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覺得自己的頭馬上就要炸了,後悔沒有待在市政廳的圍牆外吹吹冷風。在和漢斯·亨利克·霍芝發生那場惡戰之後,他腦袋裡持續一週之久的強烈麻痺感被接連不斷的疼痛感代替了。而且現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一件能有所緩解他的頭痛:首先,他們到現在還沒找到霍芝;今天一早,他就得去局裡參與對埃裡克·塞耶-拉森的審訊;之後,他馬上又得趕來市政廳,找處理兩起案子的社會工作者亨寧·洛布和他的上司面談。現在,他們坐在少兒服務中心暖氣開得過大的辦公室裡。屋裡僵硬的氣氛和四周裝飾著的紅木鑲板大概不會受到小朋友的喜歡。
這名社會工作者一直忙著為自己辯解,目的可能主要是為了維護在一旁坐立不安的部門主管。
「我和你說過了,那時系統出現問題,沒法幫你查。」
「週二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對我說的是沒有關於安妮·塞耶-拉森的孩子的舉報,但事實是明明就有。」
「我當時說的可能是‘系統沒有給我顯示出相關資訊’。」
「你當時不是這麼說的。我給你女孩的身份證號,但你說……」
「好吧,我記不清我當時具體是怎麼說的了。」
「你到底為什麼不和我們說實話?」
「我不是想向你們隱瞞什麼……」
亨寧·洛布的身子扭動著,眼睛不安地瞥向他的上司。赫斯暗暗責怪自己沒有早幾天按最初的想法來找這個人。
因為沒有發現對安妮·塞耶-拉森類似的舉報,在發現車庫下的地下室之後,他們曾暫時不再懷疑匿名舉報勞拉·卡傑爾的人。由於當時這位社會工作者對赫斯說,塞耶-拉森家住在布魯日群島時,市政廳裡沒有接到過對他們的舉報,他和圖琳把調查的重點轉向了負責卡拉姆堡地區的根措夫特市政廳。但根措夫特的工作人員說,他們也沒有接到過對安妮·塞耶-拉森的舉報,兩起謀殺案可能與虐待兒童有關的理論,開始有些站不住腳了。在塞耶-拉森家裡,所有人都覺得女孩的傷是意外造成的。他家互惠生的回答雖然言不由衷,但直到昨天傍晚,她才告訴警方事情的真相。在赫斯和圖琳向她再三保證,會保護她免受埃裡克·塞耶-拉森的遷怒之後,朱迪思失聲痛哭,這才將心中積壓的秘密一吐為快。她還告訴他們,住在布魯日群島舊址的時候,哥本哈根市政廳派社會工作者來過。因為他們收到了指責安妮沒有好好照顧孩子的舉報信,有人來問了幾個問題。赫斯這時才意識到他們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暗暗罵了自己一番。
儘管現在赫斯就在洛布面前,他的狀態還是和週二通電話時一樣不對勁。圖琳和資訊科技員去搜查電腦裡的匿名信,赫斯獨自審問著面前的兩人。這位社會工作者試圖把謊言粉飾成「技術故障」,等赫斯讀完兩封信,他似乎明白了當時在電話裡,洛布為什麼會對第二封舉報信避而不談。
兩封舉報信大約隔了兩個星期時間,都是「告密者計劃」的產物。在他們搬到卡拉姆堡前不久,寄來了一封對安妮·塞耶-拉森的舉報信。這封舉報信異常冗長,內容幾乎填滿了一頁a4紙。信的主要內容說,兩個女孩一直在受虐待,要求把她們送到福利院去。整封信雜亂無章,幾乎沒有逗號,就像一篇長長的意識流小說。信裡把安妮·塞耶-拉森描述成一個上流社會的傻瓜,迷戀金錢和奢侈品,只關心自己,不關心孩子。只要看看那幾家醫院的醫療報告,任何人都能看出兩個女孩應該被社會工作部門接走。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對勞拉·卡傑爾的那封舉報信簡潔而不帶一點兒感情色彩。兩封舉報信的字型字號都明顯不一樣,但如果把兩封信放在一起看,二者在措辭上的相似性顯而易見。兩封信裡都用到了「自私的婊子」和「應該多瞭解瞭解孩子」這樣的表述。對安妮·塞耶-拉森的那封信裡,反覆出現了好幾次這些詞句。由此看來,兩封信應該出自一人之手,語言風格上的區別應該也是故意裝出來的。赫斯猜測亨寧·洛布也看出來了,這就是他不安的原因,因此才對塞耶-拉森女兒的事情撒了謊。
洛布試圖用他們的規章制度為處理案件的方式做辯護:一切都是按照程式來的,幾位家長也表示對虐待的情況並不知情。他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就好像家長們在市政廳找上門時,會把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和盤托出似的。
「但現在警方的調查又給這兩起案子提供了新線索,我建議立即進行徹底的內部審查。」部門主管突然插話。
洛布一聽此言便沉默了,他的上司繼續喋喋不休地向警方做著保證。赫斯感覺自己頭皮又緊繃了起來,週二晚上去醫院急診部調查時,應該先找醫生給自己看一下的。他那晚回到奧丁的公寓,還把粉刷工具弄得亂七八糟。當晚入睡時,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拿著花和紅酒等待圖琳的男人。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他對自己見到那個男人時的驚訝異常惱火—有什麼可驚訝的,當然會有人等她下班回家,這與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赫斯在前所未有的頭痛中醒來,手機響了,是弗朗索瓦。他劈頭蓋臉地質問赫斯為什麼在翹掉弗里曼的電話會議之後,沒有費心多聯絡弗里曼幾次。腦子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到底想不想回到原來的工作?赫斯撫摩著欲裂的前額,說一會兒再給他回電話,不等他回答就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住在34c好管閒事的巴基斯坦人似乎也聽到赫斯醒來了,沒一會兒就站在了他家門口,一邊打量屋裡的一片混亂,一邊告訴他,昨天房產經紀人帶租客來參觀過,但沒什麼結果。他似乎看不出赫斯有多麼心煩意亂,又補充道:「你放在過道里的那些油漆桶和地板磨光機要怎麼辦?你也得為樓裡的其他住戶想想啊!」赫斯能發的誓都發了,但一個都沒兌現;他和圖琳忙著調查塞耶-拉森的案子,無暇顧及其他。
「你能給我提供舉報人的什麼資訊嗎?在訪問這些你聲稱‘你去過’的家庭時,你發現什麼了嗎?」赫斯又試著問了幾個問題。
「我們真的去調查過,不只是‘聲稱’。但我剛剛說過……」
「你少來這套。那個男孩在地下室裡被性侵,兩個女孩被送去醫院包紮那麼多次,這麼多疑點你們愣是什麼都沒發現?你也真是夠理直氣壯的。先不說這些,我現在只想確定,你有沒有關於那個舉報人的資訊。」
「我也不知道更多資訊了。我不喜歡你說話的語氣。我說過……」
「好了,先休息一下。」
尼蘭德到了。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向赫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想和他單獨談談。赫斯也很樂意離開這個悶熱的房間,去樓梯間透透氣。樓梯間裡幾位匆匆走過的員工向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市政廳的工作還輪不到你來評判。」
「那我剋制一下,不提了。」
「圖琳在哪裡?」
「隔壁房間。她和資訊科技員在設法追蹤兩封舉報信的發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