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7)

「嗯?我是說,衝動殺人的物件和雙方的關係沒有關係,有點繞啊。就是說,你可能對一個陌生人產生殺意,也可能對親人產生殺意,但那都是衝動的結果。相對而言,蓄意殺人的物件,一定是跟你有關係的人,是因為想要抹掉這層關係帶來的威脅而殺人。」

「所以呢?」

「就算許恩懷的母親在一時衝動之下想要殺死她,也不是為了抹掉這層關係。換句話說,不會因此而離開女兒。」

張葉放慢腳步斜眼看他。「我現在覺得,跟你搭檔也不是一件特別倒霉的事。」

時近黃昏,農貿市場門口的地攤把路寬擠掉了一半。緊挨市場西側是一棟外牆噴砂的老舊住宅,爬山虎遍佈立面。

這兒就是許恩懷長大的地方。

兩人走上二樓,找到對應的門牌。那位鄰居的臉出現在逐漸變寬的門縫裡,她看起來比許恩懷的母親稍大一些,眼球外凸,像是患了甲亢的樣子。

項義出示證件,向她表明來意,和對孫庭長的說法完全一致。至於民警像義工那樣為了孩子的撫養權東奔西走是不是合適,一般人並不會對此深究。

「許安正?哦……是那個衣櫃綁架案啊!」

衣櫃綁架案?這案子都已經有外號了。不過想想也是,兩地原本就相距不遠,作為當地新聞成為坊間談資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就說嘛,前幾天還在跟我老公講這個事,法院說不定還會派人來找我。來來,進來坐。」

看來她仍在為當年的母女關係擔憂不已。事實上,許家搬離這裡後,戶口早已遷至西城區,還能找到她也算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嗯,不合適不合適。」她半閉起眼連連擺手,「那女孩兒跟著媽媽不合適,不行的話,寧可送福利院去。小時候,話還不會說,就開始嫌棄,小孩子哪個不哭不鬧?稍微大一點就讓她洗衣做飯,簡直像童養媳哦。你想想,八歲大,發燒了自己去醫院看病,這叫什麼事啊……」

項義找到對方一個停頓的空擋,連忙問:「小時候就嫌棄,是什麼樣的情況?」

她伸平手臂,抖著手指說:「邊上那個農貿市場,剛建的時候每天沙塵漫天,挖掘機鑽地機響個不停,她卻推著嬰兒車跑到樓下去看。就站在亂石堆旁,一看一整天。我一開始還不明白哦,後來從旁邊經過才發現,孩子的哭聲聽不到了,可是臉上明明是一副哇哇大哭的表情。」

她嚥了口唾沫,忽而從亢奮轉為平和:「不過那個孩子,哭得確實很兇,連我都睡不好,那時候她還在工作。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哪個媽不是這樣過來的。孩子哭鬧,你大不了帶個耳罩嘛,那樣的做法就是存心虐待。」

對方的姿態完全是在當面控訴,項義聽著聽著,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警官你還沒孩子吧?」她面朝張葉,「你知道哇,孩子就是老天賜給媽媽的惡魔,媽媽的任務,就是把她變成天使。」

「還有呢?她做了什麼,讓你覺得她想要殺掉孩子?」張葉有些不耐煩了。

她彷彿噎著似的一挺腰板:「好吧,好吧,果然還是要說起那件事啊。這女孩兒呢,小時候出過一次意外,真的很危險呀,就差一點。」

許安正一家住在底樓。某天,這位鄰居從窗外經過時,看到三歲大的許恩懷獨自坐在廚房裡,腦袋歪倒在灶臺上,張大嘴巴,像一條砧板上的魚。

她意識到這女孩兒就快窒息,馬上拍打窗戶。母親聽到動靜才從關著門的臥室裡跑出來。兩人一起將孩子送到醫院,總算撿回一條命。

「是冬棗核,卡在氣管裡了。」她說著輕輕拍了下桌子,「可是你知道哇,她媽媽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眼淚。她是看到孩子快嚥氣了才躲進去的。」

***

項義跟在張葉身後,重新穿過菜市攤,兩人都沒有說話。走出一段路,等周圍喧鬧嘈雜遠去之後,項義重重嘆了口氣。

「雖然不是自己動手,見死不救也真夠殘忍了。」

張葉沒有回應,保持原有的步調向前。

「不忍直視女兒斷氣的樣子,所以才躲進房間裡。可見她當時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是清楚的,並不是精神恍惚的狀態。這種心理,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媽媽的任務是把惡魔變成天使……」

「嗯,剛才那女人看起來刻薄,說的話也有道理。」

「可惜那女孩,沒有變成天使。」張葉難掩落寞神情。

「變成了……什麼?」

「她體會過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或許就在那一刻,有什麼東西開始甦醒了。」

「不會吧,才三歲啊,能有這樣的意識嗎?」

「慢慢長大之後,那天的印象會越來越完整,就像一筆一筆完成的畫。讓她母親決定離開的不是愧疚,而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