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3)

「這樣吧,您不必那麼快做決定,可以跟家人商量一下,畢竟事關重大。」

楊遠默然點頭,拿起請願書離開茶室,沒有說告別的話。

在上午的電話中,錢律師並沒有提到袁午的前妻也會介入這次談話。不得不說,他這張突如其來的感情牌打的很漂亮。但即便如此,楊遠還是被趙若玫最後的話打動了,他心底纏繞起另一股難以釋懷的情緒。

***

過了八點,楊莫堪堪把錯題訂正完畢,不一會兒電視機傳出聲響。楊遠快步從書房走出來,切斷插座電源。楊莫在沙發上跳躍騰挪咯咯大笑,不讓楊遠搶到遙控器,顯然覺得有人跟他嬉鬧比看電視更有趣。

楊遠攔腰抱起他走進臥室,丟給他那本看了小半年的書,他盯著某個短篇書名唸了一句,中彈似的倒在床上。

半個小時後陶芳回來了,與往日的疲憊姿態不同,她一臉好奇地走進書房拍了下丈夫的肩膀。

「唉,樓下亮著燈。」

「樓下?」

「恩懷家呀。」

楊遠沒換拖鞋走到302室門前,貓眼內確實透著白光。楊莫追著陶芳衝下來,看了父母一眼,對著門板滿掌拍打。

裡面的人在門後站定片刻,把門開啟了。

「姐姐!」

楊莫既興奮又緊張,跨進一步左右望了望,確定沒有其他人後抓住了恩懷的手。

「你怎麼……回來了?」陶芳也是一臉驚喜。

「嗯!」恩懷笑著點了一下頭,並未多說什麼。

她穿了一件厚厚的天藍色兜帽衛衣,兩條潔白的帽繩掛在胸前,牛仔褲十分貼合腿型,卻沒有散發出成熟女性的妖嬈之感。短短三週不見,似乎又長大了一些。母親的照料周全與否暫且不論,單就打扮而言,清新細膩的雕琢是一般父親難以做到的。

楊遠的目光落到玄關內的地面,那兒有個碩大的帆布軟包,拉鏈開啟了,能看到裡面摺疊成堆的衣物。

「來拿東西?」楊遠問。

「不是……我還是想回來住。」

「你一個人?」

恩懷點頭。

陶芳睜大眼睛:「這……你跟媽媽商量過嗎?」

「嗯,說好了的。週末回我媽那邊,平時就住這裡,上學也近。」

上學近可以算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從母親居住的小區抵達這裡,幾乎沿東西方向橫穿整個市區,而從青嵐園去輔城中學,步行只需二十分鐘。初中生的到校時間早得離譜,這樣可以保證更多的睡眠。

但若僅僅如此,一個未成年少女就必須獨自居住,楊遠從內心還是認為不大妥當。是否別有隱情,現在也不適合問出口。

「對不起,我爸他……」

「不許再提這個事了,他有錯,也不需要你來道歉。忘了吧。」陶芳摩挲著恩懷的肩膀。

那天晚上,恩懷聽見大批警員趕到才驚醒過來。她看到陶芳抱著失去意識的楊莫,在樓梯上跪下來雙手撐地,無助的眼神彷彿凝視著悲傷的深淵。一位民警攙她起來,安慰說孩子只是昏迷,她仍然伏在對方的臂彎裡哭了很久。恩懷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感情,她對小莫的眷惜令楊遠動容不已。

「去我家玩會兒吧。」楊莫拽了恩懷的手臂一下。

「現在都幾點了,姐姐明天也要上學。」陶芳的語氣並不嚴厲。

「是啊,小莫的睡覺時間已經過了。」恩懷在楊莫頭頂摸索,「還疼嗎?」

「那你明天來我家做作業,一定要來。我爸說熱水瓶裡冒上來的是水蒸氣,他太笨了,這樣下去我考試要不及格的。」

四個人都笑了起來。

***

陶芳洗完澡,用毛巾裹住髮梢來回搓,走到楊遠身旁說:「你說恩懷……不會是被他媽趕出來的吧?」

楊遠回過神來:「應該不至於,不過她自己不太適應是肯定的。」

「嗯,這麼久沒見了,別說還有個陌生男人,就是自己媽媽也不好相處吧,虧她媽還認得她。」

楊遠咂咂嘴:「她這麼一個人待著也不是辦法。」

「說是這麼說。不過,恩懷獨立生活一點問題也沒有,原先不也這樣嘛。不,沒有了那個禽獸,反而比原先更好。」陶芳的話裡隱含著讓人不適的猜測。

303室的業主拆掉衣櫃,請泥瓦匠修補牆面,好像上週末才完工。或許恩懷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回來住的。

「也就相當於上了寄宿學校,這裡就是學校寢室。對吧?只不過……確實有些可憐。」

陶芳的話不無道理,楊遠的內心卻難以平復。恩懷在他腦海中迅速長大,升入高中,去外省上大學,也許就在留在當地工作,最終擁有自己的家庭。但在那之前,如此漫長的歲月她都要一個人度過嗎?父親的陰影是否會長久地伴隨著她?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臨睡前,楊遠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請願書,匆匆看了一遍,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