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8)

「再坐會兒吧,還有一個小時。」張葉用下巴指向身旁,淡淡一笑,「今天要對你說的話,我在心裡演練過幾十遍,好歹聽完再走。」

楊遠並沒有坐回去,轉過身直視她,又很快避開視線看向遠方。

張葉乾脆把包放到一旁。「恩懷從來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或者說,不單是溫暖,一切和家庭有關的東西,她都沒有感受過。」

這一點楊遠是認同的。

「她不明白家庭究竟意味著什麼,也許只是一個可以選擇的寄居地。母親拋棄她組建了新的家庭,她為什麼不可以?這是偏執的孩子對母親的挑釁。」

為什麼要拋棄我?既然你不回答,我就做給你看,如果你告訴我錯了,請解釋你自己的行為。

不遠處一個小女跌倒在草堆裡。奶奶慌忙扶起她,嘴裡輕聲喝罵,蹲下身,一張一張摘去粘在搖粒絨外套上的枯葉。

「她怎麼才能做到呢?怎麼做到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啊張警官。那時候她正在上學,根本不在自己家,這點監控可以證明。你告訴我,她怎麼才能同時控制三個人呢?」

「不需要。如果她知道許安正和袁午的秘密,只要控制小莫就行了。」

「你認為她事先就知道嗎?」

「對。」張葉斬釘截鐵地點頭,「孩子其實很容易發現家裡的秘密。林楚萍被侵犯後,難以擺脫內心的陰影。她哥哥在家陪她度過了十幾天。在這十幾天裡,兄妹兩人會說什麼呢?當然是這起事故。兇手如何進房,怎麼離開,用什麼方法讓人昏迷?那段時間是從六月二十七日開始的,再過四天,就是暑假。」

「那又能說明什麼?恩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於是知道了許安正的罪行?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張葉意外地點頭承認。「恩懷每天放學後留在你家,等到回去的時候,許安正也差不多下班了,她發現通道的時機只能在假期,相比周末,暑假有更大的機會。」

「你說來說去都是‘可能’、‘機會’,你是想說服我遠離恩懷,對吧?你是在說服我吧。張警官,你是一名警察,如果沒有證據……」楊遠輕蔑地搖了搖頭。

「很多事情已經無法證明。但我就是知道它們存在過。我開始嘗試用恩懷的思路去考慮整件事,什麼是最有可能的情況,哪種方式得到結果的機率更大。改變事件發生的機率,這幾乎就是恩懷所做的全部。」

「她到底做了什麼?」

「這是恩懷的書包。當然不是同一個,只是顏色不一樣。」她走到楊遠身旁,拉開書包拉鏈,「裡面沒有任何分隔,不管書和文具亂成什麼樣子,找不到裡面的鑰匙是不可能的。」

楊遠託著背包朝里望去,內部確實設計得很簡單。

「事發前一晚,恩懷臨走前卻說找不到鑰匙了。那串鑰匙只有兩個,一個是她家的大門鑰匙,另一個是她自己的房門鑰匙。小莫摘下大門鑰匙,把房門鑰匙放回書包。恩懷回家才發現房門鑰匙被丟在另一個夾層中,這是她的說法。究竟丟在那一個夾層中才會找不到呢?」

楊遠再次回憶當時的細節,恩懷站在玄關處遲遲沒有開門,輪番摸索外套的口袋,然後用膝蓋頂住書包翻找起來。

「既然這一點說不通,那麼,她為什麼故意在你面前找鑰匙呢?反過來想,假設她沒有這麼做,會有什麼不同?」張葉盯著楊遠稍作停頓,「如果不是這樣,你不會猜到小莫偷了恩懷的鑰匙,也就不會盯著302室不放,我當然也不會讓許安正趕回來開門了。你也許會敲響302室的門,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你根本進不去,小莫沒有必要躲起來。你和我,都是改變機率的一個環節。」

楊遠一時無從回應。

「但僅僅如此,還遠遠不夠。」張葉從口袋裡取出手機,解鎖後直接遞了過來。

手機上顯示的圖片,是一張箱式床,床板像汽車引擎蓋那樣被開啟,以一根木條支撐。床體下方是分隔成若干區域的儲物空間,存放著各類床上用品。

「這是許安正的床。」張葉解釋道,「十一月份的時候,他接到一位客戶的委託,設計一套寢具。和客戶溝通後,他發現自己的床正好符合對方的需求,於是拍下這張照片傳送給客戶確認。我在調查時從他手機裡找到了這張圖片。」

「你想告訴我什麼?」

「仔細看這個位置。」張葉湊過來,指尖落在床體邊緣一個狹長的收納空間處。

席子?

「對,兩卷竹蓆。秋天了,席子當然要收起來。但是在那一天——」張葉盯著楊遠的眼睛,「你仔細回想一下,你見過這兩卷席子的。」

空調後面!就在立式空調與牆角形成的三角形空間裡!

楊遠感到心臟正在撞擊胸腔。

「當然,你可以認為她家裡有四卷席子。如果你這麼考慮,我也沒法反駁。」

張葉慢慢坐回長椅上。「書包,席子。接下來,是三個問題。窗簾。」

「小莫喜歡玩捉迷藏嗎?我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正兒八經地完成一個遊戲。有時候,聽到你靠近的腳步聲,臨時找個地方躲起來,比如窗簾後面。有這種情況吧?他和恩懷也一定玩過這種遊戲。」

楊遠口乾舌燥,嚥了口唾沫,他覺得自己正在承受一種折磨,但又無法抗拒。

「那天早上,恩懷家裡的客廳和臥室的窗簾全都拉開了,而且緊緊紮了起來,就像是剛剛拖過地板一樣。我一直覺得她家裡打掃得很乾淨,但卻沒有細想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直到後來翻閱同事的調查記錄,才明白不是隻有我有這個感覺。

「你明白了嗎?窗簾和席子是一個道理,就算恩懷的房門緊鎖,整套房子裡也不是隻有許安正的衣櫃這一個藏身之處。席子拿出來放哪裡才能不引起注意?窗簾怎麼也解不開,廚房的櫃子裡塞滿了東西,書房的櫃子裡容不下一個人,許安正的床四面都是板,床底下鑽不進去,怎麼辦?小莫只剩一個選擇了。」

「可是你說的這些……」楊遠打斷她,「每一個都能有兩種解釋,不是嗎?恩懷真的拖過地板,這難道就不可能嗎?」

張葉做了個深呼吸,臉上顯露著「你真是執迷不悟」的神色。

「第四個問題,時間。」

「時間?」

楊遠再度詫異萬分。她說將這段對話演練過幾十遍,也許是真的。

「我剛才提到過的,她為什麼要提早十分鐘趕回來?」張葉站起身在長椅附近來回踱步,「剛才我說到的這幾點,在實際躲藏過程中不一定會發生,也許小莫直接就想到了衣櫃。這是恩懷為了保證成功率所做的準備。有成功率這個說法,也就是意味著會失敗。而且不管準備地多麼周全,失敗的可能性仍然遠遠大於成功。因此無論多麼困難,都不能告訴小莫有通道這回事,一點提示都不能有。這是原則,保證即使失敗,她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如果不去預判失敗之後的情況,就永遠想不明白這十分鐘的含義。恩懷平時是走路上學的吧,從輔城中學走回青嵐園,需要二十分鐘。

「小莫失蹤的時間是在七點四十分左右,這是可以猜到的。但是,你會在多久之後察覺到這一點然後通知許安正回來開門,是不可控的。事實上你隔了六分鐘之後才發現,問過所有鄰居再報警,然後由我來通知許安正。但是,恩懷不能這麼考慮,她必須設想最為緊湊的情況,比如,只有五分鐘。也就是說,許安正在七點四十五分從寧灣出發,回到青嵐園的時間,剛好是八點半。

「考試到八點十五分結束,如果不提前離開學校,恩懷將晚於許安正趕到家。也就意味著,許安正會先開啟那個衣櫃。」

楊遠有些明白了。「那個衣櫃也動過手腳?」

「是啊,就是這樣。如果小莫鑽過通道,衣櫃裡的東西就會和平時不一樣。但如果沒有呢?許安正看到異常就會知道他女兒開啟過衣櫃。」

「那個衣櫃裡,除了衣服之外……」

「嗯,這是第五個問題,收納箱。」

張葉看了一眼手機,大概是在確認時間。「掛衣間裡有四個疊起來的收納箱,緊貼著背板,平時放在右側,也就是缺口的位置。那一天被放到了左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情況,許安正也一樣。既然小莫鑽過去了,就必須把箱子移開,這對許安正來說很自然。」

「恩懷為了讓小莫更容易發現缺口,就有必要事先把箱子挪到左邊,否則,就算背板移開了,缺口還是會被箱子擋住。這一點你認同嗎?」

楊遠不太情願地點點頭。

「好。那麼,到底是誰移動了箱子?其實你可以直接問小莫,如果你相信他的記憶的話。」

陸仕明在醫院詢問楊莫發現通道的過程時,楊遠和陶芳就在一旁。小莫的描述每次都不一樣。陸仕明無可奈何,最終依靠自己的想象引導小莫回答是非,由此才完成筆錄。

「那幾個方形的收納箱你還有印象嗎?寬度和衣櫃的深度基本吻合,前後沒有多餘的空間了。」張葉繼續說道,「小莫進入衣櫃關上門,然後發現背板可以移動。但在一片漆黑之中,怎麼才能把收納箱從一側移到另一側呢?做不到的,他只能退出衣櫃,站在衣櫃外面移動箱子,然後重新進入衣櫃,再把櫃門合上。這樣的話,小莫至少需要接觸櫃門三次。可是留在櫃門上的指紋,內外都只有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