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五)③

「你還有個姐姐?」

磕磕絆絆溝通了半個多小時,袁午總算大致明白了起因。莫遠是狗的名字,姐姐是許安正的女兒。這男孩逃課居然是為了去鄉間看望一條別人家的狗。

袁午再度回憶往昔,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是什麼模樣,又整天在做什麼呢?二十多年前的景象一片朦朧,教室、黑板、課本……印在腦中的只是一種狀態,確切發生過的事情一件也想不起來了。

「讓警察抓到就完蛋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楊莫一臉真誠,他所說的「不是故意的」是什麼意思呢?

「我現在,還不能讓你回去。我犯了錯,被警察知道也會完蛋的。」

楊莫的眼珠轉了半圈:「你是說裡面那個人嗎?」

袁午心一沉——他記得。

他不僅記得,而且懂得。「不是故意的」,指的是鑽過通道後發現屍體的行為。出現屍體和有人犯錯之間的關聯,三年級的小學生也能洞悉一二。

「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

「真的嗎?」

「真的,你也不要告訴我爸媽我要去找小狗。」

袁午只覺一陣酸楚,這就是他保守秘密的條件。

不讓父母知道行動意圖,是為了將來可以故技重施。他內心的渴望沒有因為失敗而減弱一絲一毫。「再也不亂跑」是違心之言。

還有「將來」嗎?如果這個男孩有,他自己便沒有了。

成功掩埋父親的屍體,是否就能擁有「將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我究竟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呢?我這樣的人,連過去都沒有,何談將來呢?

在時間的長河中,他不過是飛濺到岸邊的一顆水珠,而眼前的男孩卻宛如洄游的鱘魚奔湧向前,他是走廊裡的壞孩子吧……袁午竟然有一點點嫉妒了。

楊莫又開始苦苦哀求,聲音不大,嗡嗡如蜂鳴,一遍又一遍重複。袁午頭痛難忍,去廚房喝水,也給楊莫到了一杯。楊莫伸出脖子一口氣喝光,繼續囁嚅不止。袁午開啟電視轉到兒童頻道。楊莫看著電視,仍是間歇性地說著「放我回去吧」。

時間已過午後兩點,小區裡還有幾個警察在遠處的樓宇間徘徊,不知許安正什麼時候返回。袁午從冰箱裡取出兩個雞蛋,煮熟了餵給楊莫吃。這一週來他未曾真切地感受到飢餓,連煮雞蛋也覺得麻煩。此時見楊莫吃得津津有味,竟也感到腹中空落落的。

楊莫吃完提出要上廁所,袁午只解開他的手腕。楊莫跳進衛生間小解,出來後反覆抓撓著先前尿溼的褲襠。家裡沒有小孩的褲子,袁午找出一塊乾毛巾,打算讓他墊在褲襠裡,一回頭卻發現楊莫正低頭彎腰,試圖解開腳踝上的尼龍繩。

袁午愣愣地看著,並沒有阻止。

讓他去吧,什麼都別管了……

可楊莫怎麼也解不開,急得哇哇直哭,淚水倒流下來,把繩子浸溼了。

窗外突然傳來呼嘯而過的警笛聲,緊接著聽到車輪碾過路面,袁午頓時清醒,衝上去一把將楊莫推入藤椅,用膠帶繞過後頸封住嘴巴,並再次綁緊他的手腳。

一單元樓下停著兩輛警車,小區住戶們紛紛出動,重演上午的騷亂。

警察已經發現通道了嗎?暫時還沒有人從這個樓梯上來,可遲早會被發現的。啊不,通道已經被堵上了。但是,孩子在302室憑空消失,邏輯上無從解釋,警察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袁午一驚一乍地喃喃自語,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焦慮漸漸轉變為恐懼。與關進監獄相比,更難承受的是被捕的那一刻。

楊莫從胸腔裡發出嘶吼,漲得滿臉通紅。袁午感到窒息的壓抑,撿起父親的空酒瓶奮力朝楊莫砸去。

酒瓶擊中電視機,彈落地面摔得粉碎。

——你故意砸歪的吧,靠近一點,別再失手了!

——你要面對這一切,收拾你的爛攤子,然後等著贖罪。

——你現在明白了?沒有我,你什麼也做不成。

——快逃!

最後兩個字恍若晴天霹靂,袁午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