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五)④

「不認識。」

名片上的名字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就連對方的樣子也只記得戴一副金框眼鏡,大概因為只有這個特點和裝修工人反差較大。

「裝修房子是在三年前,那件事是在半年前,兩年半……」阿駿憂愁地轉過臉來,馬上又把目光移開了。

楚萍先前的猜想尚未具體成形,現在聽到這句話,只覺得胳膊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難道這兩年半來,他一直這麼對待我?最後一次我才察覺嗎?

「不,別亂想。」阿駿急忙說,「現在不確定這小孩是不是進了302室,就憑這一張照片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打通餐廳和廚房的做法也很常見啊。」

「茶几的樣子我記得的,還有電視機上面那塊擱板。」

「你看到那會兒不是還沒完工嘛,塗上油漆之後會有很大變化的。」

楚萍痛苦地搖了搖頭。

「那這樣吧。」阿駿嘆了口氣,「文章末尾有電話,打過去問問。」

***

剛過午夜,三三兩兩的夜宵攤已經收進桌椅準備打烊了,小城市的夜生活畢竟還是保守。

「還有多遠?」楚萍心急如焚。如今要找個公用電話真是費勁。

「前面左拐,進元橋路,右手邊第二個路口的香菸店就是。保持這個速度大概還需要一分半鐘,你再踩油門就超速了。」

「我們這樣做真的好嗎?」

「不太好,但我想不到別的穩妥的辦法了。」

編造撿到學生證的謊言與家屬聯絡,用核對資訊的辦法從對方口中套出詳細地址,如果是十七號樓一單元,那這一猜測就八九不離十。為了隱蔽自己的身份只能使用公用電話。

孩子家屬此刻必然心亂如麻,這辦法或許行得通。可是,帶給人希望轉眼又把希望奪走,未免太殘酷了。也虧阿駿想得出這種辦法。

不得已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為了幫我保守秘密。楚萍更用力地握緊方向盤,對自己萌生出一絲厭惡感。

那家煙店縮在一幢民宅的門口,可以說是用露天玄關當鋪子,上面撐著帆布雨棚。五十開外的老闆背朝門外正在看電視,聽到腳步聲轉頭跟阿駿打了聲招呼,得知來客只是要用電話,把剛拉出一半的煙櫃又推了回去。

楚萍和阿駿交換眼神,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撥出號碼。鈴響一聲,對面立刻接通了。

她按照剛才排演的順序說出事由:看了新聞後擔心撿到的學生證是那孩子的,但姓名欄字跡模糊不清,只好對比地址資訊。

「青嵐園十七棟401室。」孩子的母親說,「對嗎?是這個嗎?」

「……對不起。」楚萍對著座機深深低頭,「不是。」

阿駿湊上來小聲說,問她孩子進了哪戶鄰居家,怎麼進去的,有沒有人看到他出來。

楚萍依次重複,對方的回答讓她痛苦不堪,沒說任何告別的話就生硬地放回話筒。

阿駿丟下零錢,連忙扶住她的肩旁坐回車裡。

「真的是302室……」當真到了面對兇手的那一刻,他也拿不定主意了,敏銳的大腦在選擇與代價面前不起作用。

「報警吧。」楚萍說。

「你想清楚了嗎?怎麼解釋你的推測?瞞是瞞不住的,警察搞不好還會懷疑我們和孩子失蹤有關。坦白說明的話,你的事大家都會知道的。」阿駿滿臉憂慮。

「讓警察保守秘密不行嗎?」

「警察和你非親非故,沒有必要保守秘密,這對他們來說就是案件,是工作。保守秘密怎麼走程式呢?抓人,起訴,提供證據,法庭要判,檢察院要審,你會被折磨瘋的。」

「那怎麼辦啊!」

「這個推測還有很大的疑問。」阿駿緩了緩說,「你那套房子裡,現在可是住了人的啊。那個腿腳不便從來不出門的老人,對吧?有人鑽過來了難道不會發現嗎?為什麼不通報警察呢?」

「他幾天前回老家去了。」

就在此時,楚萍回想起和阿駿一起檢查雨水管那晚注意到的情形:老人的房間亮著燈,兒子的房間卻暗著。

「阿駿,你陪我去看看好嗎?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楚萍抓住阿駿的手,「我不想那孩子有事,萬一真的是那樣……就報警吧。」

***

青嵐園的電動摺疊門通常在零點三十分關閉,只留供行人出入的小門。現在早已過了這個時間,楚萍正擔心該說什麼藉口不讓保安生疑,卻見小區大門敞開,傳達室裡空無一人。

整棟十七號樓只有一單元401室亮著燈。萬籟俱寂之下,自己的房子看起來並無異常。

半夜三更上門,突兀是免不了了。就說明天要急用的簽證一時找不到,懷疑搬家時落下了。然後根據對方的反應再判斷接下來怎麼應對,或許只要一開門就有了答案。

楚萍疾步跑上三樓,阿駿在身後壓低嗓音喚了聲「慢著」,但為時已晚,她已經順手把樓道燈摁亮了。

「你不早說呀!」楚萍用氣聲說。

阿駿急忙跨到門前,伸出食指堵住貓眼,慢慢把耳朵貼了上去,稍後搖了搖頭。

「你站我身後,遠一點,對。」阿駿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扶正眼鏡,「等下開門之後,你就站在原地說話,別上前。現在把手機拿出來,撥好110。如果發覺苗頭不對,不管什麼情況,直接衝下樓呼救,同時按下撥號鍵。聽明白了嗎?」

「……阿駿……」楚萍一瞬間有些後悔了,可一想到失蹤的孩子可能就隔著一道門,便鄭重地點了點頭。

「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這種情形出現的機率應該不會很大吧。」口吻像是在安慰自己,阿駿也有些害怕。

他用指關節叩響門板。兩人繃緊身體屏住呼吸,良久卻沒有反應。他加大力度又敲了兩次,第二次在樓道里激起了迴音,但結果還是一樣。

兩人對望一眼,楚萍從包裡取出鑰匙,阿駿並沒有制止她。

鑰匙只轉了半圈就到了受力的角度,繼續用力,鎖舌滑入榫槽內,門開啟了。

玄關地面被樓道燈照亮,與之相連的走廊前端隱沒在黑暗中。阿駿跨進門檻,摸到了吊燈開關。青白色的光頓時填滿室內,楚萍稍稍鬆了口氣。

「有人在嗎?」阿駿連喊兩聲,回頭朝楚萍笨拙地攤手。

莫非兒子也回老家了嗎?啊對了,今天是冬至。

一想到父子兩人也許正和親眷們圍在酒桌邊推杯換盞,楚萍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神經質了。

「我去裡面看看。」

裡面指的是主臥室,阿駿在客廳走了一圈未見異常,也覺得有些大驚小怪吧。

楚萍站在門檻出探身環視自己曾經的家,忽然察覺到某種變化。

住戶換成了別人,家裡固然會有變化,但這一變化似乎顯而易見卻又難以被視線捕捉到。她慢慢邁過玄關,看向寬敞的餐廳。

水族箱?水族箱去哪兒了?!

「阿駿,阿駿?」

臥室裡沒有回應。衛生間的門卻猛然被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