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堂的門口望出去,遠處的山巒出現了清晰的明暗交界線。山頂是橙色的,在薄霧籠罩下向天空滲出朦朧的光,山腰卻是一片暗藍。楊遠初次意識到,雲的影子竟也會如此濃重。
今年春節一直要到下個月中旬,已經一月底了,寒假還沒有開始。冬天原本就是田園民宿的淡季,溪田山舍今天好像只有兩家客人。
「在林子裡玩瘋了呢,找得我滿頭大汗,還不願跟我回來。」鍾阿姨穿著圍裙走進來,身後跟著一隻全身雪白的薩摩耶,她用小腿輕輕驅趕,「來,你的小主人來咯。」
楊莫又驚又喜,躲到檯球桌後面偷偷窺視。薩摩耶吐著舌頭湊到楊遠腳邊。
恩懷蹲下來捧住它的脖子揉了揉:「原來你就是莫遠呀,跟你媽媽長得可真像。」
「狗不都長得一樣嘛。」楊莫高聲喊道。
「不一樣哦,剛才那隻的眼睛就沒這麼大,你過來看看。」莫遠不停舔著恩懷的手,從手指舔到手背,恩懷裝出噁心的樣子,接著咯咯笑了起來。
和上次一樣,還是訂了兩個房間。辦完手續,四人拎著行李往木屋區走去。
「不行,你得跟你爸呆一塊兒。」
楊莫依然堅持和恩懷住一間,陶芳沒有同意。楊莫甩著手臂開始撒潑。
「那這樣吧,我們三個住一間,反正床夠大。讓你爸一個人睡去。」
「不,小莫你跟著我。」楊遠斷然否決。
陶芳看了丈夫一眼,沒再說什麼。
晚餐過後,緊接著就是燒烤,食材和工具都由民宿提供,這是含在價目表中的專案。去年春天時客人爆滿,在老闆的允許下,有人在主屋前的空地上點起了篝火,彈起了吉他,婉轉悅耳的絃音如同來自曠野另一邊的傾訴。
越是美好的回憶,重歷後的失望就會越大。圍著另一個燒烤架的一家三口坐在幾米之外,偌大的空地更顯蕭瑟冷清。
楊莫和莫遠在主屋的各個房間裡上竄下跳,陶芳的喝止聲從窗戶裡傳出來。
刷子上的紅油滴入鐵槽,炭火倏忽變旺。恩懷的臉時而隱沒在夜色中,時而被紅光填充完整。
寒風一抖,煤煙撲向恩懷,她後仰身體,一隻眼緊閉起來。
「我來烤就好了,你進屋看會兒電視。」楊遠說。
恩懷笑著搖了搖頭,把矮凳搬到楊遠同一側。「這樣就行啦。」
「媽媽最近還好嗎?」
「嗯,挺忙的。」
「那位叔叔——媽媽現在的丈夫,對你怎麼樣?」
恩懷思索片刻說:「說不上來,感覺太客氣了,有些尷尬。」
這也再所難免吧,恩懷也算個大姑娘了。
「那時候媽媽雖然離開了你,可是……」楊遠搜尋著合適的辭令,「比起很多母親,你媽媽或許不算盡職,但世上的人千差萬別,每個人有不同的目標,你也不要想太多了。」
「不管彼此是什麼關係,我們都不應該過多地要求對方,是吧?你說的話,我都記住的。」
楊遠一愣:「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恩懷豎起手掌放到嘴邊:「跟阿姨吵架的時候。」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你對阿姨真好。」
「是嘛。」楊遠不免感到羞澀,「以前你爸對你媽不好嗎?」
恩懷猶豫起來。
楊遠馬上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太合適。「啊,不想說就別說了。」
「就吵架的次數來說,真的很少,因為我爸不怎麼說話,也就吵不起來。或許他一直就有那種不好的心思,才會冷落我媽吧。」恩懷仰起臉回憶,「我從記事到現在,一直有一個模糊的記憶。那時候發生的其他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唯獨那個印象很深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是什麼印象?」
「我爸動手打過我媽一次。」
楊遠有些訝異。他至今仍然無法描繪許安正的心理狀態。他打傷袁午,或許還對楊莫萌生了殺意,但這依然不能和家庭暴力畫上等號。
「也就那麼一次。他打了媽媽一巴掌,離開時甩門的聲音我好像現在還聽得見。媽媽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哭了很久很久。那時候我大概只有三四歲吧,自己跑到廚房找東西吃,結果冬棗核卡在氣管裡了。」
「那可太危險了。」
「是啊,幸好鄰居經過發現了。不然呀……」恩懷嘆了口氣,「媽媽對此一直很內疚,其實要怪,也應該怪我爸。」
她終究還是因為無法忍受丈夫的冷漠而選擇離開,所謂追求新的生活,只是恩懷的理解嗎?
「所以我看到你對阿姨這麼好,真的太羨慕小莫了。」
「我自己都不覺得。有時候,老想著回到結婚前。」
「那不就沒有小莫了嘛。」
「說的也是。」
恩懷把烤好的雞翅舉到鼻子前聞了聞,滿意地放進鋁盆裡。「再來兩串香腸,就可以叫小莫下來吃了。哦對了,要給莫遠也烤一份。」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
「恩懷……」
「嗯?」
「你知道我不會怪你的吧。」
恩懷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眼看著楊遠。
「偷偷帶小莫來這裡,就算把狗領回去,我也不會怪你的。你知道這一點,所以會答應小莫。」
「嗯。」恩懷低著頭若有所思。
「哪怕後來出了意外,我也沒有責罵你。可是,如果小莫回不來了……」
恩懷猛然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
「……我們的家也就不存在了。或許我還是不會怪你,但每次看到你,我就會忍不住想起小莫。」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小莫不是回來了嗎?」
「恩懷,我沒有那麼好的福氣。我總是瞎想,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楊遠的肩膀顫抖起來,「我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樣的痛苦,會勝過對小莫的回憶。如果我失去小莫,也會失去你。」
「對不起……」恩外的眼淚淌進鼻翼,「我真的,很想像小莫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