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2)

項義推開粉紅色的病房門,差點和手捧藥皿的護士裝個滿懷。

「喲呵!」身材滾圓的護士拍著胸脯打量他,嘴裡嘖嘖有聲,「這可受不了,不是記者就是警察,這還有完沒完了……」

楊莫盤腿坐在病床上玩平板電腦,一看項義身穿警服,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項義彎腰湊近平板電腦:「呀!死了。」

楊莫低下頭害羞的笑了起來。他的腦袋上扣了一個白色的網帽,傷口位置有一塊厚紗布。

「這麼多好吃的啊,送我一點唄。」

床邊堆了半圈慰問品,大多是水果籃和鮮花。最大的一束像是菖蒲,其間插著一張賀卡。項義取出來翻開——「楊莫同學,我們想念你。祝你早日康復。東源小學三(5)班全體師生。」

樸實無華,卻也有些小小的感動。此外,床尾還立著兩棵塑膠制的小型聖誕樹,上面掛有彩紙條和金色的鈴鐺。

病房很寬敞,另一張床上坐著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左手打了石膏,仍然堅持在矮桌上寫作業。對鄰床訪客漠不關心的母親躺在摺疊椅裡仰頭打瞌睡。

楊莫翻下床開啟櫃子一陣倒騰,經過比較之後遞過來一包薯片。仔細看,他手腕上還留著淡紫色的印痕,是被綁了十多個小時導致的淤血不暢。

「項警官來了啊。」楊遠從陽臺上返回,撲面一股菸草味。

「叫我小項就行了。」項義摘掉帽子,「辦事回來經過這裡,順道上來看看。小莫沒事了吧,我看他動作挺利索的。」

「頭上縫了四針,其他倒也還好。這次真的多虧了你們。我這兩天正琢磨寫感謝信呢。」

「你們也太講究了。」項義擺擺手,「我也就湊個熱鬧而已。」

「張警官……在忙別的案子吧。」

「是。呃不,也不太忙。」

張葉此刻正在下面院子裡遊蕩。她交給項義的任務,是從楊莫口中尋求一個答案——是否在事發前就已經知道衣櫃通道的存在。

「這還有必要問嗎?」項義並非不樂意被支使,只是覺得多此一舉。

楊莫入院的第二天,陸仕明協助負責偵辦此案的刑警在病房內完成了問詢工作,以他細緻嚴謹的行事作風,不會遺漏這一點。

「你可以去問陸仕明。我去問了也還是轉述給你,這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陸仕明的眼裡只有邏輯,沒有對方的眼神。在這方面,你比他要好的多。」

「真的嗎?」

「只不過,接收完資訊到達這裡以後……」張葉伸出食指在太陽穴附近畫圈,「就運轉的比較慢了。」

「你轉的快,你自己怎麼不去問?」

「我不太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

「有這回事?」想象一下張葉撐著膝蓋和小孩逗趣的樣子,確實有些怪異。

「這幾天記者和警察輪番騷擾,他們估計很心煩。你就說順道過來看看,再找機會切入話題。我去了就顯得太正經,會給他們壓力。」

「我就那麼不正經?」

「嗯——」張葉抿了抿嘴,「你要這麼說,我也就不反駁了。」

楊遠拉過陪護椅讓項義坐下,遞來一杯水,自己坐在床沿等項義發話。他大概也能感覺出來,「順道」這種事對警察來說很少發生。

「許安正已經承認自己的罪行了。」項義決定慢慢把話題引入正軌。

「哦……」楊遠心情複雜地點著頭。

「受害人保留著他的dna資訊,鐵證如山,他沒招了。」

「真是沒想到,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確實很難理解,不過嘛,任何事都是由好端端開始的。」項義嘆口氣,作出惋惜的樣子,「恩懷現在一定很不好過吧。」

「是啊,換了環境,一下子或許很難適應。」

「幸好她母親沒有再生育。」

許安正和袁午同時被捕當晚,許恩懷也被傳喚至派出所接受盤問。深夜接到民警電話的母親匆匆趕到,對於前夫的行為表示完全無法接受。確認過必要資訊之後,民警允許她將女兒接回自己家。不出意外的話,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將會重新獲得女兒的監護權。這些情況項義比楊遠更清楚。

「運氣這種東西,真的很難琢磨啊。」項義輕輕拍著大腿,覺得自己像個茶館裡磨洋工的老頭子。

楊遠露出不解的神情。

「恰好在隔壁,又恰好是那個時候……」項義看了眼沉浸在遊戲中的楊莫,壓低嗓音說,「時間和地點剛好吻合,發生意外的機率大概和中彩票差不多吧。要我說,小莫一不留神開啟了衣櫃背板,這是最不湊巧的。」

關於這一點,陸仕明在昨天的小組會議上作過說明。楊莫鑽入衣櫃轉身之際,後背刮蹭到了豎立在最內側的木板,導致其橫向移動,這是最有可能的情形。衣櫃的掛衣間一側還疊放著四個大型收納箱,剩餘的空間不算寬敞,身體與活動木板發生接觸幾乎難以避免。為了儘可能降低噪音,許安正在木板下端安裝了滑輪軌道,極小的橫力便可讓楊莫感受到背部的異樣,從而發現縫隙以及牆體斷面上的鎖釦。

這是陸仕明結合楊莫口供得出的結論。楊莫的回憶是在多次陳述和誘導之下漸漸清晰起來的,與實際情況必然有所出入,就算讓他重回衣櫃,也不可能還原每一個動作細節。說白了,究竟如何發現通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會兒他只想躲得越遠越好。

搬入青嵐園後,打掃衛生的工作一直由女兒許恩懷代勞,包括許安正自己的房間。打掃不至於清理衣櫃,但出於好奇開啟櫃門看一眼的情況也不能保證不會發生,因此許安正並未在自己一側的背板上安裝鎖釦。

陸仕明在幻燈片上輪替展示兩個衣櫃的照片,與會人員無不伸直脖子看得聚精會神,對巧合發生的偶然性未置一詞,因為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許安正侵犯林楚萍的手段和證據都已明確。三起案件捆綁成串,一經發現便告破在即,這種好事百年難遇,實在大快人心。

起初,許安正無論是否在家始終關著臥室門。隨著女兒長大,漸漸意識到欲蓋彌彰的風險,於是重新加工衣櫃,在多塊木板夾層中置入隔音棉,將從303室傳來的聲音阻絕在衣櫃之內,也就不再緊閉房門。

「老天爺總喜歡拿人尋開心。」楊遠用一種宿命已定般的口吻說,「現在的結果算是他網開一面了。」

「楊莫家屬來一下吧。」把門推開一半的醫生撂下一句話又走了。

「不好意思,你再坐會兒。」楊遠連忙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