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四)④

一條舊棉襖鋪在地上,碎磚塊沉悶地落在上面。錘子上包了一小塊燈芯絨布片,敲擊鑿子的聲響也消去了大半。這樣處理效率會降低一些,但安全是第一位的。完工的時間推遲一兩天並無大礙。

今天照舊從紅聯大廈運回三批水泥磚,順便在小賣部買了一根新的晾衣叉和空氣清新劑。

袁午欣喜地意識到,這堵牆其實只需拆除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便會形成口袋狀的缺口,將屍體豎直插入,再把上部的牆體修砌完整即可。這樣看來,目前的磚塊已經足夠了。

最後還得把瓷磚鑲貼到位,這雖然是個技術活,但只要時間充足,慢慢雕琢,袁午覺得自己能完成這項工作。他上網查過膠泥的使用方法,按一定比例兌水即可,確實比摻入石粉攪拌的水泥要方便許多。

每隔一段時間,袁午便走進臥室檢查是否有氣味散發,鼻尖貼近衣帽間的門縫聞嗅,僅此而已。前一晚完成藏屍後,他再也沒有拉開過衣帽間的門。現在整間屋子都瀰漫著空氣清洗劑的香橙味。

一切都在按計劃穩步進行,除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頭痛不見好轉,咳嗽和呼吸一樣停不下來,胸口時而湧上血腥味,久蹲起立後伴有切割金屬般的耳鳴。他吃了一些父親曾用過的緩釋膠囊,幾乎沒有效果。可他現在還無法說服自己去醫院。

黃昏已至,樓梯上陸續傳來腳步聲,在狹小的樓梯間內迴盪。袁午每天在這個時間收工,換下夾克衫,洗去頭頂的灰塵,坐進沙發裡看一部講述北極生物的紀錄片。與此同時,忍耐著前往「大友」衝動。

腹痛感許久沒有光顧,大概是高燒暫時改變了體質,這很值得慶幸。

若玫只出現在夢中,小紅卻常常在白天進入他的腦海。無論何時何地,小紅總是知道該做什麼,也恰恰總是有事可做,這點和母親很像。她不會輕易打擾袁午,而在袁午期望聽到她的聲音時便會開口說話。袁午不太確定自己對她抱有的好感算哪一種情誼。等這件事過去了,約她吃頓飯吧。

袁午醒來時躺在床上,他大概是被自己的體溫熱醒的。伸手摸摸額頭,沒有明顯的溫差,因為手也是熱的。他翻開被子,將身體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躺成一個大字,滾燙的皮膚上沒有一絲汗。

過了一會兒他爬起來,胡亂找了些餅乾,就著昨晚剩下的涼水嚥下。顫抖的手握不穩杯子,涼水順著嘴角流到腮幫,又沿著脖子往下,浸溼胸前的衣襟。

黑夜還剩最後一點全貌,從視窗望出去,遠處的霧已微微泛藍。就在此時,袁午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極其微弱,但在萬籟俱寂之下,他確實聽到了。

是塑膠袋緩緩變形時發出的聲音,就像隨手放在地上的一袋蘋果,由於重心未穩,柔軟的塑膠薄膜隨著蘋果的落位「沙沙」作響。

奇怪之處在於聲源的位置。他有些難以置信,屏住呼吸等待第二次異響傳來,雙腿不由自主地朝父親臥室的方向邁去。

合葉的潤滑很好,房門被推開時無聲無息。臥室門口是衛生間,突出的牆角擋住了一部分視線,恰好看不到衣帽間。袁午正想開燈,移向開關的手卻停在空中。

這是……

他定睛凝望房間深處,一道微弱的熒光宛如一張薄片懸浮在地板上,是透過某個縫隙後才會呈現出的光芒——衣帽間門板下的縫隙。

衣帽間的筒燈亮著?!

袁午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難以遏制的顫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被注入了方向各異的驅動力。他倚住門框,慢慢蹲下來抱住小腿,下巴不斷撞擊著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