫有什麼關係?」

赫斯不想告訴她那是第三、四起謀殺案發生的日子,以免讓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如果日誌記錄準確,阿斯格根本沒有時間去公共花園殺掉婕西·奎恩和馬丁·裡克斯,更不可能趕在他和圖琳到達之前,截去受害者的兩隻手和一隻腳。再加上現在他知道那天晚上妮迪克特在兒科病房上夜班,所以這個問題現在至關重要。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重要。但如果你願意回想一下的話,會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他當天真的在那裡等你嗎?你12點45分才回家?」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電子日誌上那麼寫。我取消了當晚的活動,沒去過皇家圖書館。」

「你不在那裡?」赫斯用平靜的語調掩飾自己的失望。

「不在。我的顧問弗雷德里克·沃格爾幫我推掉了活動。」

「你確定你沒去過嗎?阿斯格·尼爾加德寫……」

「我確定。因為離部裡不太遠,我和弗雷德里克本來說好要走路過去,但後來在活動開始幾小時前,我們又考慮了一下,我丈夫那天晚上要上電視,而且弗雷德里克也覺得取消活動沒有問題。當時我還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想回家陪古斯塔夫……」

「但如果沃格爾幫你取消了活動,那為什麼阿斯格在日誌上說他……」

「我不知道,你得問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在哪兒?」

「他剛剛有事要忙,但很快就會回來了。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打算怎麼找古斯塔夫,還有你們都幹了什麼。」

弗雷德里克·沃格爾的辦公室昏暗又空曠,赫斯進去後隨手關上了門。房間佈置成了休息室的風格,看起來很舒適,不像部長辦公室那樣冰冷而莊嚴。他覺得這可能就是女人們會覺得性感的那種隨意又奢華的風格,維奈·潘頓的燈、蓬鬆的里亞地毯,義大利矮沙發上堆著軟墊子,房間裡再放上馬文·蓋伊的音樂就完美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產生了嫉妒的情緒—他可能永遠都沒有精力佈置這樣一間房。

今晚赫斯不止一次奇怪這位顧問幹什麼去了,在7點鐘左右,有別的警探審問了三十七歲的弗雷德里克·沃格爾,問過他關於阿斯格·尼爾加德的情況,但他只是單純地表示震驚。赫斯幾小時後到部裡時,他就已經不見了。秘書說他是進城辦事去了。鑑於現在部長身陷危機還被媒體圍攻,赫斯覺得他有什麼事沒明說。

赫斯對沃格爾瞭解得並不多,只知道羅莎·哈通以前說過,他一直都是她堅實的後盾。他們一起在哥本哈根學習了幾年政治學,後來他進入新聞學院,兩人就分道揚鑣了。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絡,他逐漸成了哈通家的朋友。羅莎當選為部長時,他便理所當然地成了部長顧問。在克莉絲汀失蹤的那年,他為一家人提供了極大的幫助,也多虧了他,羅莎才有復出的勇氣。

「你和你丈夫都抱有希望,覺得女兒可能還活著,那沃格爾對這件事情什麼看法?」赫斯之前這樣問過羅莎。

「沃格爾很為我們著想,一開始他很擔心我作為部長可能會遇到麻煩,但現在他全力支援。」

赫斯四處張望了一下,試圖對沃格爾建立一個初步印象。他的桌子上堆滿了妮迪克特·斯堪斯案的舊檔案和媒體公關策略的手寫筆記,除此之外,沒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赫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桌上那臺macbook的滑鼠,筆記型電腦的屏保開始一張張放映他在各種工作場合的照片:在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外面、在克里斯欽堡會客廳和德國總理握手、在紐約世貿中心紀念碑旁、和羅莎·哈通一起參觀聯合國兒童救助營……這些工作照中間,突然出現了幾張他和哈通一家的合照:他在生日會上和孩子們打手球,還有一些是在蒂沃利公園照的。這些不過是有他在場的普通家庭照片。

起初,赫斯覺得看到這些照片是好事,起碼在他眼裡,沃格爾不再是個冷血無情、不擇手段的政治家。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些照片的古怪之處:所有照片裡都沒有斯提恩·哈通的身影。這些照片裡有很多沃格爾和羅莎兩人的合照,也有和孩子們的自拍,好像他倆才是一對。

「部長秘書說你想和我談話?」

門開了,沃格爾的目光落在赫斯身上,然後又移向螢幕。看到螢幕發出的光照亮了赫斯的臉,他警覺了起來。他的大衣被雨淋透了,抬起手理了理亂蓬蓬的棕色頭髮,讓它們變回平時服帖的樣子。

「現在什麼情況?你們找到司機了嗎?」

「還沒有。我們剛剛在找你。」

「我剛才到城裡開會去了。我得想辦法減少那些蠢貨媒體能偷窺利用的漏洞。那司機的女朋友呢?這段時間你們總該做了些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