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提恩很清楚他的客人對那些圖紙一竅不通。他之前碰到過很多次這種客戶,但今天這個客人尤其厭惡。不但不承認自己的無知,還堅稱自己的觀點「新穎」「劍走偏鋒」而且「不落俗套」。
斯提恩和他的合夥人比亞克在寬敞的會議室裡等著,等客人不再盯著其他圖紙,真正提出他的意見。斯提恩瞄了一眼手錶,這個會的結束時間已經推遲好幾次了,他本來五分鐘前就應該出發去學校接古斯塔夫。這位二十三歲的客人是靠科技發家的百萬富翁,但穿著就像十五歲的青少年—穿著帽衫、破洞牛仔褲和白旅遊鞋。斯提恩本能地覺得,如果不靠自動糾錯,可能這人都不能用他嶄新的iphone打出「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這個詞—此時他卻抓住這個概念拼命賣弄自己。
「夥計們,這個上面細節可不夠多啊。」
「是不多。可上次的設計你說細節太多了。」
斯提恩感到比亞克的臉上抽搐了一下,然後他匆匆過來打圓場說:「我們還能多加一些細節,沒有問題。」
「不管怎麼樣,還需要多加一點兒‘震撼感’和‘打擊感’。」
他這句評論一說出口,斯提恩就抽出了一沓之前的圖紙。
「這些是之前幾版的設計。它們都有‘震撼感’和‘打擊感’,但你不是說太多了嗎?。」
「對,是太多了。但也有可能是太少了。」
斯提恩盯著眼前的男人,而對方回敬了一個玩世不恭的微笑。
「也許問題是這些設計都太中庸了。你一幅接著一幅畫圖紙—你知道畫的東西根本就沒什麼差別嗎?我想要的設計得沒有這些個條條框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但也許我們可以在車道兩側放兩排紅色的塑膠動物雕像,然後把大廳改成海盜船,你看這樣是不是更好?」
比亞克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響亮得有點兒過頭了,他是試圖想讓場面不那麼尷尬,但這位年輕的「太陽王」sup/sup完全沒覺得尷尬。
「這個主意也許不錯。要是在最後期限之前,還畫不出更好的設計圖,我就要去找你們的競爭對手了。」
幾分鐘之後,斯提恩坐進車裡準備開車前往學校。在車上,他給律師的辦公室打電話,說仍舊沒有收到死亡證明。接電話的秘書剛向他道歉後,他就掛了電話,掛得有點兒太快了—但那個秘書應該已經明白他的意思,而且保證會跟進這件事。
斯提恩在把車停到學校門口前,已經喝了三小瓶烈酒,但這次他嚼了口香糖,又降下車窗開了幾千米。到了學校,他發現古斯塔夫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樹下等待。他給兒子打了電話,但沒打通。突然間他不確定自己是來得太早還是太晚。校園裡空蕩蕩的,他看了看錶。他最近很少到學校裡面去,實際上,都不記得上次進學校是什麼時候了。他和兒子似乎都心照不宣地覺得還是待在學校外面比較好。現在兒子不在那裡,而且半小時之後他就得回到辦公室去修改那位「太陽王」的設計圖。他頓時焦躁得無以復加,便開啟車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