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的沙堡(1)

上回一家四口坐在同一輛車裡是什麼時候呢?楚萍望著車窗上半透明的樹影回想。

母親一直緊緊握著楚萍的手,她也望著她那一側的窗,轉過頭來便露出微笑,可印在車窗上的面容卻暴露了她的憂愁。

沒事的,其實沒有那麼糟。楚萍想這麼說,又擔心父母會覺得她是在勉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他們對事件的緣由隻字未問,哥哥已經打過預防針了。

哥哥半夜趕到醫院,聽完楚萍的陳述目瞪口呆,接著臉色越來越嚴厲。

「你們真是亂來!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

「哎呀,你有話不能回去說?」嫂嫂在一旁勸阻,「她還躺在病床上呢。」

「簡直無恥!」哥哥握緊拳頭走了個來回,眼裡燃起怒火,「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禽獸!」

護士長一看哥哥來了,馬上把楚萍轉到急救室隔間內的專用床鋪,但哥哥的嗓音還是太大了,隨救護車送楚萍到醫院的巡警神色緊張地推開門看著哥哥。他應該是臨時接到任務,負責阻止家屬意氣用事吧。

楚萍開始反思,為何在行動前一刻,出現在腦海裡的只有阿駿。哥哥為了自己的事勞神費力,對他有所保留似乎不太公平。不想再給哥哥添麻煩這種理由,她自己也不信。哥哥和阿駿,他們都曾懷疑過對方是兇手,但都因確鑿的反證而釋然了。兩人之間互有芥蒂只是楚萍自己的假象而已。她常常將其他男性和哥哥放在一起比較,這一次,心中的天平卻始終沒有出現過。

兩種不同的砝碼,無論天平怎樣傾斜都沒有參考價值。媽媽讓我真心實意地接納異性,是早就預見到這一點了吧。

想起來了,上回全家同車出行是去酒店赴哥哥的定親宴。從那時開始,哥哥就已是另一個家庭的人了。

下車前母親幫她扣上大衣領口,剛跨出車門父親便從副駕席繞過來搶楚萍手裡的藥袋子。

「我自己來就行啦,又不是動手術。」

父親憨憨地笑起來。

鄰居徐阿姨迎上前,遞給母親一個菜場常見的黑袋子,跟兄妹二人打過招呼,帶著笑容回去了。

「家裡只有一點素菜,這個鐘點準備午飯來不及了,我讓徐姐幫忙帶的,放生土雞,補的很。」母親如獲至寶一般託著袋子。

很久沒回來了,也難怪爸媽興師動眾,甚至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表現出試圖彌補當時未能照料的缺憾。

「你別給我添亂,快去休息,吃飯了我叫你。」母親把楚萍趕出廚房。

自己房間的地板和桌椅出乎意料地乾淨,楚萍脫去外套,翻開罩住床鋪的遮塵布躺了下來。這張單人床年代久遠,陪伴自己度過了少女時代,原本貼著明星海報的床頭板上還留著膠布的痕跡。此刻久違的安穩舒心,讓她聯想起青嵐園那張寬敞的歐式木床,那些精細浮誇的雕飾無不透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許多張對自己表示過好感的男人的臉懸停在床頭,漸漸地全都變成了許安正的臉。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呢?我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啊。楚萍側身蜷縮膝蓋,拉過被子蓋在身上,眼淚滾滾而下。

哭了一陣,哥哥在外門外招呼吃飯。

「還是困的話,睡醒了再吃也行,給你留著。」

「知道了,馬上就來。」

楚萍抹掉眼淚,拿過手機撥下阿駿的電話。

「喂,檢查做完了嗎?」

「還差一個化驗單,快了。」

「對不起啊。」

「不是沒事嘛。嗯——有事也不用說對不起,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有事就沒有說‘對不起’的機會了啊,笨蛋。」

阿駿遭襲擊時猝不及防,吸入乙醚的量比楚萍多得多,直到早上十點,楚萍準備出院時才甦醒過來。

「剛才你爸媽都在,我有點害怕就沒多說,他們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阿駿睡在急診室的普通床位,楚萍很想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可當著兩位初次見面的長輩這麼做實在太突兀了。阿駿的父親向楚萍回以微笑,母親則一直關切地看著面色慘白的兒子。

「兒子暈過去了,父母臉色不好是正常的,這不代表他們在責怪別人。我爸媽都很講道理。你放心,我就說送同事回家遇到賊了,他們也不會多想。」

楚萍沉默了。

阿駿馬上意會沉默的含義:「警察來找過你嗎?」

「早上聯絡過我了,說是今天會來。」

「嗯,你打算怎麼說?」

「……我也不知道。」

「實在想不好的話,就先糊弄過去,不過可能比較難。如果警察先來我這邊,我就當什麼也不知道,之後不管你怎麼說都不會有矛盾的。」

「不,不用,你就實話實說好了。」

「實話實說?」阿駿頓了幾秒鐘,「你已經有決定了,對嗎?」

「……我以後會被人看不起了。」楚萍再度哽咽,「但我不想被自己看不起。」

阿駿深深嘆了口氣,聽筒裡依稀能聽到指甲摩擦頭髮的絲絲聲。「我那時什麼也做不了,如果能早一點認識你……」

楚萍抽了抽鼻子:「你認識我都四年了啊,誰讓你不早……不早說呢。」

這句話其實毫無意義。客觀地想,如果沒有這件事,她和阿駿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但願這不會成為另一種負擔。

「哎,那句話你可別忘了啊。」

「不會的,無論你怎麼選擇,我對你的看法都不會改變。」

楚萍微微一愣,她以為阿駿會問哪句話,然後她自己說出答案。說他木訥刻板好像也不能一概而論。

「你就不能把‘看法’兩個字換一換嘛,搞的我像一篇論文似的。」

「……」

「行啦,我去吃飯了。」

午飯時的氣氛有些尷尬,哥哥不說話,父母親也不敢多問,只是一味給楚萍夾菜。麻醉效果並未完全消散,飯後催生的睡意比平時更強烈,楚萍回房打算小憩片刻,醒來時卻已近日暮。對著鏡子梳頭的時候,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