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不斷,黑夜中的水窪宛如淌進了油墨,長街的倒影一片散亂。
「你呀,你別再賭了啊。」若玫披在肩膀的髮梢已經溼透了。
袁午詫異地望著她,手裡的傘不覺傾斜過來。
這是第幾次和她見面呢?她在說什麼?這是要去哪兒?
「啊,我的包淋到了……」
袁午用力握緊傘柄,風也很大,虎口漸漸發酸。
「換工作也不行嗎?要是做什麼都一樣,你就在家照顧婷婷吧。」
婷婷?婷婷在哪兒?
袁午回頭望去,兩旁的店面燈火通明,可是街上空無一人。
一輛車飛馳而過,濺起一股並不大的水花。若玫一聲驚呼,向傘下靠過來,順勢挽住了袁午的胳膊,就此不再鬆開。
她裸露的小臂上沾了雨水,起初冰涼,稍後漸漸傳來體溫。袁午從未觸碰過異性的身體,撐著傘的右臂不敢再動彈。
這究竟要去哪兒?我為什麼不開口問一句呢?若玫倚靠的趨勢越來越明顯,肩旁突然酸脹無比,就快支撐不住了。於是袁午把包換到了左手——五塊磚還是太重了。
前方的路燈下站著母親,她的衣服光鮮亮麗,雨不知何時停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她有沒有什麼表示?」母親笑意盈盈。
袁午低頭看著臂彎。
「她可真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
「還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我沒辦法像你媽那樣,把你當成另外一個自己。」若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袁午覺得自己能控制什麼時候讓夢醒來。夢很淺,淺到像是回憶。
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又開始有節律地出現,打鼓聲,敲門聲,木板相互摩擦的聲音,還有電視裡傳來的海浪聲。這些聲音的頻率與心跳產生共振,振幅越來越大,致使身體像在坐船似的搖晃起來。
他睜開眼,天已經黑了,窗簾敞開著,水晶吊燈被對面樓的燈光照出暖黃色。
最後那句話,若玫是什麼時候說的呢?
袁午從沙發上站起來,整個屋子開始旋轉,瞬間改變的腦壓使他一跤摔倒在地。萬幸的是沒有撞到近在咫尺的玻璃茶几。
他的耳朵貼住了地面,耳朵裡的世界正不斷吹著一股奇異的風,轟轟作響。視線沿著地磚的拼縫向前延伸,穿過西餐桌抵達水族箱的底座。
那把藤椅,昨天已經拖進了臥室裡的衣帽間,連同父親一起。那裡還放著一整箱未開封的福爾馬林精粉。
今天必須要做那一步了,令人作嘔的氣味不再是若有若無。
這三天來,袁午往返於青嵐園和紅聯大廈,瓷磚總算運完,數量較多的水泥磚還剩一大半。
但他發現,與之相比更為艱難的程式是摧毀那面牆。一旦用錘子砸,整棟樓都會為止震動,只好用鑿子沿著磚縫磨掉水泥。即便如此,到了晚上還是會感到全世界只有他自己在發出聲響。
照目前的進度,鑿開可放入屍體的缺口至少還需要三天。從在紅聯大廈夢到父親那一刻起,袁午便感到體力日漸消散。
再休息一會兒吧。貼上冰涼的地磚,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是那麼滾燙。
想起來了。若玫帶著女兒離開家是在去年夏天。父親請中介過來看房子。他讓袁午把即將賣掉房子的事提前告訴若玫。但袁午始終難以啟齒。
中介對房子相當滿意,鬆了鬆領帶說,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若玫一直在水槽前搓襪子,聽到中介說出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嗯,是已經整理過了吧。」中介笑嘻嘻看著父親。
家裡的部分電器和傢俱已經被上門追債的人搬走了,中介以為他們正為搬家做準備。
直到中介離開,若玫也沒有關上水龍頭。父親哽咽了。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若玫幽幽地嘆了口氣,恢復搓洗的動作。
「是我們害了你……」