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蒂姆·詹森坐在警車的駕駛位上,取出手槍裡的彈匣,數了數子彈,又塞了回去。大概十分鐘之後,支援才能到,不過無所謂,他也沒打算等他們來。殺死裡克斯的人可能就在樓裡,無論對方武力反抗還是束手就擒,他都想一個人先去,至少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在這裡了。要是他行動不順利,或者別人問他為什麼要在支援到達之前單獨行動,他就說他別無選擇,全是情勢所迫。

詹森從車裡出來,潮溼的風吹在他臉上。希德碼頭的老工業區裡,各種建築混在一起,高大的倉庫、嶄新的自助倉儲設施、廢品站,工業園地之間還夾雜著一堆住宅。空中飛舞著沙塵和垃圾,他大步流星地向那棟樓走去,街上一輛車都沒有。

那棟樓面向大街,上下兩層,看上去和普通的民宅沒什麼兩樣。等他走近才看到殘損牆壁上的半塊招牌,這裡以前是屠宰場。正門兩邊的櫥窗被黑布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見裡邊的情況。見狀,他沒進正門,而是沿著車道走進了後院。這棟方方正正的樓很大,正面臨街,有點兒向後傾斜。這一定是間老屠宰場,樓周圍的大門下面有用來裝卸貨的載物臺。屠宰場後邊是個有三四棵果樹的公園,公園的籬笆破破爛爛,狂風好像要把公園裡的一切連根拔起。轉過身,他看到了屠宰場正樓的後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但門口放著一張腳墊和一盆枯萎的雲杉盆栽。他舉起一隻手敲了敲門,另一隻手摸進大衣兜裡,開啟了手槍保險。

對詹森來說,在馬丁·裡克斯死後,他的日子失去了真實感。那天穿過城市趕到公共花園時,他首先看到的是救護車上閃爍的燈光和狂吠的警犬,在看到他搭檔屍體的那一刻,不真實感立刻將他吞沒。從城規小區趕去的路上,他不知道里克斯面臨著怎樣的命運,看見躺在碎石路上的屍體,他難以置信。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具臉色蒼白的屍體,會是他朝夕相處的同事,死亡讓裡克斯變得如此陌生,他只認出了屍體腳邊冷冰冰的槍套,但這就是事實。幾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期望能突然出現活蹦亂跳的裡克斯,大聲斥責他們,為把他扔在冰冷的地上那麼久而大發雷霆,但他終究沒有活過來。

一開始他們成為搭檔只是巧合,但在詹森的記憶中,他倆從一開始就志趣相投。裡克斯頭腦不夠聰明,反應也不夠敏捷,事實上連話都說得不多。不過,只要能把他拉到自己的陣營,他就非常頑固,極為忠誠。此外,很可能是因為他幾乎整個童年都在受人欺負,對所有人、所有事都保持一種理智的不信任,詹森很快就知道了該怎麼最大限度地激發他的潛能—自己出腦,裡克斯出力。兩人都厭惡那些根本不懂警察該怎麼辦案的領導和律師,一起抓了數不清的摩托車幫混混兒、家暴犯、強姦犯還有殺人犯,他們本來應該能一路升遷受勳直到退休。然而,社會不是這樣運作的,資源分配從來都不公平,他們常說這種話聊以自慰。兩人抓到案犯時會私下慶祝,有時去酒館和俱樂部喝得酩酊大醉,有時去奧斯特布羅外區的小妓院快活一番。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被刻在局裡紀念牆上的名字會是裡克斯得到僅有的感謝,他的名字會和其他名字排列在一起。詹森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他昨天早上來上班時,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紀念牆前。他已經在家待兩天了。謀殺案發生的那天他亂了陣腳,除了通報裡克斯的情況,什麼都沒做。當天深夜,他回到萬洛瑟的家中。妻子深夜醒來時,發現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溫室裡,連燈也沒開。第二天,詹森的家人出門參加生日宴會,他自己則留在兒子的房間裡,組裝已經擱置很久的書架。說明書太令人難懂了,沒過多久他就選擇放棄,開始喝白葡萄酒。妻子下午帶著孩子回家時,他已經踉踉蹌蹌地躲進了花園的小屋裡,開始喝伏特加兌紅牛。等他在地板上醉醺醺地醒來,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得趕緊回去工作。

週一是他迴歸的第一天。局裡的人都忙著各自的任務,但遇到他時都會同情地點點頭。不出所料,尼蘭德拒絕了他重新參與案件的請求。他在更衣室裡召集一大幫同事,要求他們有關於兇手的重要情報就馬上通知他。有幾個人不同意,但其他人都和他看法一致:裡克斯犧牲都是因為赫斯和圖琳辦案不力害的。不僅如此,他還認為向媒體通風報信的就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最有可能是赫斯。現在裡克斯都死了,他還在質疑哈通案的調查結果,這簡直是對他們莫大的羞辱。

不幸的是,詹森的同事們被派到社會事務部時,案情依舊毫無進展。分給詹森的活不怎麼重要,所以他索性罷了工,開車去格雷沃郊區,還順道在報刊亭買了六瓶裝的啤酒。他喝了幾瓶,然後來到地鐵站邊底樓一間公寓的門,那是裡克斯生前住的地方。裡克斯那已經以淚洗面幾天的女友請他進了家門。他正在喝茶,一位在社會事務部的警探打電話過來。他們找出了幾宗可能與連環殺人案有關的案件—每個涉案人都有充足的動機憎恨國家、體制、社會事務部乃至全世界。他聽警探概述了一下幾宗案子的基本情況,發現其中一宗案件的動機似乎比其他案件強烈得多。他確認赫斯和圖琳都對此不知情後,掛了電話,對裡克斯的女朋友道歉,然後出發前往希德碼頭。

「誰啊?」門後傳來一個聲音。

「警察!開門!」

詹森不耐煩地敲著門,一隻手緊握著口袋裡的槍。門開了,探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他竭力掩飾住了自己的驚訝。開門的是個老太太,身後傳出來屋裡的煙味和食物變質的臭味。

「我找妮迪克特·斯堪斯和阿斯格·尼爾加德。」

詹森說的是社會事務部同事給他發來的名字,但那個老太太搖了搖頭。

「他們六個月前就搬走了,不住在這裡了。」

「搬走了?搬去哪裡了?」

「不知道,他們沒說。你找他們什麼事?」

「你一個人住這裡嗎?」

「對。你不該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詹森猶豫了一下,他沒料到會這樣。屋外冷氣逼人,老太太咳嗽了一下,裹緊羊毛開衫。

「我還有什麼能幫你的?」

「算了。打擾了,再見。」

「再見。」

詹森走開,老太太隨即關上了門。有那麼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該幹嗎,老太太的回答讓他措手不及。他剛想回到溫暖的車裡,給社會事務部的同事打電話,突然看到二樓窗戶裡有什麼東西。仔細一看,那是個吊在天花板上的掛飾,就像那種經常能在嬰兒床上方見到的小鳥掛飾。他馬上就意識到,如果那兩人真如老太太所說的早已搬走,房裡是不會有這種東西的。

他又開始敲門,敲得比上次更響。老太太一開門,詹森就把她推到一邊,擠進了屋裡。他把槍掏了出來,老人則開始在一旁大聲叫嚷,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穿過走廊、廚房和原本應該是屠宰間的前廳。詹森確認前廳沒人,準備上樓梯。那老太婆擋住了他。

「躲開!」

「上面什麼都沒有!你不能這樣……」

「閉嘴,躲開!」

詹森把她推到一邊,一個箭步躍上樓梯,那老太婆依然在他身後哀號著。子彈已經上了膛,他的手指隨時準備扣下扳機。推開一扇扇門,前兩間是臥室,然後是嬰兒房。掛飾懸掛在嬰兒床上面,但床是空的。一時間,詹森以為自己判斷失誤,但之後他看了看門後的牆。馬丁·裡克斯的兇殺案可以結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