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教室的門半開著,但裡面是空的。斯提恩急忙地繼續走起來,他覺得自己還挺幸運的,孩子們還在上課,所以走廊裡沒人會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雖然不願意,但在走過亂鬨鬨的幼兒園班級時,還是看到了他們班裡裝飾的秋天樹枝,以及用栗子做的小動物。前幾天有警察來了家裡,那枚指紋簡直是一場噩夢。當他明白那枚指紋意味著什麼的時候,有種情緒瀰漫在他的心間,希望又湧上了他的心頭,當然還夾雜著迷茫。他和羅莎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感覺,但每次希望都被打回了原點。可這次的事出乎他們的意料。他們之後又談了一下,決定把它當成一個已經過去的事實,並無其他。為古斯塔夫著想,他們都得堅強起來,直面那些會讓他們想起女兒的各種挫折和陷阱。無論他們如何想盡辦法,這些都會到來,無法避免。他們還對彼此承諾,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好好迎接新生活。儘管斯提恩拐彎走向公共區域時,還是覺得那些栗子做的動物在後面盯著他,但他決定不讓自己的情緒受到影響。
斯提恩突然停住了腳步。他花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公共區域裡坐著的孩子們是女兒原來的同學。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們了,但還是認出了他們的臉。
他們坐在棕色的地毯上,圍著幾張白色的桌子安靜地做小組作業,一個學生看到了他,然後陸陸續續其他學生也注意到,最後所有人的臉都轉向了他。沒有人說話。有一會兒,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要原路返回。
「嗨!」
斯提恩轉身看向離他最近的桌子邊上獨自坐著的女孩,她面前的課本整整齊齊地摞著,然後他才意識到這是馬蒂爾德。她一身黑衣服,看起來長大了一點兒,更端莊了一些。馬蒂爾德友好地向他笑了笑。
「你在找古斯塔夫嗎?」
「是的。」
他見過她幾千次了。以前去他家的次數太多,以至於他都習慣了像跟自己的女兒說話那樣和她交談。現在情況不同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他們班剛剛從這裡過去了,但他們可能很快就會回來。」
「謝謝。你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
斯提恩雖然知道現在幾點,但還是看了看錶,說:「好,那我回車上等他。」
「你最近還好嗎?」
斯提恩看著馬蒂爾德,試圖向她微笑。這是他最不想回答的問題之一,但被問的次數太多,也就學會了如何快速敷衍過去:「挺好的。只是有點兒忙,不過沒關係。你呢?」
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有點兒勉強的笑容,看起來很難過。
「很抱歉我沒有經常來這兒看看。」
「別這麼想,我們都挺好的。」
「嗨,斯提恩。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
斯提恩轉過身,看到馬蒂爾德的老師喬納斯·克拉格正向他們走來。他大概四十五歲,穿著牛仔褲和黑色緊身t恤衫。他的眼神很友好,但也透著警覺和疑惑。斯提恩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看著自己。整個班都被那件事情影響了。自從事件發生,學校一直在努力幫學生們走出來。他是覺得學生們最好不要參加悼念儀式的教師之一。由於各種原因,在克拉格看來,克莉絲汀失蹤幾個月後才舉辦悼念儀式,有害無益,只會撕開學生們好不容易才開始癒合的傷口。他當時就明確和斯提恩提過他的想法,不過學校董事會決定讓學生們自己選擇是否參加悼念儀式,最後克莉絲汀的同學差不多都出席了。
「不用了,沒事。我這就要走了。」
斯提恩回到車上的時候,下課鈴響了。他關上車門,試著集中注意力,想在走出學校大門的人流裡,分辨出古斯塔夫的身影。他知道他的做法沒什麼不妥,但看到了馬蒂爾德後,這又讓他回想起了以前家裡警察絡繹不絕的日子。他想到最近一個心理醫生說的話:「悲傷是無家可歸的愛,人需要帶著悲傷活下去,強迫自己前進。」
斯提恩聽見古斯塔夫坐到了他身旁的副駕駛座位上,解釋說,丹麥語老師把全班同學都拉到了圖書館,在業餘的時間,讓大家借書觀看,所以今天才晚了。斯提恩想要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發動引擎開車上路,但他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覺得還得再進學校裡面一趟。鈴聲又響了。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衝動,但如果現在不回去,可能永遠不會有機會向馬蒂爾德發問。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想問,這問題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
「出什麼事了嗎?」
斯提恩開啟車門,對古斯塔夫說:「我有點兒事要處理。你待在這裡不要動。」
「你要幹什麼?」
斯提恩關上了車門,走向學校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