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8)

「你能不能快一點兒?一口吃掉得了,已經遲到兩分鐘了。電話手錶還沒戴起來啊?你一路上都在幹什麼啊!」

楊莫極其費力地咀嚼著糯米飯糰,以至於看起來像在擠眉弄眼,舉在手裡的足足還剩一半。

「一會來接你,上課認真聽。」

「爸爸再見。」他推開車門,站在原地目光呆滯,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嚥下嘴裡的食物,接著一口塞進剩下的一半,向楊遠揮揮手,領著書袋跑上樓去了。

已經上了一整年的英語培訓班,也不見成效。沒有這點額外的負擔,說不定學校的主課成績能更好一些。

每次來到這棟集結了市內大牌教育機構的商務樓下,總會冒出這樣的想法,可是下次卻照來不誤。

楊遠坐在車裡發呆,琢磨著去哪裡打發時間,很多時候他會找個免費的車位,在車裡睡一會兒,但今天不覺睏倦。

正想調轉車頭,卻見後視鏡裡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猶豫一秒,他還是決定主動打個招呼,便搖下車窗。

「張警官。」

「小莫剛上去吧。」張葉仰望商務樓,肩上挎著一個與風衣不太相襯的背包。

楊遠微覺詫異。小莫上樓至少過了三分鐘,按她的步行速度,三分鐘前所處的位置應該注意不到這裡。

「一堂課多久?」她仍然抬著頭,彷彿正在搜尋楊莫上課的位置。

「一個半小時。」

「那應該夠了,有安排嗎?」

她明顯是特意等在附近的。楊遠回答沒有。

「那麼,我就冒昧佔用這一個半小時吧。」她說著坐進了副駕席。

楊遠打算找個就近的咖啡館,張葉卻在經過文化公園時要求停車。兩人沿著蜿蜒的石子路走進公園深處。草地一片枯黃,銀杏和楓樹都只剩下枝杈,卻也別有一份清朗。

今天是週末,不少孩子在平緩的土坡上追逐,背後都塞了吸汗毛巾,一端從領子後面翻出來。

張葉一閃身坐在路旁的長椅上,楊遠也只得在她旁邊坐下。

「小莫沒受什麼打擊,真是萬幸呀。」

「是啊,還是那麼調皮。」

「小莫是個勇敢的男孩兒,調皮是勇敢的一部分。」她像說了句俏皮話似的微微一笑。

楊遠心中惴惴,不知她究竟想說什麼。今天的張葉和印象中有些不同。

「恩懷……她還好嗎?」她不堪重負般把背包從肩頭放到腿上。

「生活上倒沒什麼變化,和以前一樣,來我家做作業,吃晚飯,這孩子比較內斂,輕易不會表露什麼。學校那邊的話……我跟她說起過轉學的事,她覺得沒必要。」

「也是,以她的成績,提前保送進卓才高中也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這麼聰明,真的讓人佩服。」

「光靠聰明是不夠的吧,你可能對她的優秀習以為常了,才會忽略她的努力。那一天,即便是答應小莫去民宿,還是不願錯過考試。成績對她來說很重要。」

楊遠點了點頭,沒有應答。

「不過,她發揮失常了。」

「是嘛。也對,心裡掛念著別的事……」

「那次考試,她只用了三十五分鐘,怕小莫等不及,提早了十分鐘交卷。雖然還是全班最高分,但和平時的成績相比差了一截,影響結果的不是心理,而是效率。」張葉的眼神起了變化,她的口吻漸漸恢復往日的凌厲,「如果不是選在那一天,就不會有這個問題。而小莫也不會單獨留在她家裡。」

她似乎在尋求責任根源。這件事談不上是誰的責任。以張葉的客觀理性,這種表達方式仍是有點古怪。

「誰也料想不到會發生這場意外。」楊遠嘆了口氣。

「——不要說話了,你爸會聽到。我答應你。」

「什麼?」

「寫在本子上的第一句話,記得嗎?決定在那一天行動的人,是恩懷。」

楊遠愕然。

「她告訴小莫第二天要考試,不過以小莫的性格,堅持第二天就走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冬至那天是週五,錯過了就要再等兩天。至於提早十分鐘交卷——小莫會等不及,這不是突發狀況,行動之前就應該有所預料,明知越早回家越好,為什麼非要選這一天呢?」

「張警官,你今天來找我……」

「如果恩懷真的是你的女兒,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會不會超過小莫?」

「……這個假設不可能成立的,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你沒有說不會,就已經回答這個問題了。」

楊遠感到周身籠罩起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有種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的衝動,但張葉的下一句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先說結論吧。小莫的遭遇不是意外,是恩懷一手策劃的詭計。」

「什、什麼?」楊遠倒吸一口冷氣,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這怎麼可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成為你的女兒。」

這太荒唐了!

楊遠忽覺自己的反應似曾相識。那天在海濱生態園,張葉神色突變,從洗手間回來後便匆忙告辭。楊遠一直在思考哪句話冒犯了她。從那一刻往前,自己說的無非是關於《收養法》的規定。

原來如此。

作為監護人的父親被捕入獄,失去監護能力。如果小莫遭遇不測,收養條件就滿足了。這就是張葉的邏輯。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她未必知道《收養法》的規定。」

「是的。她和小莫無法同時成為你們的孩子,這一點她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這無關緊要,只要小莫還在,她就不可能成從你們身上得到關愛。」

「難道小莫不在了她就能……」

「在她看來,就是這樣。你們夫妻加上她自己才是一個完美的家庭。而小莫的存在,對你們來說是一種痛苦。」

楊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他發覺自己正在試圖嘲諷這個神經質的女人,可是發出的笑聲連他自己也覺得悲悽。

小莫讓人感到痛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