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你說得倒沒錯。」項義摘掉帽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楊莫的家庭環境確實不好。」
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個家庭處在案發危機中的特殊情況。楊遠夫妻對孩子的愛毋庸置疑,但在平時不是這樣表現的。至少不會抱在手裡寸步不離,什麼要求都答應,這是一種極端狀態。
張葉說的項義當然也明白。
他嘗試代入許恩懷,揣摩她聽到陶芳訓斥楊莫時的感受。
「會信以為真嗎?十四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假如她自己聽到父母說她一無是處,會在內心承認嗎?讓她去死就真覺得不配活在世上?不至於吧……」
「她沒有這樣的機會,從小到大都沒有過。」張葉淡淡地說,「為什麼你認為不會呢?你代入的是你自己吧。」
項義啞口無言。莫非許恩懷的成熟只是缺失親情造成的假象?而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卻存在一片空白區域。這種模糊的人性實在難以捉摸,我是個警察,又不是心理醫生,想那麼多幹什麼,警察只相信證據和邏輯。
「你看看這個。」張葉坐到身旁,把翻開的卷宗推過來。
從當前這一頁開始往後數十頁,都是青嵐園住戶的問詢筆錄,密密麻麻一大片,每個存檔看起來都差不多。項義轉臉對著張葉,全看一遍?
「看這個位置。」張葉指著住址一欄,拈住紙邊,查字典一般讓紙張「嘩嘩」落下,「看到什麼?」
「十九號樓?」項義根據看到的殘影說出第一反應。
「嗯。十九號樓的住戶佔比最大。事實上呢,陸仕明問遍了十九號樓每一戶。」
十九號樓就是緊挨著十七號樓南面的那一棟。
「這是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他覺得十九號樓的住戶可疑唄。」張葉拿出手機開啟一張照片,舉到項義眼前,「有什麼感覺?」
項義見過這張照片,是眾人在冬至當天上午進入許安正家尋找楊莫的抓拍,由501室的女人拍攝,之後被《拾光新媒》作為報道的配圖採用。
「嗯——」項義歪過腦袋,「沒有拍到你正面,有點可惜。」
「說正經的。」
「……打掃得很乾淨?」
張葉眼光閃爍,豎起食指一點:「沒錯,為什麼有這個感覺?」
「因、因為確實很乾淨啊。」
張葉緩緩搖頭:「一眼看上去很清爽,是因為傢俱少,而且簡單,該收拾的都收拾起來了,沒有多餘的東西放在外面。可是這樣的話,腦子裡冒出來的詞語應該是整潔,而不是乾淨。茶几上有沒有灰塵是看不出來的。——是因為窗簾。」
項義重新再看,只見陽臺門的窗簾完全拉開了,分散在兩邊牆角,並且打了結,果真給人剛剛拖過地板的感覺。室內陽光充沛,也是這個原因。
「窗簾的下襬距離地面很近,有些歐式風格的臥室窗簾甚至直接拖在地板上,見的過吧?所以正兒八經拖地板的話,要把窗簾紮起來。‘打掃得很乾淨’的感覺就是這樣來的。」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輕易地又被張葉牽著鼻子走了。
項義忽然回憶起那天晚上去許安正家檢查衣櫃,張葉在問許恩懷家裡是否只有她和父親兩人之前,就問過她關於打掃房間的問題。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
項義愣了愣,才意識到這個「他」指的是陸仕明。
「拉開窗簾?……不是因為打掃,而是要讓人看到屋裡的動靜,她想讓十九號樓的某個人看到楊莫躲進自己家!」項義忍不住越說越響。
不過,陸仕明絕不可能會懷疑到許恩懷這個層面,當時連302室的痕跡鑑定都沒有完成,他只是憑自己的感覺行事。這傢伙不但刻板嚴謹,城府還不淺。
「我試過了。」
「試過什麼?」
張葉朝窗戶努努嘴:「什麼也看不見。大晴天從外面看窗戶,是黑色的,陽光越強看起來越黑。除非裡面的人在視窗附近活動,否則根本看不見。」
剛剛升騰起來的意氣又被摁了回去,項義咂咂舌:「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張葉合上卷宗。「走吧,找那個人渣問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