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經理從茶水間走出來,叫住楊遠。
「對了,那張海報……客戶那邊的意思,還是希望能接近參考圖的質感。」他的口氣有些為難。
「是嘛,那行,改一下倒也方便。」楊遠接水的動作沒有停止。
參考圖固然完美,但客戶的要求的造型風格與之大相徑庭,如果仍然沿用原先的材質,會出現類似鋼製洋娃娃的不協調感。
專案經理捧著杯子回到飲水機旁。「我們那幾個銷售和客戶溝通的能力,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多半還是他們自己的主意……說不定還會改回來。」
「沒事,我懂。」
「哎。」專案經理心滿意足地回辦公室去了。
他的為難有兩層緣由。其一,他的職位原本屬於楊遠,而且是因為楊遠要求降職主動讓出來的。不論專案操作還是技術執行,他的能力遠在前輩之下。其二,則是同情。
已經過去三週了,同事們的態度仍是小心翼翼的,溫柔的措辭和委婉的要求以前從未感受到。或許在管理層的潛意識裡,認為施於楊遠的工作壓力是這次事故中一個不可迴避的因素。老闆甚至建議他休假一段時間調整心情。這個社會對於連帶責任的恐懼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這其中,媒體起了相當大的誘導作用。《拾光新媒》的延伸報道更是大張旗鼓地表達了中年家庭的事業觀,例舉多起因家長無法脫身工作而導致悲劇的兒童失蹤案,同時將矛頭指向教育制度。
「孩子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但並不代表他們就此成為一臺錄入知識資料的機器。作為人,作為兒童,家長卻對他們的訴求和希冀視而不見,從而抹殺了他們對生活的熱愛。現今的教育環境,難道沒有違揹人的成長規律嗎?」
真是家犀利的媒體,那位被風吹亂長髮的女記者在楊遠腦海中浮現。經歷了十多天的案件追蹤,「消失」、「藏屍」、「迷姦」等關鍵詞已經刺激不了讀者日新月異的感官,便開始向體制發難。這或許只是他們的慣有套路而已,就像銜接流水線上兩道不同的工序那麼自然。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都會回到原先的樣子。體制還是那樣的體制,生活也還是那樣的生活。陶芳在醫院把小莫抱在懷裡,足足四個小時不願放開。那一刻,夫妻兩人的心意前所未有地統一:今後不管什麼要求都答應你,千萬別再做傻事了。但一成不變的生活很快會將人們集中爆發的情感慢慢消解。
小莫身上遭人厭煩的部分又開始顯現,這次的經歷並沒有讓他沉靜下來,醫生擔憂的心理後遺症怎麼也看不出來,面對作業比從前更浮躁,強迫性計算失誤和閱讀障礙依舊讓人頭大如鬥。三年級加入了英語和科學兩門課程,一年時間的知識空白,楊遠有些跟不上節奏了。
「為什麼恩懷姐姐不來了?」楊莫氣鼓鼓地用尺子拍打被他折磨的坑坑窪窪的桌面。
他知道姐姐的爸爸因為挖密道偷了鄰居家的東西被抓起來了,但要讓他接受恩懷從此離開他的生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姐姐說不定連學校都要換掉,她爸爸犯了罪,這是很嚴重的事情,你不這樣想嗎?」陶芳說。
「我知道啊,但這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陶芳答不上來,低頭喃喃說:「是倒也是。」
楊遠坐在工位上擺弄一枚回形針,出神良久。直到不經意和隔了三排的一位同事對上眼。在他們看來,他仍在為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苦惱。
今天令他心神不寧的還有一件特別的事。上班路上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某某事務所的律師,在這起案件審理中擔任袁午的辯護人。
午休的音樂一響,楊遠便跟著人流出門。最近兩年這種情況很少見。退回技術執行的崗位後,和從前的下屬一起吃飯不免有些尷尬。
趕到茶室的時間比約定提前了四分鐘,正在小聲對話的一男一女站在走廊內一間包廂門口,看到楊遠立刻迎了上來。
「打擾您工作了,楊先生。」身著黑色西服的男人伸出手來,展露自信而不失誠懇的微笑。他大約四十歲,寸頭的邊際和臉型完美銜接,給人以精幹強勢的印象。
女人沒有說話,兩手交疊在小腹的位置,淺淺鞠了一躬。
「這位是袁午的妻子,趙若玫。」看到楊遠臉上的疑慮,男人又補了一句,「去年因為家庭債務離婚了,準確來說,是前妻。」
包廂內的長形茶几上放滿了各類小食,明顯地靠近一側邊緣。兩人站到另一側請楊遠入座。男人遞來名片,他姓錢,職務是二級律師。
「大致的情況電話裡已經說過了,我們的訴求是想讓您在這份請願書上簽字,麻煩您先過目。稍後我會說明緣由。」
這種表達方式還真不需要懷疑他的律師身份。
楊遠接過他從公文包裡取出的檔案,一言不發地看了起來,但卻很難集中精神。女人滿懷期待的眼神在安靜的空氣中干擾他。
標題是《關於被告人袁午故意傷害罪從輕量刑的請願》,a4紙大小檔案共有十多頁,從性格特點,成長環境,心理障礙,案情細節等方面闡述袁午的犯罪起因,不亞於一部人物紀錄片臺本,一字不落地看完恐怕午休時間早已過去了。
「正式審判還沒有開始。」錢律師見楊遠連續翻頁,呷了口茶開始說話,「袁午對於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這份請願書必然會在判決前交到法官手裡。到時內容會縮減到四分之一左右。因為法官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看。這份資料,事實上是寫給楊先生您看的,由趙女士口述,我落筆整理完成。」
楊遠和趙若玫目光相接,對方向下移開了視線。「每一起犯罪都事出有因,這恐怕不能成為輕判的理由。」
「您說的一點沒錯。被告人的經歷也許並不重要,但即便只考慮案件發生當時的情況,也有值得權衡的地方。」錢律師前傾上身打出手勢,「警察趕到時,他已經解開了繩子。當時他折斷了兩根肋骨,顱內嚴重出血,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才陷入昏迷,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這種意志力,絕不單單是靠悔恨支撐的,他從頭至尾都沒有想過傷害您的兒子。」
「這些情況我已經聽警察說過了。既然你理由充分,那就去說服法官吧。」
「歸根結底——」錢律師沒有放棄,「他只是為了掩蓋先前的罪行,一時衝動才會……」
「一時衝動?」楊遠將檔案放回桌上,「把一個九歲的孩子綁在椅子上足足十七個小時,律師你對‘一時’兩個字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
錢律師自覺無趣地用舌尖頂住牙根不說話了。楊遠也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凌厲,沉默在狹小的空間內瀰漫開來。
「對不起……」女人輕輕地說了三個字,隔了半晌才繼續,「我想去醫院看望孩子的,但律師勸我別去。後來知道孩子沒事,我真的鬆了口氣。哦,您別誤會。我不是說這個結果可以逃避責任……」
「事實上,」錢律師打斷她,「從以往看,請願書對最終判決的影響微乎其微。但您是受害人的家屬,意義自然不同。有沒有作用是一說,我們是真心實意請求您的原諒。當然,您別認為我是在施軟功,法官能夠酌情處理也是我們希望看到的結果。傷害罪名的刑期浮動很大,一切要看您自己的意願。」
他這麼一退,楊遠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方想必看得出來,楊遠絕非蠻不講理或是鐵石心腸的人,對袁午本人的牴觸也沒到仇恨的地步。
女人的雙手始終放在膝蓋上,視線停留在杯口,偶爾會抬起來一些,但也只到楊遠胸口的位置。她臉頰消瘦,不知是原本如此,還是為前夫的事奔波所致。
「他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吧,這又何苦呢?你難道還想跟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嗎?」
「不,不,我沒想過復婚。袁午他只是……他什麼也不懂,他會改過自新的。」趙若玫的眼眸中流光閃動,「婷婷,我的女兒,她還小。我想讓她在長大成人之前,看到她爸爸重新做人。」
楊遠不由自主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綠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