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夜幕已經降臨。平時這會兒最後幾輛車都已經離開希德碼頭,街上也不會再有行人,但今天不一樣。昔日哥本哈根最大的屠宰場,現在只剩下一座搖搖欲墜的大樓,四周的街道到處都是拿著航空箱的警官和取證技術員。一輛輛車子排成長隊,大樓的每扇窗戶裡,透出來泛光燈發出的光。

在一樓的房間裡,赫斯能聽到審訊中老太太時不時爆發出的哭聲,還夾雜著警探給下屬的命令、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裡傳來的一條條資訊。但最突出的還是門口圖琳和詹森的爭吵聲。

「誰給你報的信?」

「誰說有人給我報信了?我就是開車過來兜兜風。」

「那你為什麼沒打電話?」

「給你和赫斯打?給你倆打電話有什麼用?」

照片應該是兩年前拍的。玻璃上落滿了灰塵,但黑色的相框非常精緻。照片放在白色嬰兒床的枕頭上,床上躺著一個假人,旁邊放著一縷細細的白髮。照片中的母親很年輕,站在保育箱旁,懷中抱著裹在毯子裡的孩子,微笑著看著鏡頭。那微笑像是強擠出來的,女人明顯極為疲憊,身上還穿著皺巴巴的病號服。赫斯推斷照片是孩子出生後不久在醫院拍的。女人眼裡沒有任何笑意,表情中有種微妙的情緒,有種不真實的抽離感,好像孩子是別人強塞進她手裡的。她努力裝出一副母親的樣子,但明顯還沒準備好。

毋庸置疑,照片裡的妮迪克特·斯堪斯就是他們詢問侯賽因·馬吉德醫生那天,在瑞斯醫院兒科病房見到的那個護士。護士頭髮更長了一點兒,容貌也衰老了一點兒,臉上也沒有了笑容,不過她絕對就是照片裡這個女人。

赫斯努力地思索著其中的關聯。自從他和圖琳從精神病監獄出來,萊納斯·貝克的話就像惡性腫瘤一樣,在他心裡迅速增殖。他把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思考,能不能用貝克破解的檔案照片來追蹤兇手上,但現在各種訊息接踵而來。先是來自根茨,然後是來自詹森的增援請求,火速趕往希德碼頭。不難猜測,給詹森報信的肯定是在社會事務部查案的某個同事。但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畢竟他們在妮迪克特·斯堪斯和她男友身上有了重大發現。

「你們進展如何?」

剛剛到達現場的尼蘭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詹森似乎鬆了一口氣。

「租房的人是妮迪克特·斯堪斯。二十八歲,瑞斯醫院的護士。十八個月前,她和男友的孩子被哥本哈根市政府接管,送到了寄養家庭。她提出上訴,還在媒體上抨擊過社會事務部長鼓勵政府接管孩子的行為。」

「羅莎·哈通。」

「是的。媒體大肆宣傳了她的案件,但隨後發現政府接管她孩子的做法是沒有問題的,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但她和男友依舊不依不饒,因為他們的孩子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孩子死後,她被關進了精神病院,今年春天才被放出來。她回到了原來的崗位工作,和男友搬來了這裡。但從牆上能看出來,他們從未忘記發生過的一切。」

赫斯忙著看牆上的內容,沒聽詹森講的內容。他已經從某個探員帶來的檔案裡知道大部分資訊了。

妮迪克特在汀山的青春都揮霍在了毒品和夜店上,她在精品時裝店實習過,但沒能轉正。二十一歲時,她進入哥本哈根的護士學校,之後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大約在畢業那年,她遇見了她的男友:阿斯格·尼爾加德。尼爾加德是她在汀山就讀的高中裡比她大幾屆的學長,當時他在斯萊格爾的部隊服役,之後曾被派駐到阿富汗一段時間。兩人在一起後,就在廢棄的屠宰場安了家。最開始她在瑞斯醫院的兒科當護士,同一時期,她和男友開始打算要孩子。社會工作者的記錄顯示,她在懷孕時開始表現出焦慮以及過強的自尊心。二十六歲時,早產生下了一個男孩,之後便一直遭受產後精神問題的困擾,孩子的爸爸也沒給她什麼幫助。社會工作者發現,這位二十八歲的前士兵幼稚、孤僻,有時甚至會在她的慫恿下有暴力行為。政府竭盡所能地提供各種支援方案,但在生產後的六個月裡,她的精神問題愈發嚴重,還被確診為躁鬱症患者。由於連續幾個星期聯絡不到兩人,市政府曾向警方求助,警方隨後強行闖入家中—後來的事情證明這是極為正確的決定。在嬰兒床裡,警察發現兩人七個月大的孩子失去了意識,身上沾滿了糞便和嘔吐物,還有嚴重營養不良的跡象。孩子被送往醫院後,醫生髮現孩子不僅患有慢性哮喘,還對一些食物過敏,很可能是他們給吃的堅果巧克力導致出現生命危險。

雖然政府的介入救了孩子的命,但妮迪克特對此大為火光。她後來在接受採訪時,曾表示對家裡的遭遇極為憤怒:「如果我是不稱職的母親,那像我一樣的人到處都是。」這句話曾成為某天報紙的頭條標題,看起來她好像的確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之後羅莎·哈通出面對此事做出回應,並提醒媒體和各地政府儘可能嚴格遵守及執行相關法律的條款,畢竟這樣才最能保證兒童的權益,媒體隨後便不再咬住此事不放。孩子在被政府接管的兩個月後,染上急性肺炎不幸去世,社會工作者將此事通知了妮迪克特。她對此反應極為激烈,隨後被送到了精神科門診,之後被安排到羅斯基勒的聖漢斯醫院住院。今年春天出院後,她又回到瑞斯醫院繼續當護士,目前仍處於觀察期。

此事想想就讓人膽寒。門後牆上的內容表明,這名年輕女性的精神狀況遠遠算不上正常。

「我認為她和她男友是共犯。」詹森對尼蘭德繼續說道,「顯然,他們覺得自己遭到了不公正的對待,所以他們病態的腦袋裡就醞釀出了這個計劃,詆譭部長,讓人們覺得她很可笑。他們覺得這樣一來揭露了制度的弊端,二來也懲罰了那些不好好照顧孩子的女人。你看這面牆,他們的目標是誰毋庸置疑。」

詹森說得沒錯。房間一邊佈置成了死去孩子的陵墓,另一邊的擺設則顯示出了對羅莎·哈通病態的執著。牆上從左到右都是她女兒失蹤事件的新聞剪報,報紙上的照片和相關報道的標題被剪下來貼在牆上,其中還有狗仔隊抓拍到部長在追悼會上,情緒崩潰的照片,旁邊印著「肢解埋屍」和「先奸後殺」的紙片。有幾張剪報的大標題是「羅莎·哈通一蹶不振」或「積鬱成疾」。隨著時間推移,剪報的內容有所變化,牆右側釘著一些三四個月前拍的照片,標題是「哈通歸來」。在一則報道上,有人用筆圈出了部長迴歸議會的日期,那張剪報旁邊貼著一張滿是克莉絲汀自拍的a4紙,上面寫著「歡迎回來。你死定了,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