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四)③

「你懂這些,他未必懂啊。」

阿駿不置可否地抿住嘴唇。

外套留在車裡,在草坪上站久了,寒氣漸漸滲透毛衣。

「咦?」楚萍看著樓上透出的燈光心生疑惑。

「怎麼了?」阿駿問。

那位姓袁的租客,現在在做什麼呢?三天前的晚上偶遇他時,他好像提過父親回老家了。可現在亮燈的臥室是他父親的房間,他自己的房間卻暗著。

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傳來,楚萍的車擋住了正要拐進來的另一輛車。

「啊,沒什麼。」她急忙跑去挪車。

阿駿跟了上來。「我們走吧,今天先這樣。」言下之意,明天還要繼續?楚萍覺得頭疼,同時又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感到煩躁。

***

「今天約會怎麼樣?阿駿開竅了?」回到住處,小晴張口便問。她能關注的事情十分有限。

「我提醒你啊,是朋友的話,別把這件事說出去。」

「怎麼著?跟阿駿在一起讓你覺得丟人啦?」

「沒有的事,總之你別到處張揚。」

小晴撇撇嘴,算是答應了。她穿著一套分紅色的棉布睡衣,質地很硬,把腰身撐得滾圓,活像一頭熊。

「你看!」稍後她從廚房跳出來,手裡像搖鈴鐺似的晃著一瓶蜂蜜,「前些天把你的吃空了,這瓶算我的。」

楚萍笑了笑接過瓶子。看包裝是好牌子,旋開蓋子一聞,味道確實比自己之前常買的更自然一些。小晴在購物方面向來手鬆,也不計較和楚萍分享。

她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心裡想著要不要把阿駿的事告訴哥哥。哥哥一定會埋怨自己不小心洩露了秘密,而且會對阿駿產生反感甚至是敵意。她有這種預感。

正思索著,手機響了,是阿駿打來的。

「還沒睡吧?」

大學時的男友打電話到寢室,第一句話也是這四個字,楚萍隱隱感到不適。

——睡了怎麼接你電話呀!她現在對阿駿卻不敢這麼說。

「嗯。」

「我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楚萍望了眼衛生間的門,淋浴和哼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是什麼呢?」

「我先問你個事,你當時被送到醫院後,有沒有做檢查,判斷是否吸入過乙醚?」

「沒有。」楚萍對著手機搖了搖頭,「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嗯,想來也是。」

「怎麼回事?」

「是手帕的問題,我覺得那塊手帕掉落在窗臺上,很刻意。」

「刻意是什麼意思?」

「兇手從窗戶離開時,必須要在窗臺上轉身吧,那樣才能抓住水管往下爬。一轉身不就看到手帕了嗎?撿起來不就好了?」

楚萍沒有出聲。

「手帕是他故意留下來的。」阿駿壓低聲音。

「……為什麼?」

「嗯——這樣考慮吧。假設,沒有那塊手帕,事情會有什麼不同?我是說,你所認為的事情是否會不同?」

「我聽不懂。」

「當然,你發覺身體異樣,就知道自己受了侵犯,這一點是不會變的。你接著會想,為什麼我當時一點感覺都沒有呢?然後你看到了那塊手帕,就有了答案,對嗎?但如果沒有手帕呢?你仍然會認為,你是在兇手進屋之後被他迷暈的嗎?」阿駿停頓下來,留給楚萍思考的時間,「女孩子在失去意識之後被玷汙了身體,這種事情很常見吧。多數是原因是喝醉了酒,或是被人下了藥。大家聽到這類事件而又不瞭解實情時,都會這樣猜測。」

楚萍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我再強調一下,對兇手來說,重要的不是事實,而是你的想法。你是被他用手帕迷暈的,這種可能並沒有排除。但兇手不希望你意識不到這一點。如果你意識不到這一點,就會產生其他聯想,比如——」聽筒裡傳來阿駿喉結滾動的聲音,「你事先被下了藥,在兇手入室之前,就已經失去意識了。而這個,或許才是真相。為什麼他不擔心驚醒你而選擇直接從臥室進入,就可以解釋了。嗯,有點繞,你聽明白了嗎?」

「下藥?這、這怎麼可能呢?」

「每天晚上睡覺前一定要吃什麼東西,你有這種習慣嗎?」

楚萍的視線霎時像被某種力量吸附一般,鎖定在手邊的那瓶蜂蜜上。心跳如鼓聲雷動。

「有、有的,有的!」

「是什麼?」

「牛奶,放了蜂蜜的牛奶!」

「嗯,他對你的生活了如指掌。在那晚之前,他就已經來過了。如果要從每天剩餘的牛奶量來判斷你的習慣,應該來過很多次,是在你上班的時候。他是從大門進來的。」阿駿做了個深呼吸,「這只是推測,但我們不妨可以往這個方向查。喂?」

楚萍捂住嘴,瞬間感到一陣噁心。

慶幸和恐懼交織襲來。——如果兇手是阿駿,即便有哥哥幫忙,這場角力也毫無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