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五)①

袁午躬身收腿,整個人完全鑽了過來,他把門縫拉大一些,以便看清衣櫃的格局。

寬大的掛衣間佔去四分之三,橫杆上掛著幾條款式相近的西裝和長款外套,側旁疊放著四個收納箱。另外四分之一便同樣是一列分成五檔的櫃格,為背板的平移提供間隙。

隨著陽光滲入,他發現缺口的斷面上有亮閃閃的東西,湊近一看,是一個金屬搭扣,而衣帽間的背板上有個釦眼,把背板移動到關閉位置,搭扣恰好插入釦眼——這是一把簡易鎖。

也就是說,這個房子裡的人可以自由開關這把鎖,而女房東卻不能。等這邊的背板也關閉之後,鎖也就看不見了。

這是一個隱蔽的單向通道!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袁午渾身一顫,慌忙關好櫃門,俯下身倒退著爬回自己的房間。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一大批人朝他直奔而來。

他從缺口縮回腦袋,迅速關閉對面的衣櫃背板,自己這一側的背板還沒來得及移回原位,就聽到有人拉開了櫃門。

袁午屏住呼吸匍匐在原地,絲毫不敢動彈,汗毛豎了起來,胸口只覺一陣針刺般的灼熱。

翻箱倒櫃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隔壁房間才安靜下來。但凝神靜聽,還是能聽到一些動靜,稍後傳來遙遠的交談聲,難以分辨方位。

這些人……是在找這個男孩?

袁午把額頭枕在手背上,感到一片溼漉漉的冰涼。他輕輕移回背板,跪坐在男孩身前。

男孩胸口均勻地起伏著,臉上塗鴉般的血跡是剛才包紮時不小心抹上去的,他的傷口應該只有一處,不知道顱骨有沒有碎裂。繃帶纏得又多又亂,把左眼完全擋住了。他很瘦,睫毛很長。

藍灰相間的羽絨服領子裡繫著紅領巾,胸口彆著一枚塑膠制的卡片,上面印著小字:東源小學三年級五班,41號,楊莫。

是正準備去上學的打扮。

這究竟怎麼回事呢?袁午想不明白,當前的狀況也不容他多想,男孩醒來勢必又會大叫大嚷。

他抱起男孩,走出衣帽間來到客廳,讓他坐在父親的藤椅上。從廚房的雜物櫃裡找出塑膠繩,將其手腳分別綁在椅背和椅腳上,又剪了一段透明膠帶封住男孩的嘴巴。

他身形太小,在藤椅上呈半躺的姿勢,腰部騰空了。袁午注視片刻,拿過沙發上的靠枕塞入男孩腰下。

事到如今,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已經看到了父親的屍體,難道我還能永遠囚禁他嗎?

樓下的嘈雜聲仍在持續。袁午走近餐廳北窗向下望,只見三五紮堆的住戶遍佈各處,交頭接耳的同時朝樓的東側指指點點,有些甚至還穿著睡衣和棉拖鞋。環道上的車輛堵在最近的路口,後方傳來催促的喇叭聲。

一晃眼間,袁午看到了一輛警車,就停在環道對面的車位上。

已經報警了嗎?如果剛才那批人之中就有警察,意味著警察暫時沒有發現這個通道。

按理說,找他的人裡應該有他的父母。能用鑰匙開門進來,必然是戶主,然而他們卻不知道這個通道的存在。除了戶主,還有別人能製造出衣櫃通道嗎?

那麼,隔壁並不是男孩自己家?

袁午覺得自己的好奇心很愚蠢,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根本於事無補。這個世界真的太可笑了,上帝時刻注視著自己,不斷給與干擾,最終徹底抹殺所有希望。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阻止我呢?

陷入恍惚之際,袁午聽到了木板劃過滾輪的聲音,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可瞬間又坦然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該來的還是來了,就這樣吧……

他等著衣帽間傳來驚叫聲,但卻遲遲未有動靜。

過了大約一分鐘,有人從臥室裡一步一頓地走出來,厚重的膠底鞋觸碰到木紋地板,由鞋跟至鞋尖慢慢踩實,發出宛如活物被擠壓時的「吱吱」聲。

一道暗影落在臥室門口。影子的主人身材高大,穿著淡藍色的工裝服,金框眼鏡後的兩道濃眉之間聚起了精悍的川字紋。

是他!瓷磚店的老闆。

他發出一聲嘆息,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平靜如常地說道:「你看你,你都做了些什麼啊。」

袁午瞪大雙眼,那張名片上的字在腦中疊化而出——融合裝飾,許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