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7)

年過五旬的審判長推門而入。「呀,已經來了。不好意思久等了。」

她的頭髮白了一半,燙成菜花狀卻沒有染。憨態可掬的笑容讓項義覺得像是奶奶輩的人。

「沒辦法,老不中用,不會使電腦。」她端了端夾在腋窩裡的資料,放在辦公桌上後馬上開啟了茶葉罐。

「不用客氣了。」張葉見她沒有停下的意思,只好幫她捧住熱水瓶。

這個辦公室只有十來平,印著藍色花葉的地磚起碼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卻收拾得很乾淨。紅漆桌椅泛著暗光,邊角都沒有磨損的跡象。

「我來我來。許久不見,小張越發標誌了。」審判長搶過水瓶說。

「孫庭長認得我?」

「那會兒鎮上辦非遺文化節,你幫忙搭棚子,很有幹勁啊,比那幾個小夥子強多了。」審判長一邊倒水一邊笑得更為慈祥,「西城所治安隊就你一個女娃,我肯定記得。」

雖然只是一個鄉鎮的派出法庭,身為第一負責人卻沒有任何架子也很難得。這麼一套近乎,事情就好辦多了。

「許安正,夏雲清,我看看啊……」孫庭長帶上老花鏡,手指蘸了唾沫翻起庭審記錄來,「哦——是他們啊,名字沒印象,事情我還記得,居然也有三年多了。」

「嗯,是。我向當事人瞭解過,離婚時雙方沒有任何財產糾紛,女方也是抱著淨身出戶的態度,主動放棄孩子的監護權,所以在系統裡查到這起離婚案覺得有些奇怪,就來請教您。」

張葉在電話裡簡單說明過調查緣由。父親即將服刑,擔心把女兒交給母親不太妥當,因此前來核實當年的家庭情況。

「還是因為孩子,上法庭不是為錢就是為孩子。不過呢,他們的情況剛好相反,誰都不要孩子。」

「原來是這樣啊……」項義不禁感慨,「根本就沒有做好身為父母的準備嘛。」

有了之前和恩懷母親的接觸,聽到這個起因倒也不至於受到很大沖擊,不過還是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我做這個工作這麼多年,這種情形不是沒有遇到過。彼此都覺得孩子是負擔,甚至有些人直接把家庭破裂的原因歸結於孩子,但又不能拋棄孩子兩個人繼續生活下去,所以嘛……」

「最終還是判給了父親。」張葉既像提問又像總結,她不打算在這裡消耗過多的時間。

「是的。其實呢,按最近幾年的判決傾向,不管夫妻雙方誰犯錯,孩子的歸屬都由孩子自己決定,除非孩子特別小。」孫庭長摘掉眼鏡整理鬢角,「我問那女孩兒,你想要媽媽還是爸爸。她回答說——我都不要。當真很意外,她只有十一歲。」

「為什麼?」項義感到額頭髮酸,才發覺自己一直皺著眉。

孫庭長微微搖頭:「她不肯說了。」

「那最後的審判依據是什麼呢?」

「是這樣的。當時在外人看來,都以為和通常的離婚案一樣,男女雙方為爭奪孩子鬧得不可開交。他們看到女方隔三差五往這裡跑,她丈夫呢,審判前只初露面過一次,除了表態不要孩子之外,好像顯得漠不關心。有人擔心孩子判給女方,就開始指責母親的不是。雖然多數都沒法提供證據,但女方也沒有反駁。後來我斟酌了一下,只能這麼判了。至少從經濟條件來看,父親更符合要求,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如今父親卻鬧出了案子,她似乎對此有些內疚。

「夏雲清是個風評不太好的女人?」張葉問。

「不,不是這樣。對她的指責只限於作為母親這一方面。」

「具體是什麼樣的指責呢?」

孫庭長低沉地「嗯」了一聲才說:「站出來說話的是她的一位鄰居,她說,夏女士曾經想過殺害孩子。」

項義吃了一驚,轉頭看向張葉。

「曾經想過殺害?」張葉帶著疑問的口氣重複一遍,「曾經想過的事,這位鄰居怎麼會知道?」

「身為法務人員,沒有落案的話我不方便說。」她拿起筆在便條上寫下一串地址,「小張啊,如果你認為有必要,不妨找她問問去吧,她還住在老地方。」

***

通浦鎮面積不大,從建築外觀和街區風貌看,發展程式大概落後西城區七八年的樣子。那個地址距離派出法庭不到一公里,因為擔心不好停車,兩人步行前往。

「世上真有殺死孩子的母親嗎?」項義說。

「不知道,應該有吧。有過念頭和真正付諸行動,那又是兩碼事了。」

「是啊……」項義琢磨一番又說,「我覺得,當你產生殺人衝動的時候,是不會考慮對方和你是什麼關係的,你開始考慮這層關係了,殺人的衝動也就沒有了。」

「你想表達什麼?」張葉難得表現出好奇,顯然認為項義說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