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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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埃裡克·塞耶-拉森不知道現在幾點,他那塊價值四萬五千歐元的泰格豪雅表昨晚就被鎖進警察局三樓的櫃子裡,皮帶和鞋帶也被他們收走了。一位警官開啟地下牢房沉重的鐵門,告訴埃裡克,他又要接受審問了。他站起身子,穿過地下室,踏上了向上的螺旋樓梯,走向陽光。他做好準備要發洩他滿腔的怒火。

昨晚不請自來的警察登門造訪帶走了埃裡克。當時他正在和床上那兩個哭泣的孩子說話,家裡的互惠生把他叫到前門去,說有兩位警察正在等著他。他拒絕和警察離開,辯解說現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以離開家。警察沒給他選擇的餘地,帶來了他的岳母,這一下打亂了他的節奏。他在安妮死後就沒再和岳母說過話,他知道她肯定會憂心忡忡地問一大堆關於外孫女的問題,還會主動提出幫助他,但他完全不希望她幫忙。可她就站在警察身後,看上去就像和這兩個警察是一夥的。她盯著他看,眼裡全是怯意,好像認定他就是殺死女兒的兇手。他被領到停在一旁的警車邊,與此同時,安妮媽媽的腳跨過門檻進入他的房子,兩個女孩過去迎接她,緊緊抱住她的腿。

在警察局裡,埃裡克接受了審問,警方沒對他多做解釋,只是問他為什麼兩個女孩出過那麼多次意外,那麼頻繁地受傷。他一頭霧水,完全不懂這些問題與他妻子的死有什麼關係。他大吼大叫起來,要求見他們的領導,否則就快點兒送他回家。結果與他期望的正相反,他被拘留了,理由是他蓄意隱瞞有關安妮·塞耶-拉森謀殺案的資訊。和其他違法的人一樣,他也被關進地下牢房。

在他們的新婚之夜,是埃裡克第一次打妻子。兩人才剛剛走進彤格樂豪華酒店的套房,他就一把抓住新婚妻子的胳膊,一邊搖晃,一邊咬牙切齒地把她拖到了最裡面的房間。他們那場婚禮奢華至極,因為安妮家窮得叮噹響,埃裡克家則負擔了全部的花銷。他請了世界著名廚師,為每位客人上了十二道風味各異的菜餚,在豪爾霍姆城堡訂了房間,還承擔了各種禮服的費用。但安妮是怎麼感謝他的呢?在婚禮上,她一直不知羞恥地和以前寄宿學校的室友卿卿我我,這讓他感覺蒙受了莫大的羞辱。等他們離開婚禮會場,開車到了彤格樂豪華酒店,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他積攢的憤怒終於爆發了。安妮淚流滿面地向他抗議,說她只是和學生時代的朋友說說話,以示友好罷了。但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埃裡克根本不聽她的解釋,把她的裙子撕得粉碎,不停地毆打她,然後強暴了她。第二天他向安妮道歉,說他這樣做只是因為太愛她了。在早餐桌上,賓客們看到新娘紅紅的臉頰,但也只是將此歸因於新婚之夜的激情。安妮對他的暴力逆來順受,長長的睫毛下面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還是向他投射著愛意。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對埃裡克有了恨意。

在新加坡的那幾年,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埃裡克頗為明智地投資了幾家生物技術公司,成為社交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夫婦二人很快也被吸納進入富裕歐美僑民的小圈子。在那段日子裡,他只是偶爾會對安妮發脾氣,原因通常是認為安妮對他的忠誠沒有達到標準—包括事無鉅細地告訴他每天做的一切事情。作為獎勵,他會帶安妮去馬爾地夫玩,去尼泊爾登山,這讓他們之間的約定顯得甜蜜了一些。然而,當他們的孩子降生時,一切又變了。起初,他對安妮生孩子的願望是持反對態度的,但後來他逐漸發現繁衍後代在父權意義上的吸引力。他開始在生物科技公司管理層的各類會議上談論這個話題,也會聆聽別人的討論。令他沮喪的是,他的精子質量實在太低,甚至不得不去生育診所尋求幫助。是安妮提議去生育診所的,這又給她招來了一頓拳腳相加。九個月過後,在萊佛士醫院,誕生了他們的第一個女兒,但他沒有感到一絲欣喜。他以為他終將會感受到這份喜悅,只是這份喜悅從未降臨,在第二個孩子誕生的時候也沒有。他是絕不會為第二個孩子的誕生而高興。因為醫生不得不把莉娜從安妮的肚子裡剖出來,安妮的身體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他想要兒子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了,他們的性生活也就此畫上句號。

在新加坡後面幾年的日子裡,除了多得數不清的外遇,能讓埃裡克聊以自慰的只有自己依舊敏銳的商業直覺。因為安妮希望孩子們能回丹麥上學,所以他們從亞洲回到丹麥,搬進了布魯日群島上那間寬敞奢華的公寓,在卡拉姆堡的房子完工之前,一直住在那裡。哥本哈根狹隘的社交界充滿限制而且粗鄙不堪,這對習慣了新加坡國際化的氛圍和社交自由的他來說,可謂是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回到丹麥沒有多久,就在布萊德大街上撞見了一些過去的老朋友。他看不起這些人,也看不起這片只有一丁點兒大的窮鄉僻壤—這裡的人會拿一些雞毛蒜皮的東西當作身份的象徵,而且他們像花瓶一樣的老婆,只會嘮嘮叨叨地討論房子和孩子這類家長裡短。他意識到兩個女兒正逐漸長成安妮的翻版,像是兩個粗俗、笨拙的克隆人,就連她們天真的蠢話都是在模仿媽媽的多愁善感,這讓他失望透頂。更糟糕的是,她們倆和這個嫁給他的女人一樣,都是沒骨氣的東西。

一天晚上睡覺前,兩個女孩為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事,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安妮和互惠生都不在家,他被困在這兩隻拖油瓶中間。他不耐煩地給了兩個女孩一人一巴掌,哭聲戛然而止。幾周之後,他發現大女兒吃飯時總是會從盤子裡掉出來食物,示範了幾次,但她就是怎麼都學不會。他狠狠地打了她一拳,把椅子上的女孩打得栽倒在地。女孩被診斷為腦震盪,接受了治療。他威脅朱迪思對此事守口如瓶,否則就送她坐下一班飛機回老家種地,之後又用隨口編的故事,搪塞了匆匆從母親身邊趕回來的安妮—一切容易得出乎他的意料。雖然他女兒智力有限,但她還是明白不能告訴母親真相。

在布魯日群島的房子裡,發生了多得不正常的意外,但大家都對此保持沉默。安妮偶爾會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埃裡克,但她從未出口詢問事情真相,至少在當地市政廳的社會工作者突然出現之前,都沒有詢問過。市政廳接到匿名舉報,說他們家兩個女孩一直在受虐待。雖然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埃裡克不得不忍受這名四處窺探資訊的社會工作者,但最後還是在律師的幫助下,成功打發走那個人。他暗下決心,至少在找出舉報者是誰之前,要多剋制一下自己的行為。

事情過後,安妮第一次直截了當地問,女兒身上的意外是不是他造成的,當然了,他對此矢口否認。但等搬到卡拉姆堡後,女兒又一次從大廳樓梯上摔下來,安妮就再也不相信他了。安妮自責地大哭了一場,並要求和他離婚。他對此自然早有準備。如果提出離婚的是安妮,他將派出自己的律師對她窮追不捨,並保證她此生再也見不到孩子。幾年前她簽過婚後財產協議,埃裡克婚後掙的每一分錢都歸他自己所有。她要是想離開卡拉姆堡這座金鳥籠,就得回去睡她媽媽家的沙發,靠政府的救濟金過日子。

兩人之間的關係自此就沒再好轉,但埃裡克以為安妮已經放棄掙扎了。直到警察告訴他安妮那晚打算逃跑時,他才知道安妮還沒死心,一直在計劃離開他,而他就像只被矇在鼓裡的蠢豬。但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她再也不會令埃裡克頭疼了。埃裡克還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死,但他覺得這就是她逃跑的報應。現在兩個孩子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對他來說都變得輕而易舉,畢竟他不必再考慮其他人的意見了。

埃裡克·塞耶-拉森自信滿滿地進了重案組的審訊室,在裡面等他的還是之前那兩個警察。那個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的傢伙,還有那個長著一雙鹿眼的小個子女人。要是他在別的場合遇到這個女人,說不定還能讓她度過永生難忘的一夜。兩個警察看起來都糟透了,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尤其是那個男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是剛剛和誰打了一架。埃裡克覺得他可以騎在兩人頭上為所欲為,而且馬上就會被無罪釋放,畢竟兩人手裡沒有他的任何把柄。

「埃裡克·塞耶-拉森,我們和你們家的互惠生又談了一次,這次她對我們詳細描述了你毆打孩子的經過,光她看到的就有四次。」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如果朱迪思說的是看見我打兩個女兒,她那是在撒謊。」

埃裡克以為他們會就此爭論一番,但那兩個警察根本就沒理會他說的話。

「我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我們和你住在新加坡時,僱用的兩個菲律賓互惠生也通了電話,三個人在彼此互不知情的情況下都做出了類似的供述。根據在丹麥期間,你女兒七份醫療報告上描述的情況,檢察機關決定指控你毆打和人身攻擊孩子的罪名。」

男人繼續說著,塞耶-拉森感覺旁邊那女人母鹿般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著他。

「我們已經提交申請了,你的拘留時間會再延長48小時。你有權利請律師,如果你無力承擔律師的費用,法院可以免費為你指派一名律師。在法院做出判決之前,你的孩子將由社會工作部門看護,他們將與孩子的外祖母密切合作,保護兩人的利益。外祖母已經表示願意成為她們的監護人。如果你被判有罪並被判刑,法院將決定你是否可以保留親權,以及是否允許你在警方隨行的情況下探望她們。」審訊室裡靜了下來,埃裡克·塞耶-拉森抬頭望著天花板,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他看向桌面上攤著的幾份醫療報告,上面有醫生做的傷情概述、照片和女孩傷處的x光片。他突然感覺事情走向非常不妙。

朱迪思還說從布魯日群島搬來之前,當地政府接到過虐待兒童的匿名舉報,有社會工作者來訪問過。此次審問只是想和他談談這件事情,他的案子之後會由別人接手。

「你知道可能有誰會寄舉報信嗎?」

「除了互惠生,還有誰可能知道你在打孩子?」

那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警察反覆強調他的回答有多麼重要,但埃裡克·塞耶-拉森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的照片。過了一會兒,他從審訊室裡被領出來送回牢房。隨著牢房的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他蜷縮起來,生平第一次開始想念他的兩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