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眼的糖分本就不少,若再摻入兩勺白糖,會甜的喉嚨發癢。媽媽就是這麼做的,外加半碗酒釀和三個雞蛋,肚子裡再難容下別的食物。可解決糯米飯也屬於核心任務。每逢冬至,楚萍便對當日的晚餐望而生畏。
嫂嫂端上來的桂圓燒蛋卻是賞心悅目。荷葉狀的蛋清處於剛剛凝結的狀態,勺子一拌,會隨著湯汁扭動起來。酒釀和桂圓肉退回輔料本色,零星懸浮在雞蛋四周,並點綴著金色的桂花粉。
「哇,碗底都看得見呀。」楚萍忍不住雙手合十。
「溫水的時候就放下雞蛋,蛋清就不會起沫。」嫂嫂捏著圍裙笑逐顏開,「你們先吃著,我去煎糯米飯。」
紅豆糯米飯是一大早就煮熟的,連同電飯煲內膽晾在視窗,讓水分蒸發掉大部分,煎炸之後就會變得酥脆可口。
楚萍在廚房幫忙的時候聽嫂嫂分享烹飪心得,突發奇想道:「嫂嫂這麼能幹,可以在自媒體上開設美食專欄,一定會火的。」
「好是蠻好,不過我只會生火做飯,拍照寫文章,可沒這天賦。」
「好的自媒體都是團隊經營,一個人哪裡做得來這麼多事呀。」
嫂嫂停下洗菜的動作,看著楚萍皺眉微笑:「這麼說,其他的事交給你?」
兩人就籌備自媒體運營合計二三事,八字算是有了一撇。
將來能有一番屬於自己的盤算,這是楚萍近些年的心願。年近而立,她慢慢認識到自己工作能力有限,而崗位的競爭卻永不停歇,熬走前輩來了後生,為了保持優勢必須時刻打起精神工作。如此經年累月地付出,換來的只是純粹的物質和流逝的青春。
再者,結婚生子這件事總有一天要面對的。為人妻母,有一份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工作至關重要。
時隔半年多,曾經的憧憬重回心田。今天的太陽像是要把缺席一週的光照補回來,世界成了金色。中午吃過飯,楚萍拉著阿駿陪她買衣服,也挑了一件新上市的春裝放到他胸前比劃。阿駿一看標價嚇得掉頭就跑。
一會兒吃過晚飯,再去那家店把那件藍格子襯衫買下來,明天送給他吧,就這麼定了。
這個傢伙,上進心能再強一點就好了。
「你笑什麼?」嫂嫂問。
「哪有啊?」楚萍一扭身,連忙從水槽邊離開了。
哥哥一直忙著在醫療平臺上回復病人的留言。今年開始,二甲以上醫院的影像科都將檢查結果以數字膠片的形式儲存在伺服器上,開啟手機隨時可以檢視。哥哥也設立了自己的網路診所,不出兩個月便流量驚人,發展形勢一片大好。
有哥哥做靠山,嫂嫂就算辭掉工作和自己一起投身網際網路也說不上有多大風險。吃飯時嫂嫂隨口一提,哥哥毫不猶豫地支援。
嫂嫂提供原素材,自己負責文案兼設計,阿駿搞定後臺,簡直完美呀。楚萍對未來充滿嚮往。
當然,阿駿的事楚萍並沒有向哥哥提起。她自己還有些猝不及防,就像一陣風颳得人頭暈目眩,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可得慎重考慮。
更讓人猶豫的是,楚萍擔心阿駿在她心中的優勢源於他對那場遭遇的認同。被侵犯後,楚萍考慮最多的是如何面對未來的伴侶。這種事當然不可能主動陳述,無論彼此多麼深愛對方,自己這邊總是多守了一份秘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如果是阿駿,就沒有這層顧慮了。
但若僅僅是這樣的話,那就……僅僅是這樣而已嗎?
楚萍回到住處,舉起喝剩的半杯牛奶,一邊對著燈光觀察色澤,一邊在腦中細數阿駿的種種優缺點。
「你幹嘛?有蟲啊?」小晴側身倚著沙發扶手,從手機上抬起視線。
「有毒!」楚萍兩眼一翻往沙發上倒去,差點把牛奶灑出來。
「戀愛中的女人是傻子,你這傻的也太離譜了。」
楚萍自己笑了半天,小晴只是挑了挑嘴角。連續幾晚和阿駿約會,小晴這邊是瞞不過去了,她沒準還有些嫉妒呢。
「嘖嘖,真的假的,太不可思議了吧。」小晴對著手機直搖頭。
「什麼啊?開個玩笑呀。」
「不是,我是說這新聞。小孩子跑到鄰居家裡不見了。他爸守在樓下等他上學,沒見他出來。」
楚萍把腦袋湊了過去。
「耶?青嵐園這名字有點熟啊,是你以前住的小區吧?」
楚萍握住了小晴的手機。
「《消失在樓道中的孩子》。今晨八時許,西城區派出所接到一起兒童走失報警……楊先生守在樓梯口等待卻遲遲未見兒子下樓……由此可見,孩子很可能獨自下樓期間遭到意外……據楊先生推測,孩子或許曾進入鄰居家中……警方正針對該住戶進行全屋痕跡鑑定,這在以往的人口失蹤調查程式中實屬罕見……究竟是否存在綁匪,綁匪與該戶鄰居有無關聯,又如何在父親眼皮底下劫走孩子?——敬請關注《拾光新媒》後續報道,為您揭開重重迷霧。」
楚萍的目光被文中的配圖牢牢吸住了。
這是一張照片,拍下了很多人在室內搜尋孩子的瞬間,其中包含一位女性民警。照片從餐廳最北端向客廳的南窗拍攝,廣角很大,廚房的灶臺也出現在邊緣位置。
根據文章描述,這就應該是那位鄰居家了。楚萍將照片放大,又左右移動。很像啊,廚房和餐廳打通了……是那一家嗎?
「哎呀,我發你連結你自己看好了。」小晴奪回手機,趿著拖鞋朝自己房間走去,「睡覺啦。」
電視機還開著。楚萍眼神空洞地望著變化的螢幕,腦海中的畫面也在不斷變化著。
那一天,房產證剛剛拿到手不久,她獨自前往青嵐園的新房。要去做什麼事先並沒有明確的主意,只是想多看一眼正式屬於自己的家。她面對灰色的毛坯牆幻想著心中的佈置,聽到隔壁傳來裝修聲響,更是蠢蠢欲動。
何不去串個門,參考一下別人的設計風格?
楚萍下了樓梯,走進隔壁一單元上到三樓,只見302室的門半開著。
地磚已經鋪好,客廳的佈置初現端倪,半懸空的電視機櫃和茶几露出原木紋理,看樣子是木匠手工做的,線條簡單有力但不失變化,是楚萍喜歡的造型。
她尋聲走進臥室,只看到一名站在長凳上打洞的裝修工。攀談之下得知他就是302室的戶主,在建材市場經營家裝公司。
「好幾個單子還沒完工,不好意思再叫工人來這裡加班了。反正也不著急搬過來,我就抽空自己慢慢弄。」
「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嗎?太厲害了!」
離開時楚萍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隔天再去,便從對方手裡收下了名片。
「你想盡快住的話,這邊我可以暫停。」
「那怎麼好意思……」楚萍想說她也不著急,但事實並非如此,也就不再客套。
兩人商定好價格和裝修風格的大致方向,第二天就簽了合同。
那個孩子,去了他家裡……然後消失了?
楚萍回過神來,已經深夜十一點。茶几上的牛奶彷彿漸漸變得渾濁粘稠。
「喂?睡了嗎?」她撥通了阿駿的手機,「我想見你。」
***
阿駿雖然一個人住,這個時間去他房間還是有些顧慮。楚萍把車開進院子,早已等在樓下的阿駿拉開車門坐上副駕席。
「你看看這個。」楚萍將開啟新聞連結的手機遞過去,趁他閱讀的時間說出了心中的猜測。
「嗯,是有點問題。」阿駿看完抬起頭,聳出鼻樑上的褶皺將眼鏡頂上去。
「對吧,我不是瞎琢磨吧。」
「這小孩子不知道怎麼出去的;而你這邊呢,正好相反,有人來過,但不知道怎麼進來的。這兩套房恰好緊挨著,只隔著一堵牆……」
也可以說,只隔著一個衣櫃,只要衣櫃後面是空的,那便可穿牆而過,兩邊都有了答案。如果兇手是那個裝修工,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
「那個裝修工你之前完全不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