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阿斯格平時不怕黑,他的雙眼能很快適應黑暗,就算現在是在傾盆大雨中高速開著車,他也十分冷靜,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他是在阿富汗服役時發現自己喜歡開夜車的。有時在太陽下山之後,他們還得在營地之間運送人員或物資。雖然他的同事都認為這種任務很危險,但他從不這麼想。他喜歡開車,開車時他會變得冷靜,視野會隨著環境有節奏地變化。儘管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但黑暗讓他很有安全感,平時他是感受不到開夜車時的那種平靜—但現在他並沒有感到平靜。漆黑的馬路兩邊是茂密的森林,雖然看不見,但他覺得危險隨時有可能從黑暗裡冒出來,將他吞噬。他感到皮膚上一陣刺痛,耳朵裡的壓力也在變大,他像是想要擺脫自己影子似的大力踩下油門。

到處都有警察設定的路障,他們不得不一次次改變行駛方向。起初他們打算去蓋瑟的港口,後來又改去赫爾辛格坐瑞典渡輪,但在前往兩個地方的路上,都有鳴著笛的警車從他們身邊疾駛而過,不難猜測那些警察打算去哪兒。現在阿斯格在往夏蘭奧德開,那邊也會有從半島尖端出發的輪渡。大貝爾特橋肯定已經被警方封鎖走不了了,但他還心存僥倖,希望沒人會查去日德蘭半島的船—不過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現在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努力思索著要是那條路也被封了該怎麼辦,但他毫無頭緒。妮迪克特坐在副駕駛位上,神情陰鬱,一言不發。

阿斯格本來不想把那小東西也帶上,但這事沒有討論的餘地。他也理解,如果現在放棄,那一切就會功虧一簣,那個賤人部長永遠也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讓她也經歷一次那種地獄般的痛苦才公平。男孩現在被扔在貨車後面,但阿斯格並沒有良心不安,要怪就怪他媽媽吧。

阿斯格猛地踩下剎車,卡車一時失控地在光滑的柏油路上滑行起來,然後他稍稍鬆了一下腳,讓車頭重新擺正。他看到道路旁樹木上的露水反射出的藍光,雖然還沒看到警車,但他知道,再拐一個彎,就能看到在路障邊上候著的警察了。他放慢車速,把車開到路邊,車子停了下來。

「我們究竟在幹嗎?」

妮迪克特沒有回答。阿斯格掉了個頭往主路開,對他的女友大致說了幾個能走的方向。

她終於說話了,但內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開到森林裡去,在下個路口拐彎。」

「為什麼?咱們去那裡幹嗎?」

「我再說一遍,開到森林裡去。」

等他們到下一個路口,阿斯格把車開進森林,上了一條更窄、更崎嶇的碎石路,他明白妮迪克特想幹什麼了。她知道已經無路可逃,所以現在只有儘可能地鑽進森林深處,等待一切結束。本應該是當過兵的阿斯格想出這個計劃,但和往常一樣,最後出主意的還是她。他們沿著碎石路開了三四分鐘,路兩側的森林還沒有變得茂密,她卻突然叫他停車。

「還不能停車。我們得再往裡開一段。現在他們一眼就能看到我們……」

「停車,現在馬上停車!」

阿斯格踩了剎車,車子「嘎」的一聲停了下來。他關掉了引擎,但沒關前燈。妮迪克特靜靜地坐著,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和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音。她開啟面前的雜物箱,拿出什麼東西,開門下了車。

「你幹嗎?我們現在沒時間停在這裡!」

妮迪克特關上車門,車裡只剩阿斯格自己的聲音。他藉著車前燈的光看到妮迪克特從前方繞到了卡車的另一邊,從駕駛室的門邊走過去。他馬上開門,也下了車。

「你在幹嗎?」

妮迪克特躲開他,繼續向前走,堅定地伸手去拉卡車後車廂的滑動門。他瞥見她右手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突然想起今早去赫茲租車行取車時,把軍刀放在了雜物箱裡。他明白她想幹什麼了,但同時他也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那個小混蛋還是有點兒感情的,於是伸手抓住她。她的力氣大得不可思議,他這才意識到她殺人的願望有多麼強烈。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他們在黑暗中扭打起來,掙扎中,阿斯格感覺刀子在他大腿內側劃了一下。

「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沒做!」

阿斯格終於把她拉進了懷裡,她的胳膊癱軟下來,開始抽泣,淚如泉湧。阿斯格覺得他們就這樣在森林裡站了一個世紀。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從未像此時這樣親近過。她漸漸恢復了理智。外界反對的力量太強大了,但他們只要能擁有彼此就足夠。阿斯格看不見她的臉,但能感到她的眼淚漸漸止住了。阿斯格從她手裡拿過刀,扔到了地上。

「咱們就把孩子扔這裡吧,兩個人更容易逃。警察發現他之後,戒備也會鬆懈一點兒。好不好?」

她的身體離他這麼近,阿斯格覺得一切都會沒問題的。他撫摩著她的臉,吻去她的淚水。依然抽泣著的妮迪克特點了點頭,緊緊抓住他的手。他用另一隻手拉開滑門,告訴孩子往哪個方向走。古斯塔夫走到警察設卡的地方應該要幾小時,這樣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逃走。

一陣噪聲突然傳來,阿斯格停了下來,在黑暗中警惕地向四周張望。是引擎的聲音,有人開著車向他們靠近。他回過身看向來時的路,仍然緊緊握著妮迪克特的手。大約40米開外,路上的水窪倒映出車燈的光亮。燈光打在他和妮迪克特身上,晃得他們睜不開眼。車停下了,車上的司機觀察了兩人一會兒,關掉了引擎和燈。

現在路上一片漆黑,阿斯格的腦子裡炸裂開來萬般思緒。起初他以為來的是一輛便衣警車,可在這種情形下,警察絕對不會這麼冷靜,也許來的是個農民或是森林管理員。突然間,他意識到這種時候沒人會開車走這條碎石路進到森林裡,一定是衝他們來的。但沒人看見他們開進森林,而且他們的手機訊號也早就不會被追蹤到了。

阿斯格感覺妮迪克特攥緊了他的手。他聽到了車門開啟的聲音,便開口向一片黑暗詢問道:「什麼人?」沒人回答。

「是誰?」阿斯格又問了一遍。他聽見腳步聲靠近,於是彎腰從草叢裡把刀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