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午拉開了衣帽間的門。
看到眼前的景象,耳蝸裡突然傳來沒有波動的蟬鳴,振頻越來越高,很快變成金屬切割聲,一直鑽到頭頂。緊接著,衣帽間往後退去,背部和臀部先後傳來猛烈的撞擊感。肩胛骨的疼痛讓他清醒過來,他退到牆根坐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一雙眼睛注視著袁午,無邊的恐懼凝成微光,在清澈的黑眸中閃動——一雙男孩的眼睛。
男孩坐在衣帽間的門檻處,全身篩糠似的顫抖著。
袁午腦中的訊號系統出了問題,他看不明白眼前的畫面——衣帽間深處的背板只剩右側一半,左側露出了白色的牆體,牆體下方竟然有一個方形缺口!
這些異常訊號組合起來形成的影像附著在視網膜上,遲遲沒有轉化成實際的含義,直到男孩跳起來連滾帶爬地退回衣帽間內。
電光火石間,袁午一個魚躍猛撲上去,右手緊緊鉗住了男孩的腳踝。男孩的頭肩已經探回缺口另一側,雙手扒住缺口邊緣用力拉拽,張大嘴巴驚聲尖叫,用另一隻腳的後跟奮力蹬踩袁午的虎口。
袁午左肩倚住水族箱借力,全身勁道灌注右臂,奮力往回一拉。男孩支撐不住,指甲刮過牆壁斷面,發出讓人汗毛直豎的噪音。
別再喊了!袁午想捂住他的嘴巴,卻發現左手一直緊握著錘子。
不一會兒,男孩安靜下來了。伸在空中的手臂軟綿綿地垂落,滑過袁午的臉龐。腦袋歪向一邊,雙眼平靜地閉合著,臉上的恐懼已然消失。
衣帽間亮著燈,地板上出現一塊發亮的紅色,映出燈的倒影。紅色不斷變化形狀,而後越來越大。袁午茫然看向手中的錘子,好像錘子發出了提示音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自己的喘息聲,耳鳴停止了。他慌忙伸手搭在男孩頸部,血管仍在鼓動,還活著!
他跑進廚房找出一卷紗布,跌跌撞撞返回衣帽間,捧起男孩的腦袋檢查傷口。鮮血將後腦的頭髮粘成一片,一時找不到傷口在哪兒,只好胡亂往上纏。紗布上很快滲出一個紅點,但擴散速度漸緩,最終停止。
袁午架住男孩的胳膊,把他拖到衣帽間一角,然後跪下來凝視那個的缺口。缺口位於衣帽間背牆的左下方,大約五十公分見方。從房屋結構來看,缺口對面分明是另一戶人家。現在裡面黑魆魆的,上方有類似布料的東西垂下來,稍稍靠近一些,能看清是衣服的下襬。是了,對面也是一個衣櫃。
同時,袁午注意到缺口下方的地面上有細長條的金屬物,其上間隔均勻地嵌入滾珠,是一條軌道。而右側的半塊背板,就豎立在軌道上。
他伸手摁住背板向左用力,背板在軌道上悄無聲息地滑動過來,直至擋住整面牆體,也擋住了缺口。衣帽間恢復原樣。
原來如此……背板還是完整的一塊,只是右半部分可以插入右側櫃格的後方。櫃格的背板看似和移動背板在同一深度,實際要稍淺一些,正面看根本無法察覺。那麼,缺口另一側的衣櫃,應該也是這個結構。
這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這麼做啊?袁午窮盡想象,仍然無法得出合理解釋。非要有個解釋的話,那便是命運註定的懲罰。
失敗了,最後還是失敗了。說到底,我仍然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和從前一樣。
真的……無路可退了了嗎?袁午看著滿臉血汙的男孩,這個問題的答案開始有了變化。剛才為男孩包紮傷口的行為有些不可思議,幾乎沒有經過考慮,彷彿有另一個人在操縱自己。
男孩大概比婷婷小兩三歲,從衣著打扮來看,是正常家庭的孩子,這個時間應該去上學才對。衣櫃通道是精心設計過的,一個小男孩的惡作劇不可能做到這個份上。
牛仔褲襠部位置顏色很深。他開燈看到屍體,嚇得尿褲子了。拉門附近有一片黃色的水漬,剛才流出門縫的只是尿液而已,水族箱的缸口封得好好的。
父親的屍體開始膨脹了。繫住毛毯的細繩深深陷入粗大的脖子裡,眼看著就要繃斷。
現在已經拿水族箱毫無辦法,二百五十升水重達五百斤,外加底座和玻璃的分量,簡直跟長在地上沒什麼區別。
接下來該怎麼辦啊?幫幫我,媽媽,幫我一把!
再邁進一步似乎就能有所改觀的局面袁午很熟悉,但他討厭這樣的局面,因為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邁出下一步。
——你啊,就是猶豫。越是不做選擇,兩難的境地就越是會頻頻光顧。
母親的道理袁午懂,但就是學不會。
——聽天由命吧。這樣好嗎?要不然,還是先鑽過去看看,好歹弄清眼下的狀況。你覺得呢?
袁午去衛生間沖掉手上的血跡,回來重新開啟背板,小心翼翼的探入隔壁的衣櫃裡,一股陰冷的木漆味圍繞周身。
他料想的沒錯,一條相同的軌道固定在牆體另一側,背板同樣插入右側的櫃格底部,兩個衣櫃的背部結構以牆體為中心完全對稱。這是個普通大小的衣櫃,深度不大,袁午下身仍處於自己一側的衣帽間,伸手就已經能碰到這個衣櫃的櫃門了。
等了一會兒,確定外面沒有動靜後,袁午像調節精密儀器般將移門扯開一條縫。臥室裡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簾紮了起來,陽光撒在潔白的床鋪上。窗外一隻麻雀從樹梢間躍起,飛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