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影忽地竄出大堂,莫遠朝這邊跑來,楊莫緊追不捨。
「你們怎麼了?」他跑過烤架時注意到了異常,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問。
「煙太大了。」楊遠眯著眼說。
另一家客人似乎沒了繼續下去的興致。女主人裹緊外套,率先起身走進大堂,笑著和正往外走的陶芳打招。
「真好啊,兒女雙全,讓人羨慕。」
(尾聲)
***
袁午換上自己的衣服,兩手空空地穿過走廊。陽光從囚房的小窗裡投射進來,將門欄的影子印在身上,一道一道往後退去。
「好好勞動——重新做人——」
一位獄友以半癱的站姿趴在門後望著他,如同街邊叫賣似的拖長尾音。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年來從不允許靠近的鐵門。兩名守衛解除門鎖,一左一右拉開門把,外面的陽光原來很刺眼。
門外是一條鐵網攔起來的狹長走道,正在放風囚犯向他投來漠然的眼神。讓他們看到出獄者的姿態而憧憬明天,應該是監獄管理者刻意為之吧。
被帶進來時的印象已經模糊了,袁午走出監獄邊門,對眼前的一切感到虛幻而陌生。臨近七月,空曠的水泥地上已然湧起熱浪。
「袁午。」
有人在叫他,聲音近在咫尺。他轉過身,心中五味雜陳。
「……若玫。」
她手挽一個帆布包,穿著一條藏青色的碎花連衣裙,看起來特別乾淨。
「婷婷今天要上課,前段時間生病請過假了,再缺課不太好。」
「她沒什麼吧?」
「就是普通的發燒,給你看。」她點開手機上的影片。
「爸爸,你明天回來了,先跟媽媽去看爺爺,等我放學我們一起吃頓飯。」
婷婷穿著睡衣坐在沙發裡,嗓音拖沓無力,背課文似的說完這句話,鏡頭一晃,影片便結束了。
「是你讓她這說的吧。」袁午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若玫提了口氣:「都一樣。」
計程車很少願意來監獄接人,兩人只好去最近的公交站搭乘巴士。說是最近,也需要步行十五分鐘。若玫靜靜地走著,沒有說話。她來探過三次監,從未提起過以後的打算。今天就算不來接他,袁午也不會覺得意外。
公墓離監獄很遠,到那邊已經過了中午。父親的墓穴在北山腳下第一排,是價格最便宜的位置。
若玫從拎袋裡取出抹布,蹲下來擦拭印在陶片上的照片。
「袁午來看你了,袁午來了。」她悠悠地說著,沒有稱呼父親。
袋子裡還有一束線香,一瓶陳酒,和幾個蘋果。若玫擺放好之後讓到一旁。
袁午三鞠躬,在心裡叫了聲「爸」。
「喪事是大伯辦的,他選了這個地方,永安那邊已經沒有位子了。」
母親葬在永安公墓。
「嗯,無妨,也就是每年多跑一個地方。」
「不能住在一起,但願他們不會介意。」
照片上的父親應該只有五十出頭,這大概是他最後一張照片。
山間的風仍有一股涼意,袁午閉上眼,腦中浮現的盡是父親臨終前醉酒的樣子。
「婷婷下半年就上初中了,我的戶口現在不在這兒,上民辦學校我覺得委屈她了。」
「要回老家嗎?」
若玫點點頭。
那麼,我該去哪兒呢?
「就像一場夢一樣……」若玫的裙襬悠悠盪盪。
夢?
忽然,有什麼奇異的閃動劃過,連線起兩個毫無關聯的畫面。
父親的夢?婷婷?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她到這兒來看我,她來看我,她現在住的地方,嗯,離這兒可遠著呢。她走了很遠的路,衣服也沒換,直接來看我。她長大了,像個大姑娘了。
「若玫。」袁午轉身問道,「以前婷婷有睡衣嗎?」
「以前?」
「就是……我們分開之前。」
「沒有,以前從來沒穿過。她長大了,嗯——在家裡穿寬鬆的衣服比較好。你在想什麼?」
——衣服也沒換,直接來看我。
父親是這樣說的吧,沒錯。袁午確信自己的記憶不會無中生有。
父親為什麼會這樣說?孫女趕來看望爺爺,需要更換特定的衣服嗎?不會的,在父親的意識中,絕不存在這樣的儀式。
那麼會不會是這樣:並不是要換上特定的衣服,而是要把特定的衣服換下來,是隻要出門就必須換下來的衣服——睡衣。
父親從來沒有見過穿著睡衣的婷婷,或許也從來沒有見過穿著睡衣的小女孩。在他的夢中,有可能想象出來嗎?
如果不是夢,而是醉酒後的朦朧記憶呢?
父親醉倒在床上,卻看到了穿著睡衣的女孩。
「不是,不是夢……」
袁午喃喃地重複著。楊莫綁著繃帶的樣子重回腦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