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五)⑥

傳達室裡照常亮著燈,這時卻沒有保安在崗。袁午看手機確認時間,十二點四十分。小區裡寂靜無聲。

走過環道拐彎處,他從樹杈間遙望十七號樓,望向客廳的窗戶,是暗著的。楊莫被綁在藤椅上,當然不可能開燈。

袁午走上樓梯站在家門前,低頭看著手裡的塑膠餐盒。餈粑表面裹了一層碎末狀的甜食,小孩子應該都喜歡吃。可是不管餓到什麼程度,楊莫恢復自由行動後第一時間就會跑回家,我拿這個做什麼用呢?袁午覺得自己太可笑了。

開啟門,他隱約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但並沒有隨之聯想到屍體。家裡什麼也沒有變,男孩也一樣。

楊莫歪著腦袋趟在藤椅上,胸口均勻地起伏著,大概是筋疲力盡睡著了。

袁午關上門,倚在門板上靜靜出神,然後跨過玄關,準備給楊莫鬆綁。

「你可回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沙發的方向傳來。袁午驚得餐盒脫手,一個趔趄跪倒在地。

許安正起身走到跟前,慢慢向袁午伸出手掌,彷彿施授洗禮的主教。

對方給予的壓迫感是無法在想象中預演的,虛脫和恐懼將袁午擊垮了。他雙手撐地不住顫抖,正如早晨開啟櫃門後看到的孩子。許安正抄起他的腋下一把將他甩進沙發。這一刻,袁午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片。

茶几上很雜亂,卻還是能一眼看出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棕色玻璃瓶。

開關清脆一響,眼前一片漆黑。許安正關了燈,坐上茶几一角,和袁午面對面。

「警察現在沒有頭緒,不過穩妥起見,還是關燈比較好。」他好像朝南面指了指,「這個窗簾不遮光的。」

在剛才短暫的接觸中,袁午注意到他戴著棉紗手套,頭頂、鏡框上沿和肩膀都沾上了乾燥的膠泥,灰濛濛一片。

「嗯,我剛才仔細量了一下那堵牆的尺寸,你可能沒有把磚塊本身的厚度算進去,裡面的空間有些不太夠。當然,你可以壓斷胸骨再把屍體放進去,不過這個做法——」他從牙縫裡吸進一口氣,「你是打算這樣做的吧?是嗎?你可以正常說話,他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的。」

「不是的。」袁午感到喉嚨發粘。

「好。既然這樣,就只能把牆往外再挪一點。外面地上貼了瓷磚,水泥磚直接砌在瓷磚上不太穩當,屍體可能會繼續膨脹造成內壓。所以地磚也得撬掉,等立好牆在重新鋪。我說的意思明白嗎?」

袁午點點頭,怕對方看不到又說‘明白’。

「至於寬度,放下兩個人勉強也可以,幸虧一個是小孩子啊……兩個人頭腳交錯就行了。」

袁午慶幸身處黑暗之中,對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放心,這些工作我會幫你完成,你到時只要負責盯梢就行。但現在——」

手腕上傳來粗糙的抓握感。緊接著,一片清漆木料的冰涼落到掌心。他熟悉這個材質,是錘子的木柄。

「——你得把他處理掉。」許安正的口吻平靜如常,就像化學老師在教學生做實驗一樣。

袁午卻像觸到滾燙的烙鐵,手臂抽了回去。

「怎麼了?你已經試過了吧,只是角度有些偏,重來一次。你看他現在的樣子,他不會有痛苦的。」

袁午轉動眼珠。窗外的路燈散出慘白的弱光,還未照亮茶几便被黑暗吞沒。如果剛才接過錘子朝他砸去,有沒有機會呢?這個想法讓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膝蓋。

「你倒是說句話啊,嗯?警察在我家做了兩個小時的痕跡鑑定,蟑螂腳印都驗出來了,還是沒找到孩子。你明白嗎?這個通道已經不存在了——不,它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全國每年有兩千個孩子失蹤,警察不會盯著不放的,這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失敗的專案而已。只要這孩子從此消失,一切就會安然無恙,這麼簡單的道理懂了嗎?」

「你讓我、讓我考慮一下。」

「考慮到什麼時候?已經一整天了,再有一整天,屍體的味道就蓋不住了。」

許安正拖起袁午,重新把錘子塞給他,幫他合攏僵硬的手指。

「來,肩膀放鬆,小臂用力,一下子就解決了。」

「我看不到……」

許安正拉過袁午的手放在楊莫頭頂。楊莫額頭溫熱,脖子柔弱無骨。

「不行,不行……」袁午丟下錘子退到一旁,抱住腦袋以防他暴怒發作。

許安正卻立在原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隨著沉默持續,未知的險惡在黑暗中瀰漫湧動,他的體內好似裝著一把緊繃弓弦的巨弩。

他打算自己動手嗎?為了掩蓋性侵而冒險再搭進一條人命,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會暴露。他費勁口舌讓我動手,不正說明他沒有把握嗎?

疑慮間,一道黃色的燈光掃過牆壁,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許安正衝到視窗,握緊拳頭髮出一聲惱怒的低吼。

「你去衛生間躲起來,關上門。快點!」許安正說著連人帶椅托起楊莫,走進向臥室深處,「你敢出聲,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袁午摸進衛生間,跨過碎裂的磚塊撩開百葉窗簾。下面只有一輛車沒有停在車位中,從形狀看並不是警車,藉著路燈隱隱泛出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