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意到她剛才的那句話了嗎?」張葉嘬了一口冷咖啡,苦的鼻子都皺起來了。
「你沒放糖吧?哪一句?」
「‘不能簡單說是我丈夫不願接納恩懷,是誰都一樣。’」張葉自顧自點點頭,又重複了一遍,「是誰都一樣。」
「這,有問題嗎?」
「仔細體會一下。打個比方吧,」張葉側過身,一手搭在椅背上,「你最討厭吃什麼?甲魚嗎?」
「這你都知道?」
「假如我請你吃飯,桌上只有一道甲魚,你實在吃不進去,又不想讓我難堪。你會說:我感冒了胃口不好,吃不下,什麼菜都一樣。是這個情況吧?就是這個感覺。事實上,你根本沒必要補上最後一句,你會下意識地這樣說,是因為甲魚對你而言,是一道特別的菜。」
項義上身往後一仰:「你不是神經過敏吧?」
「這個女人認為,許恩懷對她的現任丈夫而言,是個特別的孩子。這兩人連面都沒見過,為什麼有這樣的意識?」
「……因為無論對誰而言,許恩懷都是個特別的孩子。」
「沒錯。」
***
等了約兩三分鐘,會見室的小門開啟了,許安正出現在鑄鐵欄杆後。警衛讓他坐到房間正中的椅子上,自己兩手背在身後,直挺挺地站在牆根。
許安正的目光中並沒有流露出罪犯對面逮捕者的恨意,他頭髮蓬鬆,瘦了一點,但也沒有多憔悴,夾克衫外面套了一件橘色的背心,掩蓋了他往日從容的氣度。
張葉盯著他的眼睛足足有半分鐘,直到他把臉側到一邊。連項義都有點心裡發毛。
「你女兒知道你的事嗎?」沒有任何開場白,張葉單刀直入。
「你是說……」
「在案發之前。」
「不知道。」
「說謊!」張葉湊近欄杆,「她早就發現你侵犯林楚萍,所以才每天鎖上房門,怕你對自己女兒下手,沒錯吧?」
許安正詫異地瞪大眼睛,接著低頭苦笑起來。「我現在是階下之囚,你怎麼說都行。」
張葉下巴一揚。「我就當你承認了。」
「她上初中起就不讓我進房間了。張警官,這點你應該比我懂。就算不鎖房門,給日記本配一把小鎖這種事,你或許也做過吧。」
許安正的口氣不無挑釁,項義擔心張葉會跳起來,可她卻重新倚回上身,由著靠背的彈性前後擺動。
靜默片刻,張葉從風衣口袋中取出記事本,攤在大理石臺板上畫起了橫屏豎直的線條,然後倒轉本子,連同水筆推進欄杆內側。
察覺許安正探身上前,警衛跨出半步,看到張葉朝他點點頭,又把腿收了回去。
「什麼意思?」許安正弓著身問。
「這是你的衣櫃。」
「我知道。」
「掛衣間裡還有四個收納箱,把箱子的位置畫出來。」
許安正疑惑地看了看張葉和項義,大概是感受到張葉一臉「我不想跟你廢話」的神情,默然拿起筆,畫了四個疊起來的方塊。
「是在右邊,也就是背板的接縫處。」張葉向他確認。
許安正點頭承認。
「那天呢?」
「在左邊。」
項義偷偷瞥了眼張葉,不知她試圖得到什麼答案。收納箱原本放在掛衣間右側,擋住通道的位置,楊莫要鑽過去必須挪開這些箱子,於是那天被放到了左側。這一點似乎沒有確認的必要。
「最後一個問題。」張葉收好本子,「恩懷的母親,有沒有做過傷害她的事情。」
「警官,我已經認罪了,你還在……」
「回答我的問題。」
「太久了,我哪還記得。」
張葉的肩膀放鬆下來,確信對方已經失去表達的意願,起身走向出口。
「張警官。」許安正第一次流露出苦楚而為難的表情,「如果恩懷不願跟著她母親,讓楊遠代為照顧,我會支付酬勞。麻煩你轉告他。」
張葉背對著他,等他說完便恢復步伐,一句話也沒應。
***
「那幾個箱子,」項義關上車門便等不及問,「你認為是許恩懷事先放到左邊的?」
「不可能嗎?」
「為了讓楊莫更容易發現通道的話,到不是不可能。嗯——有根據嗎?」
「目前沒有。」
「找楊莫問問?」
「這沒有意義,楊遠會認為他記不清了。」
「楊遠?」
「阿義,就算能證明我們的猜測是對的,許恩懷是促成這一切的推手,又能怎麼樣呢?我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確實如此,她的作為壓根算不上犯罪,但若如張葉所料,卻勝過所有項義認知中的罪惡。項義轉念又想,明明是你,怎麼就成了我們。
「這件事情很奇妙,真的很奇妙。我們的對手,只是一個意識。也許她做了,也許沒有,已經無法證明了,一切就看怎麼選擇。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說服楊遠。只有他的選擇,才能改變這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