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五)⑤

跟前的男人一翻底牌,狠狠啐了一口,把牌甩在鋪了綠絨布的桌面上。他大概連輸了好幾把。

勢頭正旺的莊家手握對子,直接通殺,像擁抱一個大塊頭那樣將籌碼撈回跟前。男人把菸頭扔到地上退出牌局,立刻又有人湊上來填補空位。

袁午站立的位置,介於參與者和圍觀者之前,他試圖讓自己像往常一樣投入其中,也進場摸過幾次牌,但眼中所見和心中所想難以對應,便退了出來,剩下籌碼也拱手讓人。

連日沉浸在極端的狀態中,幾乎難以感知時間的變化。來到「大友」棋牌室發現一切如常,他甚至有些茫然。

大家都好好的,明天也是一樣。

他仍坐在藤椅上嗎?

男孩的身體那麼小,腳踝被綁在椅腳上,往下踮腳尖也碰不到地面,腦袋和竹枕還有一指的距離,無論怎麼掙扎都只是徒勞,連翻倒藤椅都做不到。

袁午想象著家裡的景象,就像一週前思考父親的屍體那樣。如果楊莫也成為一具屍體,袁午的明天也會一切如常。

他頻繁地摸出手機看時間,八個小時了。警察第二次搜查十七號樓到現在過了八個小時,如果找到楊莫,我應該已經被抓起來了吧。女房東那裡有一份租房合同,上面寫有袁午實名制的電話號碼。

要與這世界毫無關聯地活著,還真是一件困難的事啊。

由此看來,警察的行動和發現通道並無必然聯絡,一旦他們的懷疑從青嵐園轉移,許安正就會對楊莫下手了。

如果發現秘密的是個成年人,與其達成某種約定要方便很多。什麼樣的籌碼會讓孩子感興趣,以及能保持多長時間的吸引力根本說不清楚,況且揭示秘密是孩子的天性。許安正會用什麼方法一直掐住這個定時炸彈的引線,袁午無法想象。他是處心積慮性侵女房東的罪犯,這個形象和殺人滅口的野獸——不,憑什麼下結論呢?建材商鋪的老闆和性侵犯難道沒有反差嗎?他對許安正一無所知。

罷了,怎樣都好,只要別讓我面對就好。

如果警察救下孩子,袁午將會入獄服刑。能有多糟呢?他對於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局外人,母親帶著他生拉硬拽,最終還是撒手了。

袁午已經準備好了從掙扎中解脫出來,什麼結果都能接受,讓他恐懼的是選擇本身,正如他生命旅程中遭遇過的為數不多的分岔路口,如今,沒有人再會幫他堵上其中的一條路了。

如果許安正搶到先手……就當沒見過這孩子吧。

楊莫嘴角殘留蛋黃屑沫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一瞬間,袁午有些想回去看他一眼。他穿著尿溼的褲子,不吃不喝已經八個多小時了。警察為什麼還沒有找到我呢?

角落裡的排風扇持續發出低頻蜂鳴,宛如遙遠的海面上駛過遊輪。袁午坐到遠離牌桌的方凳上,就能聽得很清楚。包廂裡除了他每個人都在抽菸,白煙被排風扇吸了進去,他良久注視,看到一個倒轉的半透明的漩渦。

如果在這裡被捕,會給人添麻煩的,還是回去吧,回去看一眼。

「唉,你最近這是怎麼了?」經過前臺時小紅叫住他,她的聲音像是劃過黑夜的星火。

「有點事。」袁午擠出一絲笑容,「沒時間過來。」

「我不是說這個,你的臉色……你不是吸毒被抓進去了吧?」

「……吸毒?」

「不信你自己看。」小紅從掛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圓盒。

袁午接過亮閃閃的盒子,輕觸邊緣的突起部分,盒子像海貝一樣張開了,一股幽香撲面而來。

若玫也會在鏡子前花不少時間,出門倒從來不帶這類東西。

「還好吧,就是有點累。」袁午象徵性地照了照,他當然知道自己什麼樣子。

「還好?你是不是已經忘記自己長什麼樣了?」她一臉不屑地奪過化妝盒,「臉上陷出兩個坑,眼睛都突出來了,我看你起碼瘦了十斤。」

她說完反抓羽絨服,一個旋轉套在身上,拎起桌上的包走出前臺。「終於下班咯。」

「下班?」

「我也得睡覺吧。」

袁午沒來由地一陣咳嗽,接不上話。

「感冒了?」

咳嗽仍在持續,袁午擺了擺手。

「要不要去吃夜宵?」

「嗯?」袁午喘了口氣,「感冒了吃夜宵不太好吧。」

「感不感冒吃夜宵都不好,所以無所謂啦。」

袁午一陣遲疑,沒來得及說出拒絕的話,小紅已經背向她走向卷閘門。

出門右轉,翻過一座橋,馬路斜對面是一家烤魚店,店內燈火通明,靠近視窗的位子都滿了。

「青魚,不要辣。」小紅經過服務檯,扭過頭用一句話點完餐,腳步不停,徑直走到一張二人桌旁坐下。袁午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你爸還沒回來?」她喝了一口服務員遞上來的大麥茶。

「嗯,要待上一陣子。」

「那你估計還得再瘦十斤。」

袁午想說「跟這個沒關係」,但又怕她下一句會問「那跟什麼有關係」,就沒搭話。

服務員動作麻利地端上一個盛著烤魚的鐵盆,用打火機點燃底部的固體酒精,鐵盆有小孩的枕頭大小,這一份足夠四個人吃。烤魚周身點綴著各種蔬菜和輔料,袁午不適時宜地聯想到了母親的葬禮——棺木內的遺體旁塞滿了紙錢和陪葬品。

「真香,這裡面的豆豉醬是他們家特製的,別的地方吃不到,快嚐嚐。」小紅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把毛衣的袖子捋到肘部,一副準備大吃一番的架勢。

「你常來這裡?」

「嗯,我就住在附近。」

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小紅想必還是單身,和老闆之間的曖昧關係也讓追求者望而卻步,不知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樣有過婚史。袁午沉默著,沒有繼續問出口。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如果可以的話,袁午真想把事情和盤托出,小紅會作何反應?

「你怎麼不吃?」她好像被燙到了,捨不得把魚肉吐出來,翻卷著舌頭一陣吸溜。

袁午拿起筷子勉強吃了一口。

「看來你病的不輕啊,點份清淡的主食吧。」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