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5)

「是啊,有的有的。每天早上……每天倒是誇張了點,不過一週起碼有三四次吧。」

301室的住戶是個眉毛上吊的精瘦女人,稍稍睜大眼睛,眼珠上下就完全和眼皮脫離開來。

「有時候是晚上,我在床上聽得很清楚咧,就在我頭頂,什麼‘長大是沒用的人’,‘還不如早點去死’之類的話,聽得我心臟突突跳,睡覺都睡不好,差點去物業那邊反映呢。哎警官,進來坐會兒吧。」

「不了,站門口就行。」項義盯著手裡的本子,可是不知道寫什麼好,「那個……孩子聽了這些話,有什麼反應?」

「反應就聽不見了。可能哭的很傷心吧,我只是這麼一說啊。」女人笑著在嘴前擺擺手,「對了,之前有警察來問過類似的問題,好像就是你吧?哦不,那個人應該更高一些。」

項義跨上兩層,敲響501室的門。

「喲,警官好。」501室的女人誇張地敬了個禮,「好久不見啊。」

「是是。打擾一下問幾個問題。」

501的丈夫走出來打招呼,項義在監控裡見過這個肥胖的男人。夫婦兩同樣請他進屋,項義謝絕。

「是關於那起案子嗎?不是都塵埃落定了嘛,許安正判了幾年?」501連連發問。

「楊遠家的孩子,平時是不是很……頑劣?」項義原本想說「調皮」,臨時換了個詞。

「那是的。」她的口吻可以理解為:那是當然。

「他爸媽對他怎麼樣?」

她嘴巴張開一半停了下來,覺得項義的問題很奇怪。「你問這個是……」

「哦,最近不是都在關注兒童教育嘛,我們也代勞做一些尋訪工作。」

「當警察真不容易呀。」她臉上的疑慮消去一大半,「那個孩子怎麼說呢,挺熱誠的,就是比較好動,學習不上心,所以爸媽難免有些浮躁。」

「浮躁?」

用這個詞來形容讓孩子‘去死’的父母,似乎程度不太夠。

「嗐,這樣的話怎麼能當真呢?我兒子小時候沒少捱罵,‘後悔生了你’什麼的,再難聽的話都說過。現在上高中了,不也好好的嘛。你還年輕,等你當了父母就能理解了。」

502室住著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妻,開門的動作慢得像樹獺,項義很好奇平時兩人上下樓梯要花多少時間。

「嗯,經常罵,說不定也常常動手。那種孩子,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麼人咯。眼珠子咕嚕嚕轉個不停,手腳歇不下來,就像身上有螞蟻在爬。」

「有一回我下樓倒垃圾,那孩子一個人騰騰地往下跑,是被他媽媽關在門外了,就這麼不知道要去哪兒。你說膽子大不大?她媽媽追下來臉像白紙一樣,眼淚都下來了。要不是我拉著……」

就你一個人的話,恐怕拉不住吧。項義皺著眉想,這種情況應該是發生在晚上,垃圾等不及第二天出門順帶倒掉,特意多跑一趟,手腳利索倒也罷了。這老頭不是糊塗了吧。

他來到一樓兩家門前,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必要了。無論是楊莫,還是父母對待楊莫的態度,都給鄰居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項義駕駛警車前往刑警隊,張葉還在那裡查閱案件卷宗。因為還差庭審環節,所有資料尚未歸檔。偵辦刑警隨手拿起桌角上用牛皮封面夾住的一沓紙遞給張葉,那意思是隨便看。

前期的大部分記錄都由陸仕明完成,佔幅最大的是對應車牌號的戶口資料和問詢筆錄,物件清一色是青嵐園的業主。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項義剛才上門的那幾位住戶。陸仕明的記錄事無鉅細,羅列清晰,光看這一點,張葉還真不如他。

當時他為了排除楊遠夫婦報假案的可能性,特意向鄰居調查其家庭關係,因此301室的精瘦女人會對項義的問題有印象。

「這上面的記錄是陳述,沒有把被訪者說的每句話都記錄下來,感覺上會不一樣,阿義你就再跑一趟吧,嗯?」

項義明白了張葉為何能一眼看出掛在商鋪貨架上的背包是許恩懷的同款書包,在她心裡,從來沒有把這個女孩擱置在與案件無關的角落。

「你說許恩懷為了取代楊莫成為楊家的孩子,才做了這些?不不……」項義用掌根拍了下額頭,「我都被你搞糊塗了,她做了什麼?她什麼也沒做啊!」

楊莫的遭遇是一場巧合,衣櫃內的通道,水族箱裡的屍體以及楊莫的願望促成了這個巧合。

但是,設計通道的人是許安正,藏匿屍體的人是袁午,去民宿也是楊莫自身的意願。這三個條件,只有最後一條和許恩懷沾點邊。

「她不知道……好,就算知道,可她沒有告訴楊莫有通道這回事,怎麼保證楊莫會撞上袁午呢?再退一步,撞上了又能怎麼樣?她怎麼知道袁午會有殺人滅口的想法?」

簡直是異想天開。

還有,動機也完全說不過去,她成為楊家的孩子有什麼好處?對一個九歲的男孩懷有如此深沉的惡意,這鬧的是哪一齣啊!

項義心煩意亂地走進刑警隊的待客室。張葉在視窗迴轉身。午間的暖陽照在她身上,沿著細碎的髮梢勾出一圈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