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6)

看守所後面有一排停車位,項義駛過大門,剛想繞過去,張葉的手掌落在他轉動方向盤的胳膊上。

「怎麼了?」項義輕點剎車。

張葉目不轉睛看著後視鏡。項義轉頭回望,大門口有一男一女正在和兩名警衛交涉。

男人手提方方正正的公文包,西裝革履,結合當前的場所,不難猜是律師。女人身著褐皮短裝,顯得雙腿又細又長,頭髮燙成色澤清亮的大波浪,從背後看有西方人的感覺。

「許恩懷的母親。」

「哦?是嘛,這麼巧。」

看守所負責羈押審前嫌疑人或是刑期三個月以內的罪犯,許安正屬於前者,在判決之前禁止和律師之外的所有人接觸,就算把張葉項義這樣的警務人員拒之門外也一點不奇怪。

果不其然,交涉失敗。女人在風裡捋了捋頭髮,和律師交代幾句,坐回自己車裡。

「跟著看看。」張葉說。

項義待對方開出一小段距離,調轉車頭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從看守所開出一輛警車應該不會很醒目。對方的車速也不快,穿過縣道路口的紅綠燈,馬上進入鬧市區。

項義謹慎駕駛著,並沒有多問,他也對這個女人有些好奇。

恩懷的母親最終將車停在一家銀行門前的人行道上,走進安裝在外側的自動取款機。兩人下車守在一旁,待對方返回,張葉從身後叫住她。

「夏女士。」

她回首尋聲,看到張葉又把視線避開了,神情有些遲疑,但並不窘迫,片刻之後才把身體完全轉過來。

「張警官……」

張葉走到她跟前促狹一笑。「剛才在看守所看到你,就一路跟過來了。有時間嗎?」

***

項義學張葉點了美式咖啡,夏女士只要了杯檸檬水。僅隔一張小圓桌,就能看出對方皮膚的粗糙感,稍顯暗黃的脖子上也有兩圈皺紋。不過身材完全沒有走樣,看不出四十歲的年紀。

她打算去找許安正問些事。那晚深夜被叫到派出所,接受了一個多小時的盤問才把恩懷接回家,並沒有機會見到前夫。

「他這麼做,你覺得意外嗎?」張葉問。

夏女士點點頭。「他是個冷漠的人,但是……」

和許安正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卻沒有接收到任何與偷窺癖好或異常性趣味有關的徵兆。類似的問題,張葉在初次拜會她時已經問過了。

「楊遠來找過你吧?」

「嗯,他人很好,我能感覺到他的心意。」她雙手捧杯的動作有些拘謹,「恩懷也跟我提過他們一家。」

「看來畢竟是母女,三年沒見也很快就有話題可聊。」

夏女士感覺到張葉話中帶刺,喝了口水沒有接話。

「女兒在你那兒住得習慣嗎?」

「說實話,不太習慣。」她笑了笑。

「是你丈夫的問題嗎?」

「不,嗯……怎麼說好呢,不能簡單說是我丈夫不願接納恩懷,是誰都一樣。我們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不再要孩子。」

在項義的想象中,許恩懷的母親是個不拘小節甚而有些跋扈的女人,可眼下的形象卻有不小的反差,除了打扮比較都市化,談吐舉止和普通的職業女性並無差別,所謂旅行攝影師的自由灑脫也無處可尋。

見到了母親,才發覺許恩懷像她更多一些,低頭頷首時微抿嘴唇的樣子如同模板復刻,只有眼眉之間的部分和許安正相像。

張葉透過窗子望著廊簷下的戶外座,那裡陽光照射不到,沒有客人。

「我還是不太明白,既然恩懷已經長大,學習和生活都能自理,作為父母——嗯,我還沒有孩子,說這個話或許片面——完全可以把精力投入在自己的事業中。這麼說吧,如果你在孩子很小的時候離開家庭,我反而好理解。」

項義對初為人母的艱辛也有所耳聞。張葉所指的理解,大概就是產後憂鬱症結合生活壓力所引發的綜合焦慮,據說在那種環境下,母親會失去思考未來的能力。

半透明的白色絮狀物在檸檬水中慢悠悠地旋轉飄蕩。

「恩懷,我對她始終懷著深深的愧疚……」沉默良久,夏女士字斟句酌地開口說道,「剛剛生下恩懷那時,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攝影方面走出一條路,但手上的工作也不能放,兩頭顧不過來,恩懷因此常常發生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

夏女士仰起臉作出回憶的樣子:「……會從床上摔下來,她的大腿上還有一片疤痕,是被開水燙傷的。」

「這不是很常見嗎?沒受過小傷小病,這樣長大的孩子應該佔極少數吧。」

「有些感受,你是不會明白的。」

張葉嘆了口氣。「父母呢?沒有幫你嗎?」

「我父親身體不好,肝臟有些問題,一直由母親照料才支撐下來。安正的父母……」夏女士把髮梢從肩膀撥弄到鎖骨的位置,「他是一個獨立觀念很強的人,沒有讓他們幫忙。」

「那他自己呢?獨立是沒錯,照顧孩子不能只交給母親一個人吧。」一提到許安正,張葉就不能心平氣和了。

「不僅是孩子,任何人他都不理會的。在他的世界裡只有他自己,最好和所有人都不要發生關聯,他覺得那是一種負擔。」

「這不是獨立,這是孤立。」

「嗯,或許你說的沒錯。他沒有朋友,和家人一樣,這些都是負擔。」

項義忽然有些明白許安正對林楚萍的迷戀究竟緣何而生,孤立而沒有負擔,一個玩具當然不會有負擔。

「你就把恩懷留給這樣一個人?」項義第一次發話,恩懷的母親略顯詫異地看過來。

「走之前,我已經讓她學會了照顧自己……」

「我還是不懂。」

「對不起,我不想再說下去了。」

她起身拿起賬單,一低頭表示歉,長髮款款垂落下來。

「有話沒說完啊。」項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